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外傳三:最後的玫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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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死的時候還不到二十五歲】

洛小姐在見沈曾莉前接了一個電話,助理打給她的,說是經過查證,那份“臨終錄音”是偽造的。

“洛總,我在美國聯系到了當時與向先生一起參與沙漠探險的其他人,還有當時負責搶救他的醫護人員,說是……”

“說是什麽?”洛小姐聲音不大,卻在寂室中尤為清晰。沈曾莉選的這個咖啡廳很安靜,很有格調的樣子,倒不太像她的風格了。

“……說是,向先生是當場死亡的,太快了,甚至,都沒法搶救……”

更不用說留下什麽錄音了。

“原來如此。”洛小姐的口氣還是不鹹不淡,像是韓助理每次找她簽董事會決議時那樣,她總是臉也不擡,或只微微掃一眼,說一句:先放那兒吧。

沒有人再說話,但洛小姐沒有掛,韓助理自然是不敢的,二人就這樣相隔萬裏地沈默著。

“實際上,他沒有話留給我。”極輕的語調,洛小姐像是說給自己聽。韓助理一時不知這話該怎麽接,更加後悔沒有將此事寫成報告傳回國內而選擇電話匯報。她斟酌幾秒,小心翼翼地說:“洛總,是這樣,我給向先生的朋友說了一下那個假錄音的事,有人說,可能也不是完全偽造的。好像,他們車隊在進沙漠之前開過一個派對,當時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有人聽到向先生在喝醉之後,一個人在說什麽。所以我猜那些話,可能是那時錄下再經過剪輯……只是我個人猜測。”

這時沈曾莉推門進來了,洛渺只是簡潔地說了一句“知道了”便掛斷電話。

“喲,我們的小美人現在成大美人了。”沈曾莉瞇起眼睛,笑得奔放,坐在洛小姐對面。“小美人”這種稱呼是沈曾莉跟向夢州學的,洛小姐身邊的故人一個接一個去世,如今也只能從她口中聽到這三個字了。

“我以為你會選熱鬧一點的地方。”洛小姐端起面前的那杯冰水,喝了一口。

“唉,我確實是挺想去吃火鍋或者大排檔的,好久沒回國了,還怪想的。”沈曾莉還是瞇成彎月的一雙眼,“我都是為了你考慮啊,你現在的身份,怎麽能進出太隨意的地方——當然啦,再貴的我可就請不起了,所以就算看不上這裏,也麻煩你洛大總裁忍一忍吧!”

在故人面前,洛小姐似乎沒有那麽冰冷了。陽光從咖啡廳的落地窗外投進來,輕輕浮在她周身。假如有公司員工見到她此刻這幅樣子,不大跌眼鏡也得大吃一驚:洛小姐今日連頭發都沒有盤起,只自在地披在兩肩,唯一與往日不變的只是那副樸素的眼鏡。陽光下的長發泛著溫暖的棕金色,可能是她體內那份外國血統在作祟,也可能只單純是少年時營養不良造的孽。這就和那份錄音似的——早已殞身碎骨,真的假的都無從知曉也無所謂了。

“你現在過得如何?”洛小姐問。

沈曾莉年輕時就在一刻不停地戀愛,前些年結過一次婚,結果那男的在她孕期出軌,沈曾莉於是大著肚子去離了婚,剛從民政局出來又直奔醫院做了引產。這一番操作險些要了她半條命,休養好久才緩過來。

結果還沒滿一年,又和一個旅游至此的老外看對了眼,遂拋家舍業跟那男的滿世界旅游去了。

她這次中斷旅途匆匆回國,是聽說了洛頤雲的死。

“還行吧,戀愛麽,結婚麽,不就是那麽回事兒。”沈曾莉聳聳肩,杯中咖啡在她一刻不停地輕輕攪拌下卷成了旋兒。扭曲,下沈,然後浮成薄薄一層沫,“頤雲怎麽火化得怎麽快啊,我這緊趕慢趕也沒見上最後一面啊,你可真是……”提及這事,她還是有些不滿。

