凡煙小說

第248章.出來混,都是要還的(大結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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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許久才意識到,她在向我微笑。

我的怒火,毫無預兆地沖了上來。

她在笑?在把我的生活搞成一團糟之後、在把我所有的計劃都打亂之後,她居然還敢若無其事地向我微笑?

我拼命提醒自己,我是恨她的、我是厭憎她的、我是鄙夷她的……

可我還是差一點便淪陷在了那個很難看的笑容裏。

該死!她就是用這樣楚楚可憐的、這樣倔強的笑容,來迷惑那些男人的嗎?

我不願承認我是個凡夫俗子,我不願承認我抵抗不了那樣的笑容,所以,我只能逃離。

我知道我的反應太可笑,可我已顧不得事事周全。

又過了兩日,秦彥告訴我,她的性命保住了。

我顧不得旁人的疑惑和詫異,硬是派了兩個丫頭在她房中伺候。

我瘋狂地想知道,我不在的時候,她都在做些什麽?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相安無事。

她沒有再偷偷倒掉藥湯,也沒有尋死覓活,更沒有……私會情郎。

她只是像個死人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終日不發一語。

心如死灰麽?為什麽?

是因為錯失了進宮的機會,還是因為——那個人並沒有來看她?

我已多日不曾進宮。這段時日,我尋了各種名目,將府中出入的侍衛和小廝徹查了一遍。

但是,一無所獲。

直到那天夜裏,侍衛告訴我,她鬼鬼祟祟地避開了丫鬟,似乎是要出門。

終於還是忍不住了麽?

我怒不可遏地沖出去,截住了她。

可是那個沒良心的女人,卻依舊是一派風淡雲輕的模樣。

說什麽“來世再報”?

我從不信什麽“來世”!

她已把我整個人、把我的整個世界全部搞成了一團糟,又豈是輕巧的“來世再報”四個字可以敷衍過去的?

她連今生都吝於施舍給我,我又如何敢奢望“來世”!

我不喜歡別人欠我東西,一絲一毫也不行。

“嫁給我。”我說。

我想,她一定會覺得我瘋了。

我閉上眼睛,等著他破口大罵。

我已經想好了幾百種方法來應對她的質問和嘲笑。

可她只是木然地低下頭,說了一聲“好”。

好?哪裏好?

她到底知不知道,嫁給我,意味著什麽?

我的身份,是一個為人所不齒的宦官!

嫁給一個太監,意味著她一輩子都要被人指指點點當笑話來看;意味著她再也不能享受到一個正常的女人應該享有的魚水之歡;更意味著她的孩子這一生都只能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永遠都見不得光!

那一刻,我差一點便要因為不忍而放棄了。

可她卻擡起頭來,坦然地看著我。

為什麽?

我知道門外並沒有人在等她。難道那人果真已經死了,她打算用這樣的方式,為那個人守節至死麽?

我的心裏,疑慮和憎恨一點點增長起來。

既然如此,也便怨不得我了。

我很快就會讓她明白,什麽叫做“悔不當初”!

三日後成親。

我並不打算給她太多的時間用來反悔。

時間雖然倉促,婚禮卻絕不可能敷衍了事。

我偏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我的。

我偏要讓她知道,我要定了她,從未打算給她逃離的機會!

她的今生,我要了。

如我所料,婚禮很熱鬧。

那些人雖然不屑,卻不得不來。我喜歡看他們敢怒不敢言、忍著惡心拼命恭維我的樣子,有趣。

她顯然是極不情願的:先是自己揭了蓋頭,又是不肯下轎,後來又是不肯拜堂……

可笑,她不覺得現在才開始抗拒,實在太遲了嗎?

我並不怕她後悔,因為我知道,她逃不掉。

可是婚禮上還是出了事。

不是來自那個女人本身,也不是來自我最擔心的齊思賢,竟是來自我從不肯放在眼裏的那個傻子小皇帝。

我怎麽也沒想到,在我的面前一向唯唯諾諾的小皇帝,竟然膽敢闖到我的婚禮上來大鬧!

