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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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汴京城又在不斷的下雨,自五月下旬以來,雨便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六月開始,更是連日暴雨不曾停歇。而且,據奏報,兩河地區也多有大雨。

十八日下午,將要散值的時分,河北東路傳來加急奏報:黃河北流下游一帶,因連日暴雨,水位暴漲,恐怕會決堤。

於是,呂承澤與徐學義和戶部禮部的官員一起,留在了宮中,與沈奕一起商討應對辦法。兩岸的百姓已經事先轉移了,近日來一直在加固堤壩,並疏通汴渠河道以引流,不過由於暴雨不止,眼看黃河又要決堤,再次改道了。

近日來徐學義很多事都要拉著皇帝一起商議,看起來是想讓皇帝耳濡目染,逐漸進步。本來沈奕一開始不太願意,但後來發現徐學義也老是拉著呂承澤一起和他商議之後,就愉快的參與了進來。

這一次,倘若黃河決堤,兩岸莊稼就會被淹,以致顆粒無收。賑災需要提前準備,並且,還要防範瘟疫的流行。而現在,所能做的也只是繼續增高加固堤防,轉移沿岸財產。

並且,這種天氣異常,大雨不斷的時節,又需要皇帝去祭天祝禱,乞求上天護佑黎民百姓,勿使河岸發生水災。祭天這種事,隨便商議一下就敲定了,於是禮部官員很快告退,去準備一應事宜。

如果黃河真的決堤,皇帝就要準備罪己詔了。不管是天災人禍,還是政權危急之時,皇帝都要出來謝個罪。

這一天,沈奕和呂承澤,徐學義以及戶部的江若淇一起,從申時商議到了天色全黑的時分,也還沒有商議完。皇帝留了幾個官員在宮裏吃完晚飯後,幾個人便伴隨著殿外淅淅瀝瀝的小雨,繼續在殿中商談。

直到夜深,數條詔令才草擬好,發往尚書省,以供調派。這個時候宮門早就關閉了,於是幾個人留在了宮內,由沈奕安排在會寧殿住宿。

第二天一大早,呂承澤幾個人又被賜了早飯,才辭別了皇帝,結伴出了後宮。出了內宮之後,兩個文官便上轎輦,呂承澤騎在馬上與他們同行。

因時候還早,兩位文官就直接去了各自的官署,呂承澤直接在宮裏騎馬溜達,只當是巡邏,於是雙方很快告別。

清晨,滿地都是濕漉漉的痕跡,下過雨後的氣息異常清新。呂承澤有些困的慢慢朝正殿廣場而去,打算在延和殿裏再躺一會兒。

呂承澤正坐在馬上昏昏欲睡時,忽然被一個熟悉,且有些讓人厭煩的聲音喚醒。

“見過殿帥。您今日,倒是來得很早。”於遂成一身甲胄,在下方躬身道。

“哦,早麽。”呂承澤隨口應了一聲,就策馬走了。

好像此人前些日子又被升為了侍衛馬軍司的諸軍指揮使,主要負責京城的駐防。平時管著五百人的一軍,在各城門,城墻以及城內各處駐防,偶爾也進宮守衛,練兵時還能訓訓手下的兵士。

諸軍指揮使這職位,讓他想起了當初的關誠,關誠往昔也是只管一班的殿前司諸班直指揮使,但卻在朱雀門誅陳時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看來於遂成又可以短暫的快樂一陣子了,以為沈奕已經對他重拾了信任。

呂承澤打著哈欠,策馬七拐八扭的往廣場而去,身後的於遂成目光閃爍,似又有些陰寒之色。

辰時正,皇帝到了文德殿內,這一天的小朝會進行了半個時辰,主要還是在商討兩河接連暴雨的事。雖然中書省與尚書省已經商議過,很多詔令也發下去了,但朝會上眾人還是集思廣益了一回,以看看還有沒有更好的方案。

巳時正,沈奕在朝會後又接見完了臣子,走出垂拱殿,看著明亮的天色,不由得心情大好。或陰或雨了這麽長時間,終於出來太陽了,之前哪裏會想到,這雨下得黃河幾乎都要泛濫。

沈奕又往外走了幾步,到了臺階前,看著寬闊,能容納萬人的正殿廣場,不由得更覺得心胸開闊。下面,有三三兩兩的侍衛騎馬或步行,來回巡邏,偶爾也有幾個官員步履匆匆或閑適自如的走過。

“參見陛下。”沈奕正愉快時,忽然被一個聲音嚇了一跳,於是側過身,皺了皺眉:“你怎麽在宮裏?”

