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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夢裏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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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貨都準備齊全了,本應安安心心過一個平靜溫暖的春節就可以了的,柳夢偏偏焦躁地睡不著覺了。

我問她:“我爸媽又不會吃了你,你至於緊張成這個樣子麽?”

柳夢低頭說道:“你不是不知道,我原來是個小姐。這是農村,思想有多保守你不是不知道。誰會同意自己的兒子,還是個大學生,娶了一個小姐?”

我笑道:“他們又不知道。村子裏沒人會知道。”

柳夢輕輕說道:“可是我自己會知道啊。”

我把柳夢的小臉捧在了手裏,對著她說道:“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那個我怎麽著都贏不了的姑娘。你是從火坑裏跳出來的人,就把那個火坑的經歷給忘掉就好了。”

柳夢擡起眉頭,問我:“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我笑道:“我如果在乎,我幹嘛還要去救你,白挨那麽多揍?你是我第一個動心的女孩,我只記得這個。”

柳夢露出了一絲笑容,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搭在我的脖子上,說道:“你是唯一一個讓我動心的男孩。”

“你不是嫌棄我黑麽?”我問道。

柳夢咯咯笑了,說道:“那有什麽辦法?我眼神又不好,看走眼了唄。”

我笑道:“難不成你後悔了?”

柳夢忽然把頭靠過來,輕輕說道:“我等你,等了十五年了。我不後悔。”

我忽然有一絲感動,我竟不知道柳夢原來也是如此深情。“為什麽等我?”我問道。

柳夢忽然壞笑起來,把手摸向我的衣服裏,妖嬈的說道:“為了這個啊。”

我一笑,把被子蒙在我倆頭上,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去了。

第二天上午,父親和母親風塵仆仆地回到了家裏,爺爺樂得一上午沒合上嘴,口裏不住念叨著,“這回好了,人都齊了”。

父親和母親看到我的身邊站著一位姑娘,還怯生生開口喊了「叔」「嬸」,臉上竟也露出了花開一般的笑容。

收拾停當,中午母親幫著爺爺弄出了一大桌子菜來,一家人圍在桌邊,吃的不亦樂乎。母親問柳夢:“小名叫什麽?”

在我們那,諸如柳夢這種名字,那叫做上學名,長輩們是不會稱呼小孩子這個名字的,都是直呼小名,或者起一個滿地都找得到的代號。

比如我,就有一個跟村子裏一半的男孩都重覆的代號——大羔子。

大約是把羊羔子的名字換到了小孩子的身上,圖一個好養活。

柳夢笑嘻嘻說道:“夢夢。”

母親笑道:“名字還怪好聽,比我們這個好聽多了。”

我說道:“還不是你們給起的名,一堆小孩在一塊玩,一句大羔子喊出去,十幾個人答應,誰也不知道是叫誰的。”

柳夢咯咯笑了起來。

母親問道:“夢夢哪個莊的,家裏父母也是種地的麽?”

柳夢忽然有些神情落寞起來。這個事情責任在我,我沒有將柳夢現如今已是孤身一人的情況提前電話裏告訴他們,是我疏忽了。

看著柳夢低頭不語的樣子,我對著母親說道:“可憐人,就她一個了。給你當閨女。”

母親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說道:“不要緊,我把你當親閨女看。兒媳婦本來就跟親閨女一樣的。”

柳夢笑了一下,眼圈竟有些紅。母親坐過去,輕摸了一下她的頭發,說道:“沒事,都是一家子了,看哪都是肉。好孩子,你喊我一聲媽,你就是我親閨女,我也一樣疼你。”

柳夢竟真的擡起頭來,喊了一聲“媽!”

母親竟也一楞,她原本的意思是,等我和柳夢結婚了,那就是一家人了,柳夢就跟她親閨女一樣。

只是沒想到,柳夢竟然立刻就叫了出來,連我也是吃了一驚。

母親答應道“哎!”

柳夢竟忽然哭了,眼淚就流出來了,看著母親,連著叫了好幾聲「媽」。

我一擡頭,母親竟也流淚了,一老一少忽然就抱在一塊,哭開了。

父親在一旁,一臉笑容,說道:“你看看你倆,大過年的,哭什麽?”

母親這才止住了淚水,說道:“乖孩子,吃飯,咱不能哭,過年哭不吉利。”

柳夢嗯了一聲,重新又端起了碗筷。

吃罷飯,我帶著柳夢到村子裏去轉悠,問她:“好好的哭啥?”