他當著一眾賓客的面,又哭又叫,逼著那個女人在他和我之間,做一個選擇。

他向那個女人揭穿了我的謊言,也向所有的賓客坦承了他和那個女人之間的過往。

我知道,明日街頭巷尾,那些閑人又有了新的談資。可是,誰在乎呢?

天下人都知道,我搶他的江山只是一揮手的事。既然如此,我搶他一個女人又算得了什麽?

在場的賓客並沒有讓我失望,但那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女人竟然作出了一個令我十分詫異的選擇。

出嫁從夫。

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我的心臟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說“出嫁從夫”,是不是意味著,她的心裏,已經承認了我是她的“夫”?

這個發現,簡直讓我欣喜若狂。

小皇帝問我是不是要抗旨。

真可笑,我便是要抗旨,他能拿我怎樣?

我要定了這個女人,漫說抗旨,就算是為她傾了這天下,又有何妨!

我迫不及待地走到她的面前,向她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可是她的答案,讓我剛剛開始雀躍的心,再一次沈了下去。

“你說過你會幫我的。”這就是她的答案了。

就這麽簡單麽?

不是因為出嫁從夫,不是因為夫婦一體,只是因為需要我幫她報仇,所以才選擇留在我的身邊?

她把這場姻緣當成了什麽?一場交易嗎?

結發同枕席,黃泉共為友。我向她許下的,是生死不離的承諾。可是她,卻把我對她的承諾,當作了交易的籌碼?

我對她的厭憎,成倍地增長了起來。

這場婚禮,我已經沒了繼續下去的興致。

我回了書房,卻暗中叫人留意著她的動靜。

我對自己說,或許她只是故作堅強,或許她只是訥於表達,或許她只是一時口不擇言……不管怎樣,只要她表現出一點後悔或者傷心難過的樣子,我便原諒她。

後來柔嘉告訴我,她只說了一句話,卻是囑咐丫頭們招待賓客。

在她的眼中,連那些趨炎附勢的賓客,都比我重要嗎?

這個女人,她一定是沒有心的吧?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善待於她?

我在書房中呆坐到了半夜,沒有點燈。

府中的奴才盡會察言觀色。婚禮只進行了一半,如果我今夜不進新房,他們必會懂得,這個所謂的“夫人”既無其名又無其實,依然只是個奴婢罷了。

那些人慣會拜高踩低,那女人今後的處境,必定格外悲涼。

我反反覆覆地想了很久,卻終於還是進了新房。

她果然沒有在等我。

是篤定我不會來嗎?還是認定我即使來了,也不可能對她做什麽?

新房之中,紅燭紅帳,喜氣洋洋。

就連她的臉上,也塗了厚厚的胭脂,嬌艷可人,遮住了她慘白的臉色。

只是她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大煞風景。

我本想狠狠地給她一個教訓,卻在與她目光相觸的時候,心尖倏地顫了一下。

竟然……還是無法抗拒那樣的目光。

是她太有心機,還是我太沒用?

我強作鎮定,撫過她的腮邊、頸下,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她驚慌失措的神情。

果然還是抗拒的麽?

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著,渾身的血液都在奔突叫囂。

我卻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面無表情地撫過她的身體。

我想知道,她這般抗拒我的碰觸,究竟是為了替那人守節,還是習慣性地欲迎還拒?

回覆(1)

番外之韓五篇——因生緣滅經千劫(4)

試探的結果,並不出乎意料。

床笫之間,她並沒有多少羞赧和抗拒,隨手啼囀,宛如慣情的花娘。

我該讚嘆園裏的老媽子們教得好嗎?還是該讚嘆她的“悟性”高?

她這般模樣、她這番手段,究竟給幾人看過?

我的心裏,恨意如潮水一般,接連不斷地湧了上來。

我總是假裝不在意,假裝從未認真過,假裝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玩具……可是,如何能不在意呢?

