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是個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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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瀾留校的這幾年裏老鄒倒是沒退,然而身體的確是每況愈下,原來開會能開一天的人,如今坐上兩三個小時就快要體力不支,於是也越來越難在學校裏露面。老鄒是個公私界限分明的人,從前極少與學生在家中交流見面,可如今鑒於身體狀況,每次開組會都不得不把人召集來,讓三五個人在他家中的小客廳裏擠著。

每每看著這局促的情形,老鄒也只能長嘆一聲,自我安慰:“無論如何,這也有助於你們同門之間加深感情了,等下我讓你們師母炒兩個菜,在我這兒吃了再走吧。”

感情深沒深不好說,但他的學生們,尤其是博士,在系裏的日子可謂是越過越差。新近換了個主任,早年與老鄒有很深的過節,兩人這麽多年都十分不對付,於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火有一多半都燒在老鄒的學生身上了。

金瀾就是受災最重的那一個。資金和儀器最難申請,補貼最少,亂七八糟的活最多,忙到深夜是家常便飯的事,為此還經常打擾室友休息。他過意不去,最後幹脆自己出去租個房子住。

也有好心人悄悄提點他:你從本科起就跟著老鄒幹活了,堪稱嫡系中的嫡系,不整你整誰,實在不行,考慮申請換個導師吧,鄒老師不會不體諒的——不體諒也沒用,他現在根本使不上力啊!

金瀾卻還是一臉淡定:“這不是說換就換的事,況且他還沒退,我就去申請換導師,以他的脾氣,這跟要他的命有什麽區別?”末了還要強調:“其實也沒什麽,無非就是累一點,都是份內的事,就不要告訴鄒老師了,他現在不能多操心。”

柿子當然要挑軟的捏,漸漸地,分配給他的工作也不分什麽份內還是份外了,除了本應做的助教工作外,有時候,學院開聯歡會少了什麽道具,老師辦公室少了茶葉和水果,都要金瀾去買。還要美其名曰是栽培和鍛煉。

可金瀾本身也有十分繁重的科研任務要完成。於是這樣久了,再淡定的人也沒法淡定了,金瀾發現自己經過長時間的勞累,身體已經有些異常。於是他第一次向主任提出請個假,要去做個體檢。

主任不置可否,只說暑假有一個跨學院的科教活動,參與者都是大一學生,希望金瀾和另一個老師作為領隊老師一起前去。據他說,那其實只是選個相關的主題,然後讓學生們游山玩水開拓一下眼界,所以根本就是很輕松的事嘛,況且按照計劃,返程回學校的時間是周末上午,他給金瀾批半天假,下午完全可以去做個體檢了。

金瀾無話可說,他沒有辦法。當有人用畢業和申請獎學金之類的事壓著學生時,學生總是弱勢的一方。

然而以他密集的日程安排,他還得參加完一個會議後才能去,所以他比大部隊晚到了半天。

飛機是淩晨抵達的,他叫了一輛出租車。車窗半降,越靠近山間,夜風就越是涼。分明是七月的天,探入窗內的風卻是擄奪體溫的手,他倚在車窗前陷入淺眠,最後竟然被凍醒。環顧四周,滿山的綠意就侵占了視線。再擡頭一看,天是蒙蒙得發亮,邊緣處透著一點白,然而更多的是深重的鉛灰。車窗上的雨滴正魚鱗似的排布,原來是下雨了。

出租車停在山腳下一個公交站臺處就離開了,當他思索是直接上山還是找個人問問路時,他撿到了一只西紅柿。

短兵相接,首先反應過來的其實是洛緯秋。當金瀾還在楞著時,他已經走了過來,並且說出了闊別幾年後兩人之間的第一句話:“學長,這麽巧啊。”他神情自若,口氣尋常,沒有一絲一毫引人遐思之處。

金瀾訥訥地應聲,他說:“你,你在這裏……?”

