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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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五待葛馨寧一向寬厚,即使鬧到了這一步,也沒有讓她在正門丟臉,反叫人支開後面角門上的張老頭,讓她從後門走。

葛馨寧在門口站了很久。

此時正是晚飯時分,府裏的丫鬟婆子們忙忙碌碌的,跟從前的任何一天都沒有什麽兩樣。

葛馨寧很想溜到那間茅屋附近去看看,卻因為怕人撞見,始終不敢。

眼前的這道窄門,跨出去就是另外一個世界了。

她將再也見不到她的孩子,再也見不到……他。

葛馨寧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留戀這個地方,每當想到要走,她便覺得心頭針紮似的疼。

可是,回又回不去。

韓五決定了的事,沒有人能勸得回的。

她便是跪在地上求他,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身後傳來說話的聲音,葛馨寧知道張老頭要回來了,只得咬了咬牙,悶頭沖出門去。

只聽張老頭的聲音道:“誰把角門打開了?”

隨後便是當啷啷一陣鐵鏈響,不用說定是角門已經被關上了。

這時葛馨寧才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她如今,真的“自由”了。

後門出來,是尋常百姓家的巷子,炊煙裊裊,從每家每戶的屋頂上飄散,帶著“家”的味道。

葛馨寧渾渾噩噩地在街上走著,全然不知道應該到哪裏去。

哪裏,她都不想去。

這個時間,街上已經沒有人,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四處亂走,不會擔心有人嫌她礙路。

唯有一個正準備收攤的包子鋪小哥問了她一句,要不要賣包子。

葛馨寧下意識地搖頭,繞了過去。

她沒有帶錢。

不是韓五不允許,而是她自己不肯收拾。

韓家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屬於她的,就連她自己……

韓五見她空手出門,只當她果真有了去處,臉色愈發難看,等她一走,便叫人鎖了臥房的門,說是再不許人到這邊來了。

不許人到這邊來,難道他自己今後一直睡書房嗎?

葛馨寧覺得他一定是氣糊塗了,但她不想再多說什麽。

不知誰家的院子裏傳來一陣爆竹聲響,隨後是孩子歡笑的聲音,葛馨寧才恍然記起,今日是大年初一,熱鬧的春節才剛剛開了個頭。

再往前走,房屋漸漸密集了起來,爆竹聲和孩子的歡笑聲也便漸漸地密集了起來。

葛馨寧聽在耳中,心裏越發空落落的。

仿佛自己被摒棄在了這個熱鬧的世界之外,連旁觀的資格都沒有。

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是最貧寒的百姓,也有自己的“家”,可她呢?

葛馨寧走累了,在一個避風的屋角坐了下來。

今年春來得晚,雖過了春節,寒風依舊刺骨。

葛馨寧抱著膝蓋蜷成一團,只覺寒氣漸漸滲透了每一處血管、滲入了骨髓,刺進了心臟……

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冷、無一處不痛,相比之下,手臂上的傷處反倒不那麽難以忍受了。

即使冷到極處,葛馨寧也沒有想過回叔父家裏去。

那個地方,她不想再回去,尤其是落魄如此的時候。

何況,叔父的性子她是了解的,萬一他因此而恨極了韓五,只怕又是另外一場糾葛。

現在天晚了,就先在這兒將就一下,等到天明再想想辦法,看有沒有地方可以收留她吧。

哪怕為奴為婢也好,只要離韓宅近一點,她便覺得心裏沒有那麽空,畢竟,她所牽掛的,都在那裏……

想是這樣想,可是到了第二日,街上漸漸有了行人的時候,葛馨寧卻選擇了躲避。

她是富貴人家小姐出身,最無法接受的,便是旁人的嘲笑,或者憐憫。

路人異樣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宛如針紮。

為了避開人群,葛馨寧只得選偏僻些的巷子走,拐過幾個彎之後便迷失了方向,不知走到了哪裏。

行人確實漸漸少了起來,卻不知怎的接連遇到了好幾個乞丐。

葛馨寧既不願與他們為伍,又不願接受他們探究的目光,只得選擇繼續前行。

午後,北風漸漸緊了起來,似乎是要下雪了。

葛馨寧自昨日起便沒吃過什麽東西,此時身上早已沒了一絲熱氣,掙紮著走出一陣,終於支撐不住,絆倒在一個極淺的土坑裏。

四下無人,葛馨寧縮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感覺地上的風似乎小些,便再也舍不得起身。

確實,也沒了起身的力氣。

葛馨寧並沒有想到,她這一倒下,便沒能再起來。

她只知道身上發冷,卻不知道此時她臂上的傷口發作,整個人已燒得像塊火炭一樣。

在地上坐了沒多久,葛馨寧便覺有得頭有些沈,她只當自己是累了,便找了個石頭靠了一下,想先休息一會兒再起身。

等她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卻已經沒了起身的力氣。

這一年多裏七災八難的,便是鐵打的身子,只怕也早到了強弩之末,何況她自四年前便落下了病根,本來就是虛弱不堪的。

漸漸地,葛馨寧只能感覺到眼角痛得厲害,似乎連睜開眼睛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她想掙紮著起身,至少到一處避風的地方去,可是努力了很久,卻連一條腿都沒能撐起來。

烏雲漸漸聚攏到了頭頂,葛馨寧開始心慌,開始後悔。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這樣的天氣裏堅持太久,卻沒想到居然連一天都撐不下來。

早知如此,她是不是不該這樣倔強……

葛馨寧迷迷糊糊地想著,心頭唯有悲涼,卻不敢再作妄想。

這個地方四下無人,她便是想托人去向叔父求救,也已做不到了。

死在這裏,會很難看吧?

等她死了,會不會有人記得她呢?

不會吧。

她一直都是很多餘的,她的消失,應該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

葛馨寧這樣想著,意識漸漸沈入了黑暗。

第一片雪花飄下來的時候,葛馨寧的燒已經退了下去,額頭冰涼,雪花竟未能融化。

所以,後來的每一片雪花,便順理成章地留存下來,聚集到了她的衣衫上、她的手上、她的臉頰上、她的衣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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