“有那麽重要嗎?他生病到後期,瘦了很多,臉色很差,你看了也認不出來了。”

沈曾莉想了想,忽然一笑,“這倒也是。”

她說:“我這次回來,也是想看看你。店已經盤出去了,以前的朋友也沒剩下幾個了,沒什麽再回來的必要了。”

洛小姐點點頭,她看上去依舊平靜,既不吃驚也不悲傷,“你過得開心就好。”

沈曾莉笑了一聲:“你知道嗎,我和John是open marriage。”

現在的洛小姐已經不在乎能不能聽懂英文的事,橫豎聽不懂就直接問,已沒有人會看輕她:“是什麽?”

“開放式婚姻,我們誰也不限制誰,兩個人各取所需,不要帶回來病就好。”沈曾莉端起咖啡一飲而盡,還是如當年喝酒般瀟灑,“我說洛渺,你和夢州結婚是為什麽呀,我好奇好多年了。你愛過他嗎?你該不會,真是圖他的錢吧?”沈曾莉眼睛眨眨,認真地盯著洛小姐,等待著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沈曾莉著實提了一個難題,這個問題讓洛小姐由衷地感到為難。不是難在不想回答。

洛小姐想了一會兒,答非所問:“他死的時候還不到二十五歲。”

沈曾莉不明所以,卻也點點頭:“是啊,可惜,真年輕。”

實際上在向夢州死後,洛小姐也經常做一些沒頭沒尾的夢。這些夢大多與向夢州無關,只不斷地重演她初中時的一次期末考試。

上學時,洛小姐雖然總體成績不佳,但數學成績還是相當拿得出手的。還記得那一次的期末考試之前,她因受父親打罵而徹夜難睡,到了第二天考數學時,困得實在不行,又覺得這次的題實在簡單,於是自信地打算先睡一個小時再做題也來得及。卻沒料到再睜眼時只剩不到四十分鐘,她再怎麽擅長這一科,再怎麽加快速度,還是剩了最後一道題沒做成。

夢中,她反覆看到那道永遠來不及做的題。

“嗯,真年輕。”洛小姐口中喃喃,重覆沈曾莉的話。

年輕到我本以為,我可以細細寫下每一個步驟,落下每一筆。

我本以為,我還有很長的時間來做這道題。

【8 Go away】

曾莉在城南一條街上開了家服裝店,她說洛渺長得好看,戴了眼鏡更顯氣質,而且胳膊腿兒都勻稱修長,硬拉來給她當模特。由於曾莉承諾給錢,按小時計費,洛渺自然義不容辭,常常逃課來此。當時在本市,外國人已經不少見,背著大包,串巷的旅游的。這附近還有一些學校,職校的專科的本科的,其中有學校開設了商貿英語等課程,招來了一些外國人做外教,因此藍眼睛高鼻梁的外國人在這附近更是多見。

“哎呀,你生動點呀。”這是曾莉對只會一動不動站樁的洛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活色生香,懂吧?”曾莉高中沒讀完,但從來不怯於臨場賣弄。她指點洛渺時自信滿滿,往那兒一戳,那就是一個博士的派頭。

洛渺當然不懂生動,更不懂何為活色生香。不過她隱約能感受到,曾莉才是她口中那般活色生香的女子。她手心溫熱,笑聲響亮,一天到晚穿得五彩斑斕,但並不俗艷。就算她在身上開了個染坊,也能自成一座繽紛花園。

偶爾有幾個藍眼睛高鼻子的外國人路過此處,看到在門口一動不動的洛渺,讚她“pretty”,洛渺聽不懂,眨著眼睛,問對方是不是要買東西。蹲在椅子上吃盒飯的向夢州在一旁聽了,適時開口:“你說go away。”

“……是什麽意思?”洛渺不情願地問。

“就是‘請進’的意思。”向夢州挑了挑眉毛,然後埋頭扒飯,以掩飾自己偷笑的嘴角。

兩三次之後洛渺就懂了,她想問向夢州為什麽戲弄自己,是不是在嘲笑她不懂英語諷刺她沒有文化。但她問不出口。對於敏感的人來說,向他人質問亦是向他人傾訴,是挫傷自尊的行為,與主動暴露弱處無異。

