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貢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息，註意力集中在膝蓋下的石磚上，不去想盯著自己背脊的幾千雙眼睛。他牙關緊咬，擡頭看著面前的巫師，他手上端著的王冠在陽光下閃爍光芒。他不知道甘道夫是否能看到他眼中的恐懼，是否聽到他內心正默默倒數，直到冰冷的金屬壓在頭頂。大局已定，仿佛遠處某個大廳敲響戰爭的鐘聲，令甘道夫的話音漸漸消失在耳邊。

他站起身，嘴裏發幹，一手緊緊握著身側的劍柄，心中無比感謝背上那件沈重的披風，它壓在他的肩頭，藏起他想要逃跑的顫栗的雙腿。他擡眼一點一點看向遠方，人群就像層層海浪，擡著臉拍著手，聲音像白噪音一樣在他腦中回蕩。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拼命回憶自己接下來應該說什麽。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嘟囔，甘道夫傾身輕輕提點了他誓言的頭一個字，阿拉貢感到一陣解脫，差點暈倒當場。誓詞如流水般沖到嘴邊，吐字清晰，發音響亮，他確信這不是他自己的聲音，顯然是苦練背誦的結果。他真的該向法拉米爾賠罪才是，先前他被迫學習的時候，還很逆反來著。

他看到躋身人群中的攝政王，他的手覆在胸口，正帶著明亮的笑容看著自己，讓阿拉貢覺得心頭頓時輕松起來。伊歐文站在他的旁邊，然後是伊歐墨，他的眼神掃過他的朋友們，他們的臉上帶著期待與喜悅，和其他人一起鼓掌、歡呼，半身人們比誰喊得都響，阿拉貢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然後心臟突然一窒。

他不記得是否見過萊格拉斯這樣迷人過，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高貴，眉目如畫，姿態卓絕，光芒四射，仿佛將所有陽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他站在人群之外，沒理會周圍的吶喊，沒理會皮平使勁扯他的衣袖。他與阿拉貢視線交匯，眼中流露深沈而熱烈的驕傲，讓阿拉貢心臟顫動起來。他擡腳，開始走下臺階。

第一個迎接他的是霍比特人，弗羅多與山姆一同向他鞠躬，眼上全被淚水打濕。吉姆厲和甘道夫突然出現在他身側，帶著和霍比特們一樣的笑容。阿拉貢熱切地想要將他們全部圈進臂膀，抓住這珍貴的一刻，使它雋永，即使時光流逝也不會讓它褪色，他會永遠記住這些最親愛的朋友們。

伊歐文親了親他的臉頰，對他不吝讚美之詞，她身畔的兄長則是使勁握了下他的手，他們兩個人都帶著敬畏的心情望著他，好像不敢相信這個與他們一起在戰爭中出生入死的男人現在就站在面前，頭戴金冕，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只手搭上他的背脊，親密地從厚重的鬥篷下伸進去，頓時掃掉了他這一天所有的陰霾，他本能地轉身也搭上他的背脊，把萊格拉斯拉進懷抱，看到他驚訝地笑出聲，自己也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然後把嘴湊到他鬢邊，悄言愛意。聲音剛傳入精靈的耳朵裏，就被人群的呼喊蓋住，然後他們倆松開了懷抱。阿拉貢瞥見精靈高領下的吻痕，臉上浮起一記竊笑，他剛與那雙湛藍的眼睛對視，就立刻挪開了目光，生怕想起昨晚給他無暇肌膚上留下印記的事情，會鬧得自己面紅耳赤。

時間好像變緩了一樣，上千張笑臉洋溢著祝福，空氣中彌漫著喜悅，花朵在微風中起舞，他轉過臉，微笑著向所有人伸出手，想要把每張臉都刻入記憶。這些是他的子民，是他城市的百姓，他們尊他為王，每個人都向他祝福，消除壓在他肩頭的壓力和害怕難當大任的疑慮。

艷陽高掛當空，法拉米爾輕聲提醒他還有好多公文等他簽署，這是一個稍作休整的好機會，能在陰涼處清醒一下腦子，在下午的活動開始前，坐下來喝一口水。他微微頷首，然後舉手示意甘道夫同他一道去，他的出席是非常必要的。他很高興終於能擺脫那件鬥篷，盡管有吉姆厲幫忙，脫下它仍舊費了一番功夫。他微笑著對戴蒙致謝，向他道別，然後再度望向人群，眼光一直在搜尋一縷金色秀發，他傾身仔細觀瞧，微微皺起眉頭，然後低頭看向吉姆厲。“我們的精靈呢？”

