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我們還會再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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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清晨四點鐘到了教室,柳夢已經在了。她比我起得更早,神色竟也比我更加緊張。

“這是我做的筆記,這一個多月老師講了很多集中的考點,你趕緊背吧。”

柳夢把一個裝飾的很好看的本子忽然遞給我。本子上有她畫的一朵花。

“你怎麽想起來畫一朵花在上面的?”我問道。

柳夢白了我一眼,略帶輕蔑的說道:“我畫的那是太陽。”

我忽然很想笑,這作畫的水平也實在是太幼兒園了。我問柳夢:“你為什麽起這麽早?”

柳夢忽然神情嚴肅起來,說道:“你不能再浪費一秒鐘了,我抄了兩份筆記的,這份送給你了。半個月,你除了早起搶時間,哪還有別的辦法?

我不知道你在家裏究竟做了什麽,學了什麽。你看你臉都曬黑了,我猜你也沒時間學習吧。”

這個我倒是沒有想到。本來就臉黑的我,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楞生生又給曬黑了不少。

我自己都沒關註,柳夢倒是第一時間註意到了。我不能說自己沒有被感動。

這個額頭那麽大的女孩,竟然為我抄了整整一本的筆記。明明她自己是強調不要為了任何事情分心和耽誤時間的。

曾經我所希冀的討論恢覆了正常,四點鐘的教室裏終於又開啟了嘰嘰喳喳的囈語。

這些天,我如饑似渴的吸收著柳夢筆記裏的知識,聽聞柳夢給我講述那些我自己無論如何想不通的題目,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

這個極少與人交談的女孩,竟讓我有一種極其強烈的想要擁抱她的沖動。

結果這個念頭一出現,晚上就燥熱起來。

半個月刷的一下就過去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準備好,但無路如何,都只能踏上考場、一探究竟了。

考試前的一個晚上,周校長在班裏組織了一次茶話會,大家要輪流發言,對這三年的初中生活做一個總結,或者對未來的生活做一個暢想。

同學們紛紛發言,暢所欲言,像極了一群即將展翅高飛的雛鳥,崇尚自由卻又無力無助。

輪到柳夢時候,柳夢站起身來,裊裊娜娜說不出話,小小的臉蛋漲得通紅,額頭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神情裏卻有著掩飾不住的笑容。

終於到了最後,柳夢也只憋出了一句「祝大家都能考好」的話,就匆匆坐下了。

我就越來越不明白了,這個紮著馬尾辮子的小丫頭,究竟是因為什麽緣故,對著我就可以滔滔不絕,化作他人就立刻說不出話來了呢?

輪到我的時候,別人都是在座位上站起身來,我選擇了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

我離開座位,在浩子不可思議的表情裏走上講臺,周校長饒有興趣的看著我,像是在欣賞我即將開始的一場遲到已久的演出。

“首先,我很榮幸能夠作為周老師的學生,對於周老師的教育和付出,我代表同學們表示感謝!”

周校長笑的臉都變了模樣了,說道:“我也很榮幸能有你這樣的學生!”

臺底下浩子給了我一個小拇指,一臉鄙夷的看著我。

我不理會他,只把頭轉向柳夢那裏,說道:“其實我這初三一年,始終有一個遺憾,就是一直沒有能夠在學校裏再次獨占鰲頭。”

柳夢忽而一個淺笑,低頭不語。

“但是現在馬上要結束初三了,我也沒有遺憾了。我只希望,我們都能順利畢業,考上理想的學校,過上理想的生活。”

說這話的時候,我的眼神從來沒有離開過柳夢。奇怪的是,柳夢竟然擡著頭看我,眼神裏竟沒有一絲的回避。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登上了大客車,去往縣城裏的考點。考點設置在縣城的一個很大的職業技校裏,我們需要在那裏住宿,因為考試需要三天時間。

汽車歪歪扭扭,開了兩個多小時到達了目的地。車門一開,柳夢第一個沖了下去,啊一聲吐了一地。

“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兩個月最關鍵的時候浪費了。”浩子躺在床上,默默地跟我說。

我倆依然還是睡在同一張床上。這是默認的規矩,從不會有人企圖將我倆分開。畢竟,初一到初三,我倆早已習慣了彼此。

“你說,我還能考上縣一中麽?”這次竟然是我來問浩子了。

浩子沒有說話,過了許久,狠狠地回答我,能!