那時候洛渺還沒有許多勇氣與力量,她只是默默地不再理他了。沈默的成本最低。連帶著她也不去找曾莉了。

其實她也很想問他為什麽跟著她到處走,即使她總是回之以沈默與冷眼。

人們在形容少女時總愛用與春天有關的字眼,仿佛夢幻一場,宛如初綻的花。可起碼少女的心事絕非春景,而是秋雨,綿綿不絕,灰灰蒙蒙。

不過向夢州很有一點“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的精神,等了洛渺幾回等不到她,就跑到她家附近。他有分寸,也極小心,不主動敲門,只站在旁邊遠遠一個路口的小巷中,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這一次他“蹲守”了兩天才等到洛渺。那天,洛渺其實很遠就看到他了,她的視力分明很好。當時已到深秋,天不緊不慢地下雨,向夢州既不打傘也不加衣,就一個人倚在墻邊,胳膊從寬大的袖筒裏伸出,空空蕩蕩,手向下沒入褲兜,雨絲掛在他身上織成了閃亮的網。

洛渺在離他幾步時停下來,看他低頭點煙,越看越覺得此人怪異。為何下雨不打傘?為何抽煙不擋風?他手中攥著只打火機,一下又一下點煙,有雨又有風,總是失敗。幾次之後他也放棄了,幹脆叼著支沒有點燃的煙,擡頭看看天。天只是一塊被染得深淺不一的布,僅此而已了,不能提供任何答案,可總有人想向它索要謎底。

你去躲躲雨呀。洛渺看著看著,這句話忽然跳了出來。

這嚇了她一跳。雨點落在她的眼鏡上,一時視線模糊。她趕緊取下來,很不講究地直接用衣角擦起來。

向夢州擡頭,看到她後立刻笑嘻嘻地走過來,把她拉入路旁屋檐下躲雨,興高采烈地問,這麽巧啊。

“我還有事,先走了。”向夢州的手正好按到她胳膊上的淤青,她痛得一時皺眉,但不願與他多說,幹脆一走了之。

“你去哪裏?”

該怎麽說呢?我又沒有吃飯的錢了,拜托你快讓我去打工?

指甲在拳心內掐了又掐,“我有工作,我要去工作了。”

“曾莉說你最近沒有去找她,”向夢州的手心貼著洛渺的淤青,愈是用力愈是疼痛,“你也不去上學?”

洛渺擡起頭,瞪他,“我說了我要去工作。”

向夢州放開了她,之前被洛渺嫌棄過長的頭發濕成綹黏在額頭上,“你缺錢?”

洛渺梗著脖子說:“不缺錢,雲哥會借我的。”

向夢州終於皺起眉毛,“他借你錢,那你為什麽不去讀書?”

“他借給我錢,教我做點生意自己掙錢。”提及這個洛渺還是有點驕傲的,在她看來,向夢州絕對是那種不會自食其力、專靠家底厚所以為所欲為的紈絝子弟。

“他應該教你去好好讀書才對!”向夢州難得地收起了那副輕佻的姿態,口氣都陡然沈重起來,他嚴肅的樣子讓洛渺微微一怔。

“你為什麽要說雲哥的壞話?”洛渺一邊害怕一邊生氣,“你憑什麽看不起我不讀書?”她須得撐起一副強硬而兇猛的面具,以掩飾內裏的荏弱。她一貫少言,難得大吼一次,平日裏一張薄而蒼白的臉紅透了,雙眼覆上一層晶瑩,幾乎要滴下眼淚。

向夢州哭笑不得:“我哪裏說他壞話了?讀書……讀書是重要的事,我沒有看不起你。”面對一個少女外強中幹的憤怒,他一時手足無措起來。

“……要不然,你真需要錢,來找我。”他說。

“滾!誰要你的錢!”她在震怒之下,忽然想到向夢州戲弄她的事,情不自禁脫口而出:“Go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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