吉姆厲不夠高，懷裏還抱著沈重的鬥篷，只能對阿拉貢聳聳肩膀，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阿拉貢慢慢地在人群中搜索，心不在焉地看皮平的頭發從視線裏飄過，是霍比特人在跑動罷了。他面前的人群好像分開了一些，透過縫隙和陰影，他看到他的愛人在眾人裏散發光芒，和剛鐸人民們的灰色面孔形成鮮明對比。阿拉貢燦爛地笑開了，可萊格拉斯沒有與他對視，而是緊張地讀著手裏的一封信，一名年輕侍從盡忠職守地立在一旁，謙恭地彎下腰。阿拉貢覺得背脊躥上一陣寒意，伸著脖子想看清楚那皺起的姣好眉頭好愈加晦暗的眼神。他一行行地讀著信中內容，目光呆滯，露出茫然的神情。阿拉貢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萊格拉斯擡起雙眼，好像被什麽超然的力量支配一般，他死死盯著人類的眼睛，臉上帶著已然麻木的震驚。

他感到呼吸困難起來，骨子裏發寒，不自主地顫抖，張口卻喊不出他的名字。他看到侍從焦急地想得到精靈的註意，待得萊格拉斯開口說了些什麽後，他迅速鞠了一躬，雙手緊握在胸前，向後退去，消失在人群中。阿拉貢不顧一切地想趕緊飛奔過去，用手輕撫蒼白的面頰，抹平皺起的額頭，可他突然停了下來，是法拉米爾把他拽住了，他被自己突如其來的緊張弄得忘了怎麽說出拒絕的話，只是激動地甩開了他的手，然後立刻回頭去看萊格拉斯站著的地方，但他已經不見了。

他無所適從地墊腳四處打望，瘋狂地找尋精靈的痕跡。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大聲喊著萊格拉斯的名字，周圍的人們都關切地朝他看過來。

“我會去找到他的。”吉姆厲粗聲粗氣地說，把阿拉貢的鬥篷扔到了腳邊，向法拉米爾點了點頭。法拉米爾再次領著阿拉貢，將他帶往內廳。阿拉貢任由自己被拉走，聽甘道夫一邊拍他肩膀，一邊低聲向他保證，矮人一定會完成使命的。

阿拉貢感到心頭十分沈重，胃裏沒來由地糾結不已，他最後看了一次熙熙攘攘的人群，人們仍舊在抓住一切機會歡呼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到書桌前的，也不知道自己簽署了哪些文件，更不知道自己在心中數了幾分鐘，還是幾小時。終於，房門打開了，皮平走了進來，仍舊穿著白城的守衛制服，但他不同尋常的裝扮並不是讓阿拉貢扔下手中筆桿的原因，是那張天真無邪的臉上的表情和他聲音中的顫栗。

“吉姆厲讓我來找你，”他低聲說道，聲音在石室中回響，他兩眼睜得大大的，充滿了疑惑，“萊格拉斯要走了。”

阿拉貢猛地站起，幾乎要把椅子掀翻，披戴著的沈重鬥篷差點讓他失去平衡。“什麽…？”他似乎無法理解霍比特人說的話，他肯定是聽錯了。

“他現在在馬廄，正在備馬，”皮平緊張地揪著衣角，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面前的人，“他收到了他父親的旨意，他…”

阿拉貢不需要再聽下去了，他一腳踢開椅子，從桌子後走出來，手指摸索著鬥篷上的扣子，一把扯掉，讓它落在地上。他招呼皮平，讓他在前面帶路，法拉米爾和甘道夫立刻跟了出來，但他已經聽不到他們呼喊他的名字，而是徑直讓霍比特人帶他出了大廳。他期期艾艾地地問道，“什麽旨意？”

“他沒說，”皮平答道，現在正小步跑著跟在身後，因為他已經知道去馬廄的路，“吉姆厲只是說要我來找你。”

“保佑那個矮人！”阿拉貢暗暗道。他腦中突然產生了一種偏執，這想法很快就占據了他的心靈：也許萊格拉斯原本就打算一句話都不留就離開呢？他們到達後，門還沒開就聽到矮人的低聲咆哮。