靠著半個月的惡補,我不知道我能夠挽回多少的損失。考場上磕磕絆絆,會的題目老早就會了,不會的題目壓根兒也沒聽過。

我非常驚訝於,這些出題老師出題的範圍真的就只局限於我們的課本麽?

回到學校,浩子一轉眼就不見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浩子竟然真的把劉莉追到手了。考試一結束,二人就跑到學校後山的水渠那裏玩耍去了。

我不知道該身處哪裏,身邊的同學有的在宿舍裏打包東西,有的在校門口售賣書籍,有的三五成對的到校門口逛去了。我呆呆的走向教室,似乎只有那裏才是屬於我的地方。

柳夢在教室裏,只有她一個人。

“你不會現在還想要看書吧?”我坐到座位上,故作輕松地問她。

柳夢轉過身來,“你考的怎麽樣?”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笑了笑說:“感覺還可以,沒有碰到太難的題目。”

“那就好,那就說明希望很大。”柳夢低下了頭。

“你呢?你肯定比我考的好多了。”我問道。

柳夢擡起頭,臉色微紅,瞥了一下嘴巴,說道:“我暈車了。”

我看著她,小巧的臉上露著落寞的光,眼睛裏蘊藏著不甘,碩大的額頭恰如寶玉一般光滑白嫩,只是神色卻顯得落寞,忽而說道,“有可能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柳夢臉一紅,為什麽?

我盯著她,“我可能考不上縣一中的。兩個月,我落後太多了,想要靠半個月時間彌補是不可能的。我們本來就比別人落後很多,更別提我這種關鍵時候的兩個月不在學校的了。”

柳夢忽然就木在了那裏,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呆呆的看著我,沒有露出一絲的表情。

“也許我跟你也一樣。你知道的,我暈車了。”柳夢幽幽說道。

落後於別人的差距,這貌似是我和柳夢的禁語。自從上次摸底考試之後,我和柳夢都意識到了城鄉教育的巨大差距所帶來的學習成績的天差地別。

但我倆靠著所謂自我努力、靠著四點鐘起床一直撐到了現在。

可現實終究是現實。再多的努力,或許也只是拉近那麽一絲差距,更何況我這種失卻了兩個月校園學習時間的人。

我從不質疑我和柳夢的聰慧,尤其是她那顆碩大的腦門,一定是比別人裝了更多的腦細胞;

我也從不質疑我和柳夢的努力,天上的星星可以見證我和柳夢這一年來付出的所有。

只不過,我們缺失了更好的資源、更好的條件、更好的教育。

假如我也可以像城裏的孩子一樣,即便離開學校,也可以通過電腦滿足我自己所有的學習欲望;

假如柳夢可以擁有像城裏一樣的學習條件,不用趕到一百多裏以外特意體驗暈車才去考試,我甚至覺得她能夠以滿分的成績考上任何一所中學。

同樣的起跑線上,你在跑步,別人卻在開車,拿什麽去競爭?

柳夢忽然落寞起來。

我非常不安,也許我不該說出這些話,打擊了她的信心。在客觀環境無法改變,客觀差距無法彌補的情況下,柳夢已經做到了她能做到的幾乎所有努力了。

所謂盡人事,已經做到極致了罷。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有本子麽?”柳夢忽然問到。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麽。初三結束了,相伴三年的同學們就此作別,有的去讀高中,有的選擇了技校,有的可能就此中斷學業。

餘生是否能夠再遇見,實在是難以預知的事情。在多愁善感的年紀,平時省吃儉用的青年男女會舍得花掉幾天的生活費,去買一個專用來紀念情誼的本子。

本子花花綠綠,每一頁紙上刻印著諸如青春不舍、友誼長存等句子,很多同學會讓班裏的幾乎每一個人都寫上幾句話,留下了簽名,以作紀念。

浩子就專門買了一個,第一個跑去讓劉莉寫滿了一頁紙,還特意撕下來保存好,才讓我繼續給他寫幾句。

結果我也就只寫了祝你好運四個字,結結實實挨了浩子一通暴捶;

才又給他添上了一句「祝你有情人得成眷屬」。

我可能是鐵石心腸,又沒有多餘的錢去買一個本子,成為了班級了極少數的不做這種事情的狠心人。

我以為柳夢可能也不會去買。畢竟,她都沒怎麽跟其他人講過話,誰會願意在她的本子上留名?

