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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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年靠坐在椅背上,斜斜打量林梓鶴,果然對方連發型都比平時細致了不少。

毫無疑問,林梓鶴長相不賴。

周雨年之前私下裏聽白溪八卦,公司裏有很多小姑娘都對林梓鶴有好感。

今天這麽仔細一看,確實相貌英俊,更難得的是,眉眼之間還有一股少年正氣。

周雨年腦海裏想象了一下林梓鶴和宋葵站在一起的畫面,也覺得挺和諧。

他一手翻著報告,一手端起手邊的杯子,漫不經心的問:“既然是老同學了,有什麽好緊張的?”

“這不是很多年沒見了麽?”林梓鶴訕笑,其實也覺得自己緊張的莫名其妙。

“宋小姐很好相處的,你怕什麽?”周雨年隨口說道。

“欸?您怎麽知道?”

周雨年端著杯子的手一頓,反問道:“難道不是?”

林梓鶴嘆口氣:“確實好相處,只是覺得疏遠了好多,有點陌生。”

周雨年覺得好笑,怎麽好像成了情感交流節目,但還是耐心說道:“人的性格本來就不是一成不變的。”

林梓鶴想想,覺得讚同:“也對,幾年沒見,肯定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自言自語道。

周雨年正在報告最後一頁簽字,沒聽清林梓鶴的話,擡頭就看到對方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吧,他看錯了,哪裏的少年正氣,明明一臉傻氣才對。

他合上報告,不耐煩的擺擺手:“行了,下班了,去約會吧。”

林梓鶴接過報告,立正,敬禮,胸脯一挺,下巴一擡,聲音洪亮:“Yes,Sir!”說完邁著正步走到門邊,剛要開門,他又回頭解釋道:“真的就是老同學聚會吃飯,真不是約會。”

周雨年恨不得把筆扔他臉上,笑罵道:“趕緊給我滾蛋!”

宋葵換了條白色的裙子,騎著小電動,趕往思明樓。

距離不算近。

天氣還是挺熱,一路下來,就算是騎車,也是流了不少汗。

思明樓門口不準停車,她找地方停電動車又耽誤了點時間。

到了思明樓,宋葵小跑幾步,正好趕上一班上行的電梯正要關門。

“請等一下。”宋葵遠遠的喊,氣喘籲籲,額頭上的發絲被汗黏住。

即將關閉的電梯門,緩緩地又打開。

一位年輕的女人站在裏面,手正停在樓層按鍵處。

宋葵看了一眼,對方長發如波,長長睫毛,露肩連衣裙,細跟的綁帶高跟鞋,拎一個名牌手包,電梯按鍵上的食指上,一個碩大的珠寶戒指,閃得刺眼。

是個年輕的漂亮女人,渾身上下女人味十足。

宋葵楞了幾秒,隨即對對方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剛想說話,結果那女人擡了擡眼皮,濃密的睫毛像一把小刷子一樣,傲慢的掃了她一眼,嘴角微抿,下一秒毫不猶豫的按下了電梯關閉鍵。

電梯門又合上了。

宋葵看著電梯上升不斷變化的數字,怔怔站在那,半天沒動。

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宋葵一個激靈,回過身來。

林梓鶴站在她身側,探過頭好奇的問:“想什麽呢?喊你好幾聲都沒反應。”

宋葵搖搖頭,問他:“你今天還請了童童?”

“你怎麽知道?”林梓鶴困惑道:“我還準備晚上給你們倆一個驚喜呢!”

宋葵失落的說道:“恐怕只有驚,沒有喜了。”

“為什麽?”

宋葵指了指面前的電梯,有些苦澀的說道:“就在剛剛,童童把我關在外面了。”

宋葵和林梓鶴一前一後走進包間,就看到剛剛電梯裏那位美女,坐在沙發上,翹著個二郎腿,精心的美甲在手機屏幕上一戳一劃,玩游戲玩的正起勁兒。

正是二人口中所說的馮童童。

馮童童聽見動靜,也沒擡頭,嗓音涼涼的嘲弄道:“我說你林梓鶴怎麽突然好心,會想起來請我吃飯,原來是請我當陪客來了。不過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裏入得了人家的眼?”