我對她的厭憎,不可避免地又加深了幾倍。

我狠狠地嘲諷了她,用我能想到的最直接幹脆的方法,給她以最大的羞辱。

看到她傷心驚詫的神情,我的心中生出了難以言說的快意。

傷心嗎?意外嗎?那就對了!

若非如此,我還能用什麽手段,才能讓她一輩子都忘不掉我?

我要她永遠都不可能忘記,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

我以為我可以大獲全勝,卻不料最後落荒而逃的人,依然是我。

她只用了一句話,就讓我無所遁形。

“你是在折辱我,還是在羞辱你自己?”她的神情語氣,一如既往地倔強可憎。

她是個精明的女人。一句話輕描淡寫,卻不偏不倚地刺進了我的心臟。

我是在折辱她,還是在羞辱我自己?

她知道答案,我也知道。

所以這一局,我依然輸了,依然一敗塗地。

其實,我何嘗贏過呢?從我踏進這宮門的那一刻開始,我的人生,便註定是完全失敗的了。

我丟下一些殘忍的話,狼狽地逃開,生怕她發現我的色厲內荏。

可是這一夜,註定無眠。

次日一早,宮裏便傳出消息,說是太後召見,點名要我帶她入宮。

那個老女人……

她一向以折磨我為樂,此時自然是不肯消停的。

這兩年我已漸漸不懼她。可是,如今我已經有了家人,不能再做亡命之徒了。

我有了軟肋。

作為我的妻子,寧兒不可能逃出那個老女人的視線。我把她保護得越好,她的處境便越危險。

除了依言進宮,我別無選擇。

我保持著波瀾不驚的冷臉,悄悄註意著身旁的這個女人。

她是極有分寸的。衣飾簡單、舉止嫻雅,處處小心地保持著一個“奴婢”該有的小心謹慎。

也虧了她的小心謹慎,那些刁鉆的奴才們才沒有挑出她什麽錯來,替我省了不少的麻煩。

只是,那個老女人那裏,卻不是單憑“小心謹慎”便能敷衍過去的。

我知道那老女人並不會存著好心,卻依然無能為力。

至少明面上,我只是壽康宮的一個奴才罷了。

我能做的,只有反覆警告她主意分寸,卻始終不敢明言。

此時我忽然有些後悔。

我要折磨那個蠢女人,本可以有一千種方法讓她有苦難言。我為什麽一定要娶她呢?

娶了她,便是徹底將她拉進了這個泥潭,以後再想洗脫幹凈,可就難了。

非但如此,我還要小心地提防著那些小人亂說話給她聽,小心防備她胡思亂想……

我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此時後悔,也已遲了。

老女人堅持要留她說話,我只得告辭。

不是為了去看那些惱人的折子,而是為了提醒那個始終不肯安分的老女人:適可而止,莫要因一時口舌之快,失了萬裏錦繡江山!

上書房中,我手中捧著八百裏加急的奏章,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心裏反反覆覆地想著,我帶她進宮,是不是錯了?

那個老女人會不會為難她?她畢竟是沒見過什麽世面的,此番會不會言語失當,被尋出錯處來?那個老女人的眼光十分毒辣,會不會看出她已經有孕在身,會不會疑心到……會不會為難她?

另一個不得不擔心的問題是,那個老女人會不會對她說一些不該說的話,會不會讓她知道那些事……

任何事情,我都不怕她知道,唯獨那一件。

我無法想象,她知道之後,我該何以自處。

我不怕任何人的嘲笑和鄙夷,只她例外。

那個老女人,該不會連這點分寸也沒有吧?

女人心,海底針,誰能猜得準呢?

我拼命想收攝自己的心神,卻始終無能為力。

我裝著不在意,卻欺騙不了自己。

想到種種變數,我再也坐不住,丟下奏折,奔了回去。

顧不得旁人會猜測什麽了。

即使我恨她厭她,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允許任何變故,是因為別人插手而出現的!