我搖搖頭,說道:“沒有。”

柳夢頭低得更低了,緩慢地從課桌的桌洞裏掏出一個還沒有拆封的粉色的本子,封面上畫著不知道是哪裏的閣樓,對著黃昏的夕陽,在江水悠悠中獨立。

她拆開本子,打開第一頁,遞給我,說道,“給我寫幾句留念吧,你的字是班裏最好看的。”

這是我愛聽的話。初二時候,學校組織一次全校的硬筆書法大賽,要求在格子紙上寫。

小賣部有賣這種本子的,但我不舍得花錢買。我自己在白紙上畫了格子,寫了“水陸草木之花……”,結果依然被評為了二等獎。可能也是因為這個,我已經給班裏好多人寫了紀念語。

甚至於劉莉都特意跑過來要我給她寫上幾句,這讓浩子瞪大了雙眼,仿佛要把我吃了。

我接過柳夢的本子,卻忽然感覺本子異乎尋常的沈重,問道:“我第一個寫好麽?”

柳夢沒有回答我,良久,擡起頭看著我,說道:“我本就打算只讓你一個人寫的。”

這句話讓我忽然渾身顫栗。仿佛有一股電流忽然從心底裏發出,瞬間流向了全身,刺激了每一個毛孔,整個人忽然燒起來。

熱辣辣,猶如一口吞了幾十顆臭鹽豆子,辣椒和生姜的味道在嘴巴和鼻腔裏反覆亂竄,由內到外充滿了不明所以的躁動。

柳夢不光是一個比我優秀的女孩,還是一個比我更加勇敢的女孩。

這讓我羞愧難當。也許,我才應該跟她來講這句話。被她搶先了,我卻無所適從了。

那麽,我應該寫些什麽呢?

如果是浩子,我可以不在乎,我可以隨便寫上祝你好運,反正我總能遇著他,我甚至知道他家床前櫃子裏藏了幾枚硬幣。

不管以後發生什麽,我總能找到浩子,對此我沒有一點懷疑。

可是柳夢不一樣。

過去的這整整一年,在每一個清晨的五點鐘,我和她總是能夠以同樣的目標出現在同樣的地點,我們背誦著同樣的課文,傳閱著同樣的筆記,討論著同樣的題目,甚至多次考出同樣的分數。

我以她作為競爭對手,以她作為學習榜樣,對於我而言她究竟占據著什麽樣的份量,連我自己竟也不知了。

我記得校長見到我從家裏返回學校,開玩笑的跟我說,為伊消得人憔悴,終不悔。

那麽我的憔悴,是為了學習,還是為了柳夢呢?

柳夢,這個額頭碩大的女孩,明明比不得劉莉那般漂亮,為何竟如此吸引了我呢?

她卻又為何只對我說出最多的話,只讓我寫上畢業的留言呢?

友情,究竟是個什麽樣神奇的東西?我和柳夢的友情,是否已經發生了某種更為神奇的逾越?

無論如何,我渴望再次見到柳夢。假使柳夢如願考上了縣一中,有了更好的前程可以走出這個窮困的山村,我會衷心為她高興。

假如我也能考上,在同一所學校裏,我會鼓起勇氣去找她,也許我會主動牽起她的手。

可是,假如我失敗了,我還有勇氣去找這個比我優秀這許多的女孩麽?

我拿起筆,不知道該寫什麽。

柳夢看了我一眼,用一種近乎哭泣的語氣問道:我們會再見麽?

我擡起頭,看著她那碩大的額頭,並沒有回覆她,而是在她遞給我的本子上,用英文寫下了一句,此刻我最想告訴她的話:

May we meet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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