馬廄裏很昏暗，昏暗到阿拉貢得適應一會兒才能看清聚集在一起的一小撮人群，霍比特人和矮人抱著手臂圍著精靈，阿拉貢看得出來他穿著旅行的裝扮，心裏抽痛起來。沒了金冠絲袍，他穿著平時的衣物，帶著內疚的痛苦表情，與阿拉貢視線相會，可手下還在給馬套鞍，做著出行準備。

“萊格拉斯…”阿拉貢喊道。他原本希望吉姆厲是過度反應，可看到精靈臉上的哀傷，這一希望逐漸渺茫。

“啊！終於來了個能跟你講道理的人！”吉姆厲喊道，向走過來的阿拉貢招手，“告訴他，阿拉貢，在這樣的好日子裏著急要走，是非常不合適的！”

阿拉貢小心地走上前，全身冰冷地看到精靈轉過臉去，“萊格拉斯，這是怎麽回事？”

“在這，我看不懂。”吉姆厲塞給他一封信，他低頭看著手裏的信紙，小心地展開，密林國王那整潔優雅的筆跡顯現出來。他讀著信的內容，喉嚨哽住了。信中語句簡短，結尾精煉：“我即刻召你回朝。”阿拉貢搖搖頭，臉上滿是震驚和傷痛，拒絕相信這一切。吉姆厲催促道，“寫的什麽？”

阿拉貢舔了下幹裂的嘴唇，呼吸急促地擡頭看向精靈哀慟的面龐，低聲回答道，“瑟蘭迪爾要西渡了，”他喃喃道，緊緊捏著信紙，“萊格拉斯要麽回去繼承王位，要麽與他一起去往瓦林諾。”

他感到好像被人抽幹了生命，沒有一絲力量能戰勝震驚帶給他的麻木，他仔細端詳眼前這張小心掩藏著悲傷的容顏，正如以往讀過千萬遍那樣。

“我們一天有兩個國王啦！耶！”梅利歡呼道，山姆踢了他小腿一下，讓他立刻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在笑，梅利。”他低聲警告道。所有人都低下了頭，萊格拉斯轉身背對著他們，專心給阿洛德戴上嚼頭。

“萊格拉斯…”阿拉貢悄聲喚他名字，直直向前站到精靈旁邊，近到能看到他肩膀的顫動，看到他眼中的疲憊。阿拉貢將紙攥在手中，舉到他眼前，要求他作出解釋。精靈麻木地用手接過信件。

“我很抱歉。”萊格拉斯輕聲道，聲音沙啞，充滿痛楚，拒絕看向阿拉貢的眼睛。他簡短的話語讓阿拉貢的心臟停止跳動，那其中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你不能離開，”阿拉貢睜大了眼睛看著精靈，不明白他怎麽能不與自己對視，只低著頭看著地板。他走上前，胸中迸發怒意。“你不能離開！”他的喊聲在馬就中回蕩，讓馬群受到驚嚇，也讓所有在場的人惴惴不安。“萊格拉斯。”他以命令的口吻厲聲叫他的名字，命令便意味著服從。

萊格拉斯擡起頭，眼中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色彩，一種徒然的憤怒如風暴般湧來，他把信緊緊捏在手裏，“那麽你指望我做什麽？”他反問道，聲音沙啞又充滿痛楚，與那雙堅毅的目光相對，“你覺得我能反抗他？”

“但也不用現在就走吧？”阿拉貢呼吸粗重，盡一切所能克制自己雙手垂在身側，“你可以等。”他直截了當地說。

“這不是請求啊，阿拉貢，”萊格拉斯提高了聲音，在他面前揮舞著信封，那破開的蠟封在阿拉貢眼中就如同烙鐵一般，“這是他的召喚！”他後退了一步，眼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死掉了一樣，他的語調平靜下來，“他是我的父親，但他首先是我的國王，”他靜靜地說道，那種可怕的認命感又席卷而來，讓阿拉貢五臟翻騰。

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轉動，他屏息低聲道，“不要，”他毫無意義地否認道，看著精靈戒備的雙眼，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完全迷失了，“我是你的國王，”他輕聲道，這話是只給精靈聽的，“而你是我的王子。”

他感到自己的防線後仿佛有什麽東西崩塌。他已經完全慌神，還能說些什麽？還能想些什麽呢？“別走，”他聲音顫抖，簡直不像一個國王了，而突然之間他不在乎還有人看著，也不在乎別人能從他的話裏猜到什麽，他的話讓精靈姣好的面龐上露出了極致的痛苦。“求你……求你別走。”