我心急如焚,恨不能背生雙翼,卻不想半途之中,卻偏偏被段禦鋮攔下。

那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雖然我竭力掩飾,卻還是瞞不過他。

他只三言兩語,便揭穿了我的偽裝。

他說:“三年來,你何曾有過今日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

我沒法子靜下心來細想,卻也知道他說得對。

三年來,我幾乎與死人無益,無喜無怒,冷心冷情。

可是如今……

我擦擦額頭上跑出的汗,不禁苦笑。

為了那樣的一個女人,我竟變成了這個樣子……我是瘋了吧?

段禦鋮卻在笑。

他說:“恩永,三年了,我終於有一次看到你像個活人了。”

我想狠狠地嘲笑他,卻說不出話來。

我也找不出借口,來為此時的自己辯解。

此時的我,只想遠遠地甩開他,只想不顧一切地去把那個女人揪出來,帶回府裏去關在房中,哪兒也不許她去。

可我還是不想被人看透心思,段禦鋮也不行。

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我已經表現得這樣明顯,他如何能看不透?

段禦鋮反拉住我,笑道:“她這會兒只怕已經不在壽康宮了,你去園子裏找吧。”

不在壽康宮?她去了園子裏?

我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

變故到底還是發生了嗎?

我狂奔而去,全不顧段禦鋮會如何猜想,也顧不得理會是不是撞上了旁人。

她怎麽會不在園子?是誰帶她出去?她會不會迷失了方向、會不會沖撞了旁人?會不會有不長眼的奴才給她難堪,會不會有假山亂石害她受傷?

我一路胡思亂想,擔心得心臟都幾乎要跳出來。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心臟倒是落回了原處,怒氣卻又飛快地增長起來。

她竟膽敢同那小傻子拉拉扯扯……她究竟將我放在何處?

到了這個份上,她還是不肯安分,還是沒有放棄過進宮的打算麽?

難道她以為,我帶她進宮來,是為了給她機會勾三搭四麽?

我冷冷地看著她,也看著那個小傻子,心裏忽然敲響了警鐘。

小皇帝剛才的表現,可不像是一個真正的傻子該有的!

如果他一直只是在裝傻……

我忽地被這個念頭驚出了一身冷汗。

記憶之中,這個小皇帝似乎一直是傻的。

可他真的傻嗎?

那老賊殺孽太重,少不得要報應到子孫身上。宮裏宮外不知有多少冤魂無主,如果這小皇帝不傻,只怕早已被忠臣義士砍為齏粉!

可他是傻的,所以從來無人肯在他身上用心,他竟得以在那把龍椅上安坐至今。

真的是傻人有傻福嗎?

我細細回想他的一言一行,悚然心驚。

看來,是時候探一探這個小傻子的底細了!

至少剛才,他懲處岳影兒的時候,思路清晰言語得當,帝王威嚴分毫不落,可實在不像是一個傻子!

我怔怔地看著那兩道親昵地纏在一處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更大膽的猜測:這個女人,會不會一直是小皇帝的棋子?她出現在我的身旁,會不會只是為了擾亂我的心神?

這個念頭,讓我的心裏越發冷了下去。

天知道,我耗費了多少力氣,才忍住當場將那二人捏死在一處的沖動!

我強行帶了她走,那個小傻子並不敢有異議,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那女人表現得越是小心,我心裏的疑慮便越重。

但目前一切都只是猜測,我自然不會打草驚蛇。

段禦鋮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竟然特地備了馬車等我——他是嫌我還不夠煩麽?

他在也好。那家夥的眼光一向毒辣。我幾番向他使眼色,盼著他能幫我盯住這女人,試探她是否別有用心。

可是我竟忘了,那家夥一向是見了女人便走不動路的。在女人的面前,他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哪裏還有半分聰明可用?