柳夢說道:“你不知道,我十幾年沒喊過媽了。喊一聲,心裏好舒坦。”

陽光透過幹枯的楊樹枝,照耀在柳夢潔白的小臉上,竟讓我莫名感動起來。

年二十九,母親開始準備剁餡子,炸丸子,柳夢給她幫忙。

婆媳倆的一場眼淚,似乎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在那裏配合的竟有些天衣無縫的感覺。我和父親貼完了春聯,連幫忙伸手的機會都沒有了。

母親一邊清洗蘿蔔,一邊問柳夢:“你倆在城裏,都幹律師?”

柳夢笑道:“他幹律師。我幹不了,我只能給他幫忙。”

母親問道:“我聽人說,做律師賺錢多,是的吧?多攢點錢,好早一點在城裏買房子。”

柳夢往大鐵盆裏加入熱水,再把洗好的蘿蔔不斷拿到桌子上,說道:“現在房子可貴了,還一直漲。咱這做律師賺錢也不是很多,很多律師也都跟打工的一樣。買房子還得等幾年,我們正計劃先買個車呢。”

母親笑道:“買車也好。咱們這就是太窮了,不好發展人。還是南方有錢。”

柳夢問道:“南方好掙錢麽?”

母親笑道:“江南啊,一直就有錢。反正比咱們這肯定有錢。人也平和,不像咱們這動不動就吵架、就揍架的。”

蘿蔔洗好了,母親用菜刀將蘿蔔上的一些多餘根須、劃痕削去了,柳夢則把洗幹凈的盆放在桌邊,一手拿著刨子,一手拿著蘿蔔,噌噌噌擦了起來。

穿心紅的蘿蔔化作了千萬根紅通通的細條條,散落在盆子裏。

“媽,江南美麽?”柳夢忽然問道。

母親笑了,說道:“俺不知道什麽叫美,什麽叫不美。反正比咱這裏暖和多了。咱這一到冬天,哪有樹葉子,江南那到處還都是綠的,一年四季都有綠的。”

在我們從小讀過的課文裏,江南,那都是一個美的朦朧、美的不真實的地方。

似乎總有著落雨的小橋,油紙傘的姑娘,咿呀作響的木船,古老,深邃,卻又令人向往。

當然,我和柳夢都從來沒有去到過江南。在我們的意識裏,走出農村,就是要到城裏去,但若說遠離家鄉,卻並非是一個首選。

我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故土難離的熱愛,還是單純思想上的保守。

柳夢一邊擦蘿蔔,一邊說道:“那我們倆哪天也去江南吧。正好都在一塊了。”

母親笑道:“那好啊,江南就是富有,去了說不定能掙到大錢呢。”

柳夢咯咯笑了,笑聲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過了一會,倆人換了班了,柳夢坐在了桌子前,母親坐在了下邊。

滿盆的蘿蔔,竟被她倆這樣來回地交換著,給變成了滿盆的蘿蔔絲。

父親拿過鹽來,按照母親的指示在蘿蔔上撒了鹽,母親給拌勻了。

柳夢好似後續的步驟一般,迅速的洗幹凈了一個鋁盆,放到了蘿蔔旁邊。自己在那裏當當當就切開了蔥姜蒜。

這下輪到我和父親出手了。我們倆洗了手,把蘿蔔抓在手裏,用力捏成一團,目的是要擠出蘿蔔本身的水分,這樣蘿蔔絲拿去剁餡子,或者和面炸丸子,才會口感更好,才會容易成型。

柳夢將剁碎的蔥姜蒜放到了蘿蔔絲裏,倒入面粉,就開始攪拌,竟有模有樣。

母親笑道:“以後你倆不怕挨餓了,夢夢什麽都會。”

柳夢笑了,對著我媽說道:“跟著你幹,才會的。要是我自己,我哪知道要幹嘛?”

我笑道:“你這不是無視我麽?”

