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躲在操場的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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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從爺爺手中接過來那一張十元的鈔票的時候,我分明感覺到了爺爺的手,出現了一絲的顫抖。

盡管,我告訴爺爺說這是用來報名參加英語競賽的,爺爺非常慷慨地說了一個好。

爺爺有一個很好的習慣——記賬。當然,爺爺並不識字,他總是說祖輩的書香就是從他這裏斷了的。

爺爺的爺爺曾經是個秀才,當初在村裏可是數一數二的文化人。

到爺爺出生的時候,偏偏趕上了戰爭年代,書是讀不成了,於是就轉行學了廚子。

每周末我回到家裏,當天晚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幫助爺爺記賬。

蘿蔔花了一塊二,地蛋花了一塊,豆芽花了一塊,電費8毛,等等。

現在,本子上忽然多了一個大花費,報名10塊。比起那些青菜蘿蔔的小賬目,這個格外顯眼。

我沒有辦法抹去這個略顯昂貴的賬目。我所能做的,只是用盡我的全力,然後讓這10塊錢花的物有所值。比如,給我自己的中考成績加上10分。

曹老師說了,這是全國中學生的英語競賽。如果能夠拿到省級以上的名次,就可以在中考成績上加分。

全國性的獎勵的話,最多是可以加10分的。這是一個很誘人的東西。

有了這10分做底,跟那些縣城裏的學生掰腕子,就有了底氣了。

我本不想參加的,柳夢也是。但是在課間休息時候,曹老師忽然把我倆叫到了辦公室,開頭第一句話便是:“你們倆,還想不想考縣一中了?”

我倆驀然。想當然是想的了,我點點頭,柳夢在那裏低著腦袋,不吱聲。

曹老師的語氣忽然嚴厲起來:“這次是個好機會,你倆為什麽不報名?”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曹老師。我更不知道該怎麽替柳夢回答。

當初柳夢問我,要不要報名的時候,我的心裏想的是我沒有10塊錢可以用來報名,對我來說這個代價太貴了。

但是我不想讓柳夢知道,我是因為掏不起這10塊錢才不想報名的。

我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們才學了幾年英語,人家縣城小學就開始學了,這個差距彌補不了的。這種不公平的比較,沒有什麽意義的。還不如節省時間,花在數學上。”

柳夢最終也沒有報名,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了我的話,還是也是基於跟我一樣的理由。

曹老師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淩厲,說道:“這次競賽,你們倆必須報名!聽到沒有,不準浪費這個機會!”

我和柳夢點點頭,默默走出了辦公室。

被動的報了名之後,我和柳夢的早讀就變成了英語天堂了。

英語課本忽然成了香餑餑,被反覆的翻來翻去。我倆的筆記,也在相互的交錯中開始破損。

每每看到我和柳夢捧著英語課本在那裏咿呀作響,曹老師的臉上總是會出現莫名的欣慰。但我卻總是高興不起來。

根據曹老師給的競賽大綱,總共120分的試題,會有30分的聽力試題。這讓我很是擔憂。

打從初一開始,我們的英語考試聽力部分,都是由老師自己念的——絕大多數是曹老師來念。

所以我的聽力考試從來都是滿分。倒不是我的聽力有多好,而是曹老師的發音不管準確或者不準確,於我而言都是最熟悉不過的了——這是唯一一個從初一一直教到我初三的老師了。

而所謂應當由錄音機播放出來的磁帶裏的聽力考試,我們學校沒有那個條件,我也從來沒有聽到過。

我猜想,那可能是一種外國人讀出來的聲音,充滿著異國情調。

柳夢與我的擔心如出一轍。我倆記熟了所有的單詞,所有本子上記載的語法,卻唯獨對磁帶裏的聽力充滿了莫名的恐懼。

“你說,我們該怎麽練習聽力?”柳夢在一個清晨,忽然問我。

我其實也不知道答案。你總不能把曹老師拴住了,從早到晚地只為我倆念聽力。那麽,還能有誰來為我們做這個朗讀的考核?