他反應過來後,趕緊將傘給洛緯秋遞過去。

洛緯秋擺擺手,“這裏動不動下雨,我都淋慣了——我在這裏工作啊。你是來這裏旅游嗎?”

金瀾也不強求,他點點頭:“學校的活動,算是旅游吧。”

依舊高眉深目,洛緯秋的輪廓線條與幾年前相比並沒有什麽變化,但金瀾卻莫名其妙地發現他整個人似乎柔和了一些,不再那麽尖銳,不再那麽鋒利。這當然是好事,可當他笑起來時,他卻覺得他們之間有一條難以跨過的鴻溝了。這種溫和的笑是寒暄,是客套,是禮貌有節地拒人於外。

當下金瀾的心便有些酸得發脹。莫名的情緒在心上絲絲纏繞。

洛緯秋繼續說:“真好,那看來這個地方的確有點名氣了,對了,原來你還留在學校麽?也挺好的,適合你。你是來要山中那個景區嗎?有需要的話可以叫我,我在這裏很久了,可以幫忙帶路,這邊的路的確不太好走,哦但是,我還有活要做,等我忙完了可以好好招待你。”

他絮絮地說,說這一片的風土人情,景致特產,好吃的好玩的,有什麽說什麽,熟練得不像話。金瀾猜現在他做的是旅游招待相關的工作,估計動不動就要講這一通,這番話早就在舌頭上滾了無數遍了。從前那個寡言的男孩子早已不見蹤影。

洛緯秋對待他像對待每一位潛在顧客,周到細致,界限分明。

金瀾也偶爾應一兩聲,附和幾句。雨像簾幕將二人圍攏起來,他們二人站在一方狹窄的站臺上,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聊天,像沒有任何故事的校友一樣交談。他們分享現狀與境遇,回憶校園與讀書。

唯獨只字不提那點糾葛。

金瀾在心中暗暗想,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他現在的生活看上去充實又快樂,興許還交了女朋友,過去的事情不能再打擾和牽絆他了。他越是想,越是覺得自己當初做得對,只是為什麽,此時此刻會感到難過?這種矛盾感撕扯著他,使他像立在刀刃上,隨時都有可能被劈成兩半。

兩人這樣說了一會兒話,洛緯秋就向他告辭,說是天亮了客人就多了,他不能離開太久。金瀾才想起來手中還攥著他的西紅柿,趕緊遞過去。

洛緯秋卻遲疑了,他說:“你來了我也沒空請你吃飯什麽的,本來想說那請你吃個這邊的西紅柿,可是這個都臟了。”

最後他還是伸手接過,然後說:“我的手機號沒變,學長回頭給我發個地址吧,我給你寄點這邊的水果。”

然後又是舒展地一笑,這一笑沖和了輪廓上的張揚,使他整個人顯得和煦又陽光,是另一種風格的清俊。他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跑進雨幕中去了。

雨勢弱了些,大片的雲從地平線上聚集。好久了,金瀾忽然發現他還在向洛緯秋消失的那個方向張望。

手機響了一下,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掏出手機一看,原來是先到的周老師發的,問他什麽時候到,用不用來接他,還附了酒店的地址。

有同事和一幫學生等他,金瀾沒工夫再去考慮別的事了,他點開地址一看,只要沿著山道走一段路就到了,並不算很遠。他攥緊手中的傘邁開了步子,頭頂那疏疏的雨滴正在緩慢但清晰地敲擊著傘布。

有洛緯秋的幫襯,游樂佳有時便不用起得太早。在一些游客都起床後,她才揉著頭發,素面朝天地走出門外,伸個懶腰,感慨一下天氣如何。但今天她到門口,卻見洛緯秋一個人站在門邊,手中還舉著一個西紅柿。

她溜達過去,端詳了一下,問:“這是什麽意思?舉個西紅柿當舉鐵麽?”