宋葵咬著嘴唇,站在門邊沒動。

林梓鶴一看氣氛不太對,陪笑道:“童童啊,這都多少年了,怎麽還沒消氣啊?”

馮童童拎著包,妖妖嬈嬈的站起來,看了看林梓鶴,一甩頭發,皮笑肉不笑的繼續諷:“呵呵,這都多少年了,我這麽小心眼真是不應該啊,對嗎?”

宋葵往前走一步,輕聲說:“童童,對不起。”

馮童童這才像剛看見她一樣,瞪大了眼睛,語氣誇張的說:“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宋葵嗎?好久不見了呀!怎麽?這幾年都在哪混呢?怕是混得不錯吧?都是老同學,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千萬別客氣啊!”

像是想起了什麽,她又是一聲嗤笑,自嘲的跟林梓鶴笑:“看我,太自戀,人家宋葵哪裏需要咱們這樣人幫忙?是不是?人家多有能耐啊,說消失就消失,說出現就出現的,整個一女超人啊,咱們這樣的小角色哪裏入得了人家的眼?”

林梓鶴打斷她:“好了,童童,你少說兩句。”

馮童童軟硬不吃,瞥他一眼:“我哪裏說錯了?人家又不需要朋友,你幹嘛強迫人家跟你玩?”她似笑非笑的看著宋葵:“對不對啊,宋葵?”

宋葵眼睛都紅了,忍著淚,又走近一步:“童童,對不起。”

“別呀!”馮童童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就看見了宋葵一雙發紅的眼眶,她扭過臉不看宋葵,嘴上還不甘心:“幹嘛道歉,我可擔不起。”

話雖然不饒人,語氣卻已經松了下來。

林梓鶴招呼二人落座。

他認真的說道:“真沒想到,咱們三個隔了這麽久才能坐在一起。太懷念咱們高中的日子了,那個時候大家都說好了以後永遠是朋友,不論怎樣都要經常見面,經常聚會。結果卻變成現在這樣,說實話,宋葵。”

宋葵擡起臉,就看見林梓鶴表情鄭重的說:“雖然不知道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不得不說,童童剛剛那麽說你,你不能怪她。你知道嗎?當年你突然就退學,然後怎麽都聯系不上的時候,我們有多焦急。我們還特意去了你大學所在的城市,到處找你。這麽多年了,就連我,一想起你當年的不辭而別,其實也是有些埋怨你的。你確實欠我和童童一個解釋。”

宋葵的眼眶又紅了,一張口,聲音都在抖:“梓鶴,童童,對不起,是真的對不起,當年我沒想不辭而別。”

馮童童低頭扣著指甲,默不出聲。

林梓鶴問她:“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突然就聯系不上你了?”

“當年……我爸出車禍了,在醫院裏搶救。家裏沒有人願意照顧他,我不得不留在醫院。”

林梓鶴和馮童童聽了這話,都楞住了。

馮童童急切的問:“出了那麽大的事兒,你怎麽不聯系我們呢?”

宋葵緩緩的解釋道:“法院判定車禍是因為我爸爸疲勞駕駛,為此還背上了一些債務。我爸爸是宋家收養的孩子。事情一出,他們不但沒一個人願意幫忙,反而吞占了我們家的房子和我爸爸的廠子。我跟他們吵架,手機被摔壞了。我沒有錢買新的。”

像是陷入了回憶一般,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無,但又好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樣,沒有什麽起伏:“我在醫院裏,每天忙著照顧我爸。醫院天天下病危通知單,我根本顧不上其他。後來學校老師找到我,說我曠課太多,再不來上課,就會被開除。我實在沒辦法,只好讓我大姨幫我去學校辦理了退學。”

“手術費,喪葬費還有法院判定的債務,一下就全都落在我的身上。好在我大姨幫我要回了我爸媽留給我的房子。”宋葵故作輕松的笑了笑:“所以這麽多年,我還不至於流落街頭。”