於是我只得作罷,暗暗盤算著回府之後,再怎生想個法子來試探那個女人。

不料那女人竟是極精明的。幾句話工夫,她便已能同段禦鋮談笑風生,我竟轉眼成了插不上話的外人。

就連那老妖婆說的一些怪話,她也故意當著段禦鋮的面說出來,是生怕我發怒,所以拿那個家夥做擋箭牌麽?

這些小聰明,究竟是誰教她的?誰允許她在我的面前耍心機,卻將外人當做大樹來依靠的?

果真是我待她太仁慈了麽?

這個女人,果然還是太欠教訓!

我冷冷地盯著她掩不住得意的臉,心中的疑慮伴隨著憎恨一點點生長著。

我就知道,上天從不肯仁慈待我,又豈肯把一個清白無辜的女子送到我的面前?這女人的出現,多半也不過是另外一場陰謀的開始罷了!

回覆(7)

番外之韓五篇——因生緣滅經千劫(5)

我無意討好她所謂的“家人”。

葛府回門,是我對她最後的試探。

而她,給了我一份意料之外的答卷。

憶及她初進府時身上那深深淺淺的傷痕,我多多少少是有幾分不喜的。

或許她確實有很多難處,或許她過得確實極不容易,但我看不起任勞任怨的受氣包。

我的未來,必定是充滿了艱辛和險阻的。如果她只懂得逆來順受,如何能安然地陪我走下去?

我身邊的女人,不該是那個樣子的。

回府之前,我見她敢怒不敢言,憂心忡忡的模樣,心中難免有些失望。

不想她竟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馬車停在葛府門前,她並不著急下車,反而拿足了架子、擺足了陣勢,把“狐假虎威”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那張繃得緊緊的小臉,竟是意外的神采飛揚,差一點點便讓我失了神。

我也樂得配合,挽著她的手假扮一個寵妻無度的丈夫。

這種感覺,居然很不壞!

我看著她高傲的側臉,心裏竟也感覺到了滿滿的自豪。

我這是怎麽了呢?

我無瑕多想,因為那個毒婦的臉色又變青了。

我的小女人居然十分牙尖嘴利,隨隨便便一兩句話,就能把那個毒婦氣得七竅生煙?

倒也有趣。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唇角不知不覺地便帶上了笑容。

事後我才記起,我似乎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笑過了。

葛從忠不在府中,我和我的小女人都不願多作停留。但我偏要裝著饒有興致的樣子,在葛家院中四處看遍。

她從前住的地方,不管是後院之中那間頗為精致清雅的廂房,還是被那毒婦竭力掩飾的柴房,都不是十分清靜的所在。

一處是閨閣內室,一處是奴仆們常常往來之處,應當不會有人能不動聲色地出入這兩處地方吧?

如此看來,她大約不會同小傻子早有往來……

我的心裏稍稍松快了些,卻還是不免隱隱地刺痛著。

我們在府中停留的時間並不短,可是除了那些聒噪的女人,並沒有一個人來問候。

不管是她的堂姐妹,還是府裏的丫鬟婆子,並沒有一個人肯來看她一眼。

她在這府裏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已經可想而知。

回去的馬車上,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我想,我應該在回去的馬車上試著告訴她,只要她今後安分守己,我便可以做她的依靠……

可是一上馬車,她便找了個離我最遠的角落坐著,假裝閉目養神,再不肯看我一眼。

我的勇氣一點點消耗殆盡,也只得沈默下來。

或許,我和她還是沒有走到可以同心同德的那一步吧?她始終是不肯同我親近的,我又何曾信任過她?

我沒了折磨她的心思,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同她相處,只得盡量避免同她見面。

後來的日子,我索性不常回府,每日只在宮裏留宿。

度日如年。

這樣的日子,我實在是不願再熬下去了。或許,是時候收拾一下那個老女人了吧?