洛緯秋的心還在怦怦跳著,說不清是因為剛剛跑得太快,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事。他唯獨想的是,這也太巧了吧,怎麽能這麽巧呢。他又想,剛剛表現得怎麽樣呢?有沒有不自然?應該沒有吧,畢竟金瀾看上去也不像是尷尬——他就永遠那副安之若素、不鹹不淡的樣子。

想到最後又有點後悔,居然這就回來了麽,好歹問一下他住哪個酒店啊。

游樂佳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說:“怎麽了這是?給西紅柿相面麽?”

洛緯秋回過神來。他那有些許迷惘的臉忽然冷掉了,一言不發地將西紅柿往游樂佳手中一塞,然後走進去了。

游樂佳看著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感到十分莫名其妙,然而又想不出為什麽。拿著西紅柿在T恤上蹭了蹭,她幹脆地咬了一大口,然後暢快地發出今日第一聲喟嘆:“真好吃啊!”

洛緯秋回到自己的房內,打開水龍頭沖了好久的頭,然後擡頭看了看鏡中的自己,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又取來毛巾,用力地剿滅所有水珠。

當他花費許久,無比細致地完成所有洗臉的步驟,走出房門重返大堂時,卻見游樂佳躲在櫃臺後面補妝,還神神秘秘地沖他招手。他狐疑地走過去了。

游樂佳壓低聲音,難得如此興奮與雀躍地說:“你看門口那個戴眼鏡的男的,是不是挺好看的,太是我的菜了!”

洛緯秋擡眼一望,是金瀾,旁邊還站著一個女人,兩人像是在交談什麽。洛緯秋認出了那個女人,是個大學老師,昨天帶著一隊學生入住的,說是什麽學校活動。他這時反應過來,原來金瀾和他們是一起的。

“哎,哎!你今天怎麽老發呆啊?”游樂佳的聲音又從思緒中生硬地插進來,“我跟你說,我就喜歡這一款的,你說,我找他要個聯系方式可以麽?會不會太唐突?”

洛緯秋只能先竭力抑制住起伏的心潮,轉過頭來,一臉嚴肅地說:“他看上去有對象了啊,你別打人家主意。”

“怎麽看出來的?”

“他旁邊那個女老師不就是?”

“不是,我剛剛聽到他們說話了,他們之間就是同事關系。”

洛緯秋皺眉,“你怎麽還偷聽人家說話?”

“我沒偷聽啊,就是路過……他們也沒回避啊,談的都是什麽學校裏的事,又不是見不得人的。”

洛緯秋不說話了。

游樂佳沒註意到他逐漸陰沈下來的臉,繼續花癡:“我和你說,找對象就要找這種斯文踏實的,溫柔的。唉,可惜你沒聽見,他說話都好溫柔。”

越聽越不爽,洛緯秋靜默了幾秒,忽然斬釘截鐵地說:“你不要想了,他是個渣男。”

“啊?……你們認識?”

“……嗯,原來一個學校的,見過。”

就是見過彼此裸體的那種見過。洛緯秋想。

“這……”游樂佳難以置信,震驚得口紅都塗歪了。她抻著脖子繼續觀察,“可是明明看上去就好溫柔啊,你看他對他同事的笑,你快看你快看。”

看游樂佳一副真的上頭的樣子,洛緯秋心中是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該不該跟游樂佳直言金瀾是同性戀,她根本沒戲;還有更令他難受的是,似乎誰都可以毫無顧忌地對金瀾表達喜歡與愛慕,只有他在幾年前就被禁止行使這個權利了。

他體味到一種莫名的嫉妒,百爪撓心。

“越溫柔越無情,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洛緯秋根本不敢看,他的語調瞬間低沈下來,恍然間又回到了幾年前,他還一身戾氣、動不動就對別人冷言冷語的時候:“他玩弄別人感情,不負責任,始亂終棄,天下再沒有比他渣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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