“臣今日輪值在宮內守衛。”於遂成解釋道,有些奇怪皇帝為什麽這麽問,難道不記得他已經又回到了禁軍隊伍中。想到這個可能,他不由得十分沮喪,難道十年的護衛與救駕之功,也不能讓皇帝印象加深一些。

不過,好歹陛下還記得他這個人,對於職位的調動記得不那麽清楚也是有可能。只是,難道陛下對他洩露京城布防的事也不清楚?或許那封自請恕罪的奏折沒有被交到皇帝手裏……

於遂成心思電轉時,沈奕便又說話了:“哦,那守衛去吧。”

沈奕說完這句,又轉頭對懷恩說道:“傳輦,朕要回後宮。”還是趕緊回後宮的好,今天前朝是不能待了。

“陛下留步,臣有事啟奏。”於遂成見皇帝要回後宮,連忙摒棄雜念,斷然說道。

“什麽事?說。”

於遂成沈默了一會兒,周邊的太監自覺的走遠,於遂成這才定了定神,開口。

“陛下,臣此次是欲進言。您……一再留外臣夜宿寢宮,有違祖宗禮法,呂少保,徐少宰,皆多有因事留宿內宮中。陛下這樣,實在引起臣民揣測……”

“放肆,你心思怎的如此齷齪!朕做事,還用不到你來教。”沈奕臉上帶了寒氣,冷漠道。而且,誰夜宿寢宮了,不就去年千秋節呂承澤夜宿了那麽一次麽,昨天晚上是好幾個臣子一起住在禁中邊上的一座殿宇內,再之前徐學義也沒有夜宿皇帝寢宮過,都是住的別的地方。

也不知道於遂成又受了什麽刺激,腦海裏在編排著什麽離譜的事。雖然沈奕自己的確心思不純,但離得手還遙遙無期,而且這也不是於遂成該管的事。

“臣知道這樣說會觸怒陛下,但為了陛下,臣還是不得不說。有些話,雖然沒人敢在陛下面前說,但臣在外面多有聽到揣測。臣在十年前,就護衛在陛下身側,一路看著陛下辛苦周旋,到了今天終於能有安穩局面,實在不忍陛下再為流言所傷!”

於遂成躬身抱拳,毅然決然的說道,一副大義凜然,只為皇帝著想的模樣。

“哦?你倒真是忠心。”沈奕輕笑,此人又提到曾經做了他十年護衛的事,看來是知道自己念舊情。可惜,現在舊情根本沒有,舊恨倒是一大把。

“朕不在乎那些流言。就算是真的又怎樣,傳到了臣民口中,也不過是捕風捉影的風流韻事而已。”沈奕又說了一句,便邁步離開,然而走了幾步後又停住。

“對了,呂少保於社稷有大功,乃國之司命,以後不可再胡言陳諫。而且——”沈奕頓了頓,語氣帶著明顯的輕視繼續道:“勸諫之事,自有言官,卿做好你的本職,好好守衛京城就好。”

於遂成聽見皇帝竟然半分情面也不留,直接顯露對他的輕視,不僅不顧忌著要籠絡臣下,且也不顧惜往日的拼死救駕大功,不由得面色煞白,噗通一聲跪下。

“臣知道了,以後……定盡心戍守京城,絕不再妄言。”於遂成信誓旦旦道,皇帝所看不到的眼中卻閃著不甘心的意味。

沈奕並不理睬,揚長而去,一眾內侍連忙跟上。於遂成看著皇帝頎長的背影,心痛難當之餘,心中也閃過難言的屈辱和憤恨之情。

這一次,他也是見呂承澤困倦異常的從後宮方向出來,實在無法忍耐,才諫言一回,也存了皇帝內心對呂承澤手握權柄不滿的希望。然而,陛下在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對他也不留情面,難道真的不想收回權力麽。

而且,當初拼死救出陛下的大功,陛下似也未曾放在心上,怎會這樣……於遂成終於覺得,這個長大後的帝王已經變了。

但為什麽,同樣是救駕之功,陛下卻如此寵信旁人,明明京外州府的都尉,品階與京城的殿前司禁軍相當。只因為手中有兵馬,一個外地的小將竟然會一步步成為節度使這等封疆大吏,後來又錄尚書事,位同使相。

最重要的是,陛下對呂承澤的態度是不正常的,或許皇帝可以假裝寵信權臣,但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孺慕之情,不像是作偽……

嫉恨肆無忌憚的蔓延,於遂成終於下定決心,再次去做一件看起來似乎是背叛皇帝的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陛下帶離呂承澤的勢力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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