不久之後,葛從忠調回京城。

這是我的主意,我卻不知道這樣做是對是錯。

聽說那小女人又病了。

我不懂得如何陪伴她,只得裝作不知道。

這樣病歪歪的,實在不成樣子。希望葛從忠回京,能讓她心中稍稍開解幾分吧。

她回府看望葛從忠的那一天,我在宮中坐立難安。

從早晨到正午,我一直魂不守舍,不敢在壽康宮多待,只得回府。

不料未及進門,便見元哥兒張皇失措地迎了出來。

她說:“葛府留下夫人了!”

留下?

我知道葛從忠性情暴烈,卻還是沒想到,他竟敢公然同我過不去。

他該知道,我破例將他調回京城,可不是為了給自己添堵的!

我馬不停蹄地趕往葛府,不出意料地受到了冷遇。

我並不在意葛從忠的冷言冷語,但寧兒是我的女人,我必須帶走!

葛從忠將我帶到書房,先是厲聲痛罵,再是引經據典,最後幾乎已是苦苦哀求。

說來說去,無非是為了一件事:要我離開她。

我只覺得好笑。

如果我可以輕易放棄那個女人,當初又何必頂著全天下人的嘲笑娶她過門?

整整一個下午的對峙,我沒有被他說服,卻在他的責罵之中,漸漸地看清了我自己的心。

直到此時我才知道,在我決定娶她的那一刻,或許更早,我的心裏便已經認定了那個女人!

其實我早該想到的。

若是真的厭她恨她,叫人拉去杖斃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何必把我自己牽扯進去?

我一向自詡冷心冷情,卻不知道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掉進了那個女人的陷阱……

僵持了整整一個下午,葛從忠依然在慷慨陳詞,試圖說服我放過他的侄女。

我只能報以苦笑。

我可以放過那個女人,可是誰來放過我呢?

天色漸晚,我不願再聽他聒噪。

中秋節,我並未與我的小女人共度;今日是八月十六,我定要帶她回府,補上這個團圓節!

我繞過喋喋不休的葛從忠,直奔進後院,將那女人拽了出來。

葛從忠竟然仍不罷休,帶著奴才在回廊上截住了我們。

依著我的性子,我本該砍了那些攔路的奴才,從這園子裏一路殺出去才對。

可是此時我卻不得不加倍小心,為了那個嬌氣的女人,也為了她和葛家那一點點僅存的血脈親情。

從前雖然無人敢當面罵我,我卻也知道他們背後說些什麽。今日難得有人敢當面斥罵,倒也新鮮。

可是,同樣的話翻來覆去地罵了整整一個下午,我早已聽膩了。

我不怕挨罵,只怕那個女人心裏,也在罵著同樣的話。

我娶她為妻,本來便是一廂情願。

今日她有了叔父撐腰,會不會借機同我翻臉?她會不會不願同我走?

我裝著漫不經心的模樣,偷偷地窺察著她的臉色。

她遲遲未開口,我的心裏早已亂成了一團糟。

某一個瞬間,我想,何必勉強呢?她若不願,也便算了吧……這世上比她溫柔懂事、比她嬌美可人、比她聰明伶俐的女子未必沒有,我又何必一定要勉強一個水性楊花、四處招蜂引蝶的女人?

可是下一個瞬間,我卻又會忍不住想,這世上的好女子再多,又有誰能替代她呢?她的心裏沒有我,甚至……她或許是根本沒有心的,可是那又如何呢?我若能放得下她,又如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葛從忠見說不動我,只好從那女人的身上下手。

他搬出葛家的家訓來,用什麽大義、什麽正道之類的混賬話,強迫我的小女人妥協。

我假裝不在意,卻緊張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那女人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慌張。她用力把手從我的掌中抽出來,卻馬上又反握住我的手掌,語氣淡淡:“嫁乞隨乞嫁叟隨叟……”

我的心臟在跳出喉嚨的前一刻得到了解救,“咚”地一聲落回了原處。

她說,嫁乞隨乞嫁叟隨叟;她說,我從未強迫過她,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說,她已進了韓家門,不可能吃兩家茶……

我想,此時這種心口發熱、渾身充滿了力氣、忍不住想振臂高呼的感覺,便是人們常說的“狂喜”吧?