教室裏能保持這種安靜的時分不會超過半個小時,很快就會變得嘈嘈雜雜、堆滿了人。

想要在這裏練習聽力,是根本不可能的。我看著柳夢的小臉蛋,問道:“我知道有一個地方,你要不要去試試?”

柳夢一臉的詫異,問道:“去哪裏?”

我站起身來,故作神秘的說道:“走!拿著英語課本,我帶你去!”

令我驚奇的是,柳夢竟然沒有絲毫的遲疑。她站起身來,懷裏揣著英語課本,呆呆地看著我,似乎是在等我為她引路。

我本想直接牽著她的手,一路跑過去,可又一想,這麽做好像不太對勁。終於是率先走出了教室。

校園裏零零散散有幾個人在晃蕩。我故意跟柳夢拉開了一些距離,這樣子即便被人看到,也不會被懷疑是我倆偷偷摸摸在做些什麽。

轉到教室後面,穿過一堆荒草地,我率先來到了操場。回頭一看,柳夢竟然緊緊地跟著我,懷裏那本課本更是抱的死死的,仿佛那才是她的寶貝。

操場很空曠,一個人都沒有。在操場的北面,有一個升國旗用的水泥臺。

水泥臺有六米多長,四米多寬,高也有一米。除了每周一的升旗儀式,這裏幾乎不會有人過來,尤其是現在這麽早的時候,就更加不會有人了。

我帶著柳夢躲到了水泥臺的最東側。這裏緊挨著學校的圍墻,學生們起床去教室也好,去打熱水也好,都在西面,誰也看不到這裏。

坐在階梯上,我問她:“怎麽樣,這裏夠安靜吧?”

柳夢還是緊緊抱著那本英語課本,問我:“你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

我微微一笑。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在很多個夏日的夜裏,這是我和浩子睡覺的地方。

我不回回答他,只說道:“現在這裏沒人有來,安靜得很,你可以放心讀了。你讀了我來聽,我讀了你來聽。互相換著,怎麽樣?”

柳夢終於是露出了輕松的神色,使勁地點了點頭,說道:“那誰先來?”

我說道:“我先來讀,你先來聽吧。”說完,從她懷裏拿過來英語課本,專門挑了最後幾頁的課文,看了她一眼。柳夢點了點頭,我便開始了朗讀。

讀完一遍,問柳夢可曾聽得聽得明白了。柳夢琢磨了一小會,點點頭。

我便問她短文說了什麽,她在用英語做一個陳述。說完之後,換做她來讀,我來聽。如此反覆,直到兩人都滿意為止。

持續了多少個清晨,我已是記不得了。只知道,每次結束以後,體育老師集合的哨聲就響了起來。

浩子對於我和柳夢忽然間的不在教室,非常好奇,問過我幾次,但是我沒有一次搭理過他。

我自己心裏很清楚,對於柳夢,我並沒有感覺到喜歡。我只是需要她,她也需要我,為了同樣的一個目標。

英語競賽很快就來到了,考試地點在距離縣城最近的一個鎮上,叫做官鎮。

官鎮生產木材,到處都是小型的木材加工廠,以及鋸子吱呀吱呀的歌聲。

按照老師的要求,我們在早上五點就從學校,坐著一輛依維柯出發了。

同行一共九人,算上曹老師十個人。等到了官鎮,已經是快七點了。

曹老師帶著我們到了考點外的一個小鋪子,說要先把早飯吃了。

我狠狠心,花一塊錢買了倆大包子,回頭一看,柳夢卻不在身邊。

我四處瞅瞅,柳夢蹲在一個遙遠的墻角,一臉的不舒服。我走過去,問她:“怎麽了?我買了包子,你吃一個吧!”