柳夢看了我一眼,笑道:“你本來就不會啊,自己就知道煮面條吃。”

母親笑了:“男的,大勞力,都說不會做飯。其實就是懶。人南方飯店裏,掌大勺的多少個都是男的。女的就只管收錢。”

柳夢附和道:“就是。慣得都是。沒人給做,自己就好好做了。”

我和父親把洗好的肉放在菜筐裏控水,對視一眼,默不作聲地嘿嘿笑了。

“媽,你說人江南過年,吃丸子麽?包餃子麽?”柳夢忽然問道。

母親一邊不斷攪拌著蘿蔔和面粉,一邊說道:“人不吃。人過年都是做一大桌子菜,不吃餃子,更不炸丸子。”

柳夢問道:“那過年有什麽意思?天天不都是吃菜麽?”

母親笑道:“人哪裏有錢啊。吃的菜好,又不像咱這,到過年了才舍得買肉買雞吃。現在還好點了,你們小的時候,你想想,一年到頭能吃過幾回肉?不都是爛煎餅拌鹽豆子麽?”

柳夢笑了:“鹽豆子有時候還挺好吃的,還有蘿蔔幹。上初中時候煩死了,到現在時間長一不吃,還怪想得慌。”

母親笑道:“就是的,打小吃慣了,上哪改的過來去?”

終於是和好了面。父親也把一鍋的油給燒熱了,母親端著大盆,站在土竈跟前,旁邊站著柳夢、跟著我,拿手試了試溫度,捏了一個小小的丸子,丟到了鍋裏。

丸子周身立刻就起了好多的泡泡,嘩嘩作響,滾入了油鍋裏去。

“好了,爸,火差不多夠了,再旺就得糊了。”柳夢忽然提醒道。

父親哦了一聲,低頭鼓搗著鍋竈裏的火。柳夢索性就洗了手,也開始了搓丸子,速度還挺快。

我說我要試試,結果被她倆一人一個嫌棄的眼神,生生給逼出了廚房。

“那我剁餡子了!”我沖著鍋屋(即廚房)喊道。

不知道是誰回覆了我一句哦,我暗自笑了一聲,自顧自地剁起了肉餡兒。

等我好不容易把肉塊剁成了肉餡兒,柳夢竟然端著一碗新出鍋的丸子從廚房走了出來。

我一看,心裏一陣竊喜,這是要給我嘗第一口鮮嘛。丸子金黃金黃,看起來應該很可口。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柳夢端著丸子轉身就走進了爺爺的小西屋。

爺爺正在那裏聽著收音機裏播放的揚琴戲,抽著旱煙袋,看到柳夢走了過去,呵呵一笑,說道:“這麽快。”

柳夢笑道:“不知道炸的怎麽樣,俺姥你給看看,要是哪裏不好,你得對俺說。”

爺爺笑呵呵接過碗去,把煙袋放在地上磕一磕,熄了火,拿起一只丸子,放嘴邊吹了吹,咬了一口,說道:“嗯,火候正好,這樣就行。有味。”

柳夢笑嘻嘻捏了一個丸子,走出了西屋,來到我的面前,把丸子放到我的嘴裏,說道:“給你嘗嘗。”

剛出鍋的丸子帶著油香,又酥又脆,外酥裏嫩,確實非常可口。我誇道:“手藝不錯啊,小妞兒。”

柳夢哈哈一笑:“那別忘了給點賞錢哦,大爺——”呵呵一笑,又回到了廚房忙活去了。

晚上,縮在了被窩裏,柳夢忽然說道:“再等一年,咱們也去江南吧!”

我問道:“為什麽要等一年,想去的話直接去不就行了。”

柳夢說道:“我還沒有完全學會呢,去了江南的話,得靠你自己,那太累了。再給我一年時間,我肯定能夠幫上你的忙了。到時候,我們再過去,有爸媽在那裏,不是正好麽?彼此有個照應。”

我問道:“也可以啊,江南聽說都是看能力的。不像我們這,沒有個關系,啥也幹不成。在江南,有能力就能闖出天地來。”

柳夢念叨道:“江南好,風景舊曾谙。我們是即將谙了。”

我笑道:“幹嘛這麽文藝,我都已經是二逼青年了。”

柳夢卻哈哈一笑,說道:“你是二逼中年好麽……裝什麽嫩呢?”

我呵呵一笑,把她緊緊摟在懷裏。

柳夢輕聲說道:“城裏有太多不好的回憶了,每每想起來,我都會渾身不自在,想要逃脫。答應我,帶我去江南好麽?換個地方,我也許就能跟過去永別了!”

我把柳夢抱得緊緊的,依稀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說道:“再等一年,就讓我們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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