我不知道這女人的這番話能有幾分真心,但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讓我喜出望外。

即使她的叔父願意拼上全家性命為她撐腰,她依然不肯離開我!

我原本已變得冰涼的掌心,莫名地發熱起來。

我緊攥住她的手指,竭力穩住顫抖的手臂。

那一刻,我想,只要是她口中說出來的話,我便願意相信。即使有朝一日證實了這些都是謊言,我只怕也會甘之如飴!

我一定是中了這個女人的毒。

葛從忠的震驚,顯然更甚於我。

或者,用“震怒”來形容更貼切一點。

他一定不曾料到,他世代忠良的葛家,會出了這樣一個不知廉恥的女兒,竟甘心同我這樣的亂臣賊子糾纏不清吧?

我的心中生出了難言的快意。

趁葛從忠和奴才們楞神的工夫,我帶著寧兒徑直出府上車。

透過車簾看到葛從忠追出來時震怒而傷感的神情,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同我相比,這個女人到底還是有福氣的。至少她還有一個耿直的叔父,既願意為她舍棄身家性命,又肯苦口婆心地教她做人……

而我,什麽都沒有。

我只有一身的仇恨、一腔的怨憤,以及,一段永遠不敢提及的過去。

我的心中亂成一團,見馬車已經開動,我便想同她坐到一處,把先前從未說過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說給她聽。

可是,她看到我起身,卻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一下,再不敢擡頭。

她的眼睛只遙遙地看著葛府的方向。看著葛從忠蹣跚地追馬車的身影,她竟毫無預兆地紅了眼圈。

我的心下不禁有些惱:她果真還是不願的嗎?若她不願,我該如何自處?

看著她淚眼汪汪的模樣,我的心裏忽然又開始焦躁起來。

回覆(4)

番外之韓五篇——因生緣滅經千劫(6)

我與她,似乎掉進了一個怪圈。

每次見到她之前,我都會勸自己,盡可能待她好一點。

但她總是怕我,總是下意識地躲避,而我總是生氣。

於是每一次見面,都成了一種折磨,對她,對我。

這一次依然如此。

我狠狠地嘲諷了她,而她居然毫不示弱。

最後的結果,自然還是不歡而散。

回府之後,大夫找到了我。

她的身子依然虛弱不堪,偏又素性畏寒,此時有孕,可謂險象環生。

我裝著不在意,可是那大夫說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裏。

他說,那女人此時要想保住性命,唯有靜養一途。若再生些閑氣、再受些勞累,沒了孩子是小事,只怕連大人也難保……

我恨她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更恨自己放不下她。

時至今日,已是無可奈何。

我想去看她,每次都是走到半途便折返回來。

她見了我便要生氣。可是她的身子已經受不得氣了。

我不敢再見她,最後索性不再回府,只吩咐丫頭細心照看,每日把她的情形告訴我。

她終於安分了下來。

如此,也算是相安無事吧?

葛從忠剛回京城便不安分,竟異想天開地叫人去搜集汝陽王的罪狀,險些便落到了那老賊的手中。

我本不想管他的閑事,卻又不忍那女人傷心難過,只得叫人尋了個由頭把那蠢家夥送進獄中去,先保住他的老命再說。

本打算等過了風頭再放他出來,不料蠢奴才走漏風聲,竟把消息傳到了那女人的耳中去。

那個該死的女人!她竟敢拖著半死不活的身子,一路奔進書房來找我理論,結果怎樣呢?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看見她跌進門來,被昂駒用刀架住脖子的那一瞬間,我有多麽驚慌失措!

昂駒是殺手,一向以快刀著稱。如果他的手一時收不住,她早已身首異處!

那個女人……她便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我看著她蠟黃的臉色,一時氣急敗壞。

她卻看也不看我一眼,便直直撲向了昂駒,扯住他的衣擺,求他放過她的叔父……

她寧可求一個素不相識的殺手,也不願來求我嗎?