柳夢急忙擺手,緊接著小臉漲得通紅,一聲幹嘔吐了一地的酸水。

“暈車了?”我問道。

柳夢忽然哭了,哭聲零零碎碎,跟我說道:“我好難受……頭暈。”

我把包子揣在兜裏,兩手攙扶著柳夢站立起來,把她帶到了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

柳夢坐在石頭上,身子蜷伏在一塊,雙手抱著膝蓋,頭深深地埋在了臂彎裏。我坐在旁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柳夢的聲音傳來:“你快吃飯吧,一會該考試了。”

我把包子從懷裏掏出來。本來熱乎乎的包子,現在已經褪去了溫度,熱氣在塑料袋上結成了無數的小水珠,把個包子的表面給浸濕了。

我取出一個,遞給柳夢,說道:“不管怎樣,你也吃兩口吧。”

柳夢擡起頭,顫顫巍巍接過了包子,低下頭去。我狼吞虎咽的把包子塞進了嘴裏,擡頭看著進進出出考場的人,竟忽然有一種與我何幹的情緒。

曹老師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問道:“柳夢,這是怎麽了?”

我回答道:“暈車了。”

曹老師很是關切,問東問西,柳夢終究是擡起了頭,說了句好了,才算了事。

八點鐘,聽力考試準時開始。

教室裏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傳來了一男一女的英文交流,標準的發音、甜美的嗓音傳到了我的耳朵裏,我才忽然發現,原來英語竟如此好聽。

一時間竟忘記了要聽什麽,要選什麽,要做什麽。迷迷糊糊聽力考試就這樣子結束了。

接下來就是正常的英語試題,閱讀理解、選詞填空、寫作文,還有一些翻譯。

十幾年時間都過去了,可我至今還記得翻譯題上的一道題目——

raining cats and dogs。當時的我,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天上會落下來貓兒和狗子。

我不知道該怎麽去翻譯這個,思來想去,寫了一個至今想起來莫名想笑的答案——天上在掉餡兒餅。

返回學校的路上,柳夢已經蒼白的不像個人樣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腦袋耷拉著,汽車一晃動,小腦袋就在車窗上磕出一個聲響,眼睛卻完全睜不開來了。

拐彎時候,柳夢的小身子忽然被甩了過來,腦袋正靠在我的肩膀上,竟讓我渾身莫名的燥熱起來。

我微微轉頭,看了看柳夢。她還在熟睡,小眼睛緊閉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我不知道整個考試她是如何熬過來的,興許也是這樣的狀態。我忽然有些心疼。

鄉村的土路崎嶇不平,汽車顛簸來顛簸去,車裏的人都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我把身子往裏挪了挪,柳夢就可以半個身子直接靠在我肩膀上了,這樣就不用來回晃動了。

我沾沾自喜於自己的英雄救美,卻不曾想,渾身竟有了奇癢難耐的酥麻。

過了不知道是多久,等我從睡夢中睜開雙眼,依維柯正在緩緩地駛入學校的大門。

老李頭站在門後,沖著汽車裏的曹老師揮了揮手。我看向柳夢,她還在沈睡,樣子極為安靜。

我還是第一回 看到這樣子的柳夢。我輕輕叫了她一聲,沒動靜。

沒辦法,我用手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肩膀,柳夢半醒半夢的睜開眼睛,問道:“到哪了?”

我回答她,到學校了。柳夢哦了一聲,猛然發現自己竟然依靠在我的肩膀上,噌棱一下立起了身子,滿臉是通紅,直紅到耳朵後頭去了。

我假裝沒看見,假裝不在意,若有若無的說了一句:“可算回來了,可以回宿舍睡覺了。”

柳夢不吱聲,把臉撇向了窗外,仿佛是要掩藏住她那滿面的緋紅。

可我分明聽得到,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只是不知道是她的,還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柳夢坐在座位上,仿佛又恢覆了原來的活力。

讀書的時候,短翹的小辮子依然是有節奏的晃動著,甚是好看。

“考試的時候你沒暈車吧?”我故意問她。

柳夢低下頭,說道:“反正就當是鍛煉了,肯定也拿不到獎勵的。”

我啞然一笑,說道:“話也不能這麽說。我看聽力也不是很難,磁帶讀的還不一定有你讀的好聽呢!”

柳夢忽然撇了一下嘴,給了我一個有些埋怨的眼神。

我捕捉不到這個眼神裏的意思,便故意問她:“那現在,你還要不要去操場啊?”

柳夢轉過身來,竟莞爾一笑:“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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