馮童童遲疑一下,輕輕的問:“那叔叔現在……”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只見宋葵搖搖頭:“在醫院搶救了一個月,走了。”

馮童童握住了她的手,輕聲說:“小葵,對不起啊。”

宋葵搖搖頭,回握住她的手:“是我做的不對。當時一下子就天翻地覆的感覺,我沒有錢,無處可去,覺得會被你們看不起。是我錯了。”

馮童童嘆氣,幹脆站起身來抱住她。

林梓鶴在一旁也是唏噓不已。

宋葵看到馮童童和林梓鶴這一刻看著自己的眼神,關懷中帶著憐憫,已經表現的十分平靜。

這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當年所有的人,在知曉她的遭遇之後,全都站的遠遠地,全部都用這樣一種眼神可憐的看著她,然後深深刺痛了她。

她當時不過只有十七歲,雖然從小母親走的早,但是一直在父親的庇護下安然度日,根本不曉得一朝從雲端跌落泥潭,想要翻身,究竟會有多難。

宋葵永遠記得,那天晚上,是個大十五,月亮很大很圓,月光很亮也很冷。

她在醫院走廊的塑料躺椅上不小心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又突然被凍醒,起身發現蓋在身上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她撿起衣服,進了病房看了看插著呼吸機,滿身都是管子的父親,輕輕掩好門,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洗了個臉。

月光真的好亮,被窗欞分割,投射在走廊的地板上,像是一張蒼白破碎的紙。

她在那樣冷而亮的月光下站了很久,心裏面茫茫然一片。

等快步回到病房的時候,就發現門口圍滿了人。

她的腳步一頓,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的站不起身。

門口的護士已經看到她,紛紛過來攙扶她。周圍還有其他病人的家屬,圍在一旁竊竊私語。

“天吶,快看,還是個小姑娘呢,哎呀,真可憐!”

“聽說媽媽也去世好多年了。”

“哎,這麽久了,親朋好友的一個都沒見著。”

“你們不知道嗎?那天來了幾個人,說是她爸爸跟家裏沒有血緣關系,沒有什麽義務照顧。嘖嘖,鬧得那個兇啊……”

“媽呀,這種話也說得出來?不管怎樣,這可是人命一條啊,真是作孽喲!”

“真可憐啊!”

“對啊,真可憐!



每一句都好似穿過了鼓膜,在宋葵的腦海中不停回蕩,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留下。

什麽都沒有留下。

宋葵媽媽當年的主治醫師,是個花白頭發的獨居老太太,在了解宋葵的情況後,接她到自己的公寓住,又翻出了當年她媽媽住院時候留下的信息,找到了宋葵的大姨方紅燕。

宋葵才被接到鄉下,直到一年後,在方紅燕的幫忙下打贏了官司,宋家人才不得不歸還了宋葵的房子。

在方紅燕家的那一年裏,宋葵像是受傷的小動物一樣,一直縮在自己的殼裏。

話很少,也不笑。遠離了之前的一切——嵐城,宋家人,學校,還有朋友們。

宋葵回到官民街那天,方紅燕特意選了一個吉利日子。

果然連天氣都十分美好。

跨火盆,放鞭炮。去除晦氣。

宋葵做這些的時候,一直默默地低垂著睫毛,讓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方紅燕已經找人把房子重新簡單裝修了,當天又幫著宋葵,將房子上下打掃的幹幹凈凈。

她依舊爽朗的大笑,試圖安慰宋葵:“看看,新的墻漆,新的地板,新的家具。一切重新開始!”

為什麽說要重新開始?因為一切都變了。

宋葵還是什麽都沒說,但是她擡起了頭,看著方紅燕,也露出了一個笑。

她環視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是的,是她的家,她從小長到大的地方,她父母留給她的財富。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小床上,抱著被子,默默地流了一整夜的淚。

她告訴自己,哭吧,狠狠哭吧,哭過了今晚,就要堅強起來。在明天的太陽出來之前,她要告別過去,要勇敢的,不回頭的,去做一個新的自己。

她要做一個新的宋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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