我竭力壓住的怒氣,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瘋長起來。

我忍不住嘲諷了她幾句,她卻渾不在意似的,只肯反反覆覆地替她的叔父求情。

她甚至對我說,如果我恨她厭她,只折磨她一人就夠了。

難道在她的眼中,我除了折磨她之外,就不會做一件旁的事情了嗎?我就那樣不值得她信任和依靠嗎?

我實在已憋了一肚子的怒氣,卻偏偏不能發洩出來。

看到她蒼白無力的模樣,我便知道她的身子依然不容樂觀,只得胡亂應著,打發她走。

七個多月,她的腰身已經變得滾圓,起身十分艱難。我強忍著過去扶她的沖動,冷眼看她艱難地掙紮。

她終於艱難地爬了起來,我正要松一口氣,卻被一道刺目的紅色,灼痛了雙眼。

我想我一定楞了很久,因為等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門口。

我驚慌失措地叫住了她,她的神情卻比我更加驚恐。

難道,她到了這個時候,還以為我要害她嗎?

我艱難地抱起她,一路飛奔,顧不得再生她的氣。

她的身子很輕,我卻每一步都邁得艱難。

腳下是府中平坦的甬道,我卻像是踩在棉花堆裏一樣,每一腳下去都是軟的,深深淺淺,總也找不到一處平坦的地方。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敲得胸口發痛;我長大了嘴巴用力呼吸,卻還是覺得喉嚨那裏堵得厲害。

初時她還瞪大了眼睛驚慌失措地看著我,後來目光便漸漸地黯淡了下去。

我看見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腳下忽然一軟,險些栽倒。

但我並不敢有絲毫停頓。

這個女人一向倔強,我不信她會輕易放棄,所以我唯有堅持……

回到房中,大夫竟然不在。

我將她放到帳中之後,便只能發瘋一般地四處亂轉。

從未這樣恨過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什麽我當初不肯學醫?哪怕學一點點也好,不必學到子產那樣的本領,只要能像秦彥那樣略懂皮毛,我也不會像此時這樣束手無策!

大夫終於來了,卻在一番慢吞吞的望聞問切之後,給出了一個讓我恨不能掐死他的診斷:“叫產婆來吧!”

於是又是一番令人心焦的等待,終於等到了產婆,我卻又被他們毫不客氣地趕出了門外。

這一番等待,分外漫長。

從正午到傍晚,從傍晚到深夜,我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煎熬過來的。

似乎什麽都沒有想,又好像已經把自己這一輩子所有的事情反反覆覆地思量了幾遍。

這五六個時辰,是我一生中最難捱的時光。

柔嘉一直勸我回書房歇息,我只得沈默以對。

不是不想去,而是我不願讓她知道,我已經連走到書房的力氣都沒有。

我叫人杖斃了明珠、翠玉,又囑咐小遠處理大夫和產婆,隨後便徹底無事可做。

只能側耳聽著房中的動靜。

可是,房中實在並沒有什麽動靜可聽。

若非大夫和產婆一直沒有出來,我簡直要懷疑她已經……

不知煎熬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天的時候,產婆才抱了一個小小的繈褓出來,向我道喜。

呵。

我有何可喜?

我生生忍住沖向房中的腳步,轉過來看著那個小小的繈褓,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他太安靜,剛才竟沒有聽到他的哭聲。

憐兒說,這個小東西先天不足,未必能活下來。

我的心裏莫名地痛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了過來。

那小小的一團,幾乎沒有重量,這便是那女人的孩子麽?

我的心裏忍不住憤恨傷感,手上卻始終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我並不是一個會心軟的人,可是對這個孩子,我卻偏偏下不了手。

我終於還是進去看了那個女人。

她依然沈沈睡著,蒼白的小臉藏在淩亂的發絲之間,看得人莫名心酸。

九死一生。

但畢竟還是活了下來。

這個女人,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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