阿拉貢伸手圈住纖細的手腕，灰心喪氣地看到萊格拉斯轉過身去，閉上眼睛，不讓他看到精靈眼中溢出的淚水。“我沒有選擇，”他低聲道，每個字都灌註著痛楚，“我不像你那般自由。”

阿拉貢感到恐慌開始遍流全身，心臟在胸膛裏劇烈跳動，他搖搖頭，否認自己的想法。這肯定是一個很可怕，很可怕的錯誤。這樣美好的日子怎麽會有這麽陰暗的事情呢。他轉身面對甘道夫，希望能懇求他做點什麽，讓一切回歸正常，讓精靈堅定起來，讓他的心不要因為痛苦而碎裂。但甘道夫沒有看著他，而是低頭盯著地上的稻草。他們沒人能夠與他對視，吉姆厲和法拉米爾都帶著憐憫的表情看著別處，不敢看向他眼中的狂亂。

阿拉貢逼著自己冷靜，深呼吸，靠近精靈，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手臂。他低聲道，“別這麽做，”他能感覺到他的胳膊在顫抖，因而更加堅定地鉗制住了他，“留下來……我們談談。”他抓住柔軟的衣料，指甲深陷進去。

“沒有什麽可談的了，”萊格拉斯低語道，終於擡臉看向阿拉貢，他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我不必服從你的命令。”

聽到精靈話語中的哀傷，阿拉貢的心碎了，眼眶因湧上淚水而刺痛，“那至少今天留在我身邊…再與我待一晚…”他哀求道，閉上眼睛，不願看那雙憂傷的藍色眼眸。

“阿拉貢…”他感到他溫暖的手指輕輕蓋住了自己的手。他們之間沒有更多話語，只有噴灑在他臉上的甜蜜氣息，只有胸中緊緊揪起的冷意，讓他瘋狂，讓他絕望，讓他疼痛，讓他胃裏感到惡心。

阿拉貢感覺到他的手松開了，想要把自己推開，他抗拒地睜開眼，以晦暗的眼神凝視著他，短暫而又無邊無際。他的手滑上萊格拉斯的後脖頸，貼著金發下溫暖的肌膚，他把他們拉近，堵住他因驚訝分開的雙唇，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親吻。阿拉貢隱約能聽到一眾人的抽氣聲，能感覺到對方輕聲呼吸，奪走自己肺中的空氣，但他不在乎，因為他要讓精靈相信，他們的愛完美無缺，萊格拉斯想錯了。他不可能離開他，只要他的愛與他相當，只要他也有與他緊緊相擁的渴望，只要他也能與他深情對視，直到星星消失在天際。可是萊格拉斯退後了，他急促地呼吸著，喊著阿拉貢的名字。

“你會回來的。”阿拉貢在他柔軟的唇瓣間低語，伸手摩挲他光潔、帶著紅暈的臉頰，他再次溫柔地吻了他，讓這句話成為一句陳述，成為一道毋庸置疑的命令。

但萊格拉斯什麽都沒說，他閉上了眼睛，歪過頭，讓自己的臉頰緊貼阿拉貢的觸碰。“萊格拉斯…”阿拉貢喘息道，擡起下巴，好更加清楚地看見精靈的臉龐。“你會回來的…”他又強調道，精靈睜開眼，淚珠跌落在他細膩肌膚上。這一幕令阿拉貢如至冰窟。

阿拉貢躊躇著，想搖晃他，讓他回答自己，想從他眼中讀到悲傷和哀痛以外的東西，想知道他拒絕說出的真相，究竟會怎麽動搖他，擊潰他，讓他心如死灰。“萊格拉斯…”

“甘道夫…”萊格拉斯的嗓音很沙啞而破碎，阿拉貢不明白為何他會叫其他人的名字。巫師走上前，伸手輕輕地抓住了阿拉貢仍舊拽著精靈衣服的手，堅定地把拉開。萊格拉斯轉過身，不去看阿拉貢臉上的震驚和恐懼，他揚起韁繩，即便在痛苦之中，也行雲流水地為阿洛德套上嚼頭，飛身上了馬，不論阿拉貢腦中如何叫囂著不可能，他也準備離開了。

阿拉貢被緊緊抓著不能動，但即使他想動也動不了。他的雙腿僵直，雙臂脫力，他擡頭看著他的精靈，他的王子，看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眼神猶豫而絕望，最後落在阿拉貢身上。

他呼吸一滯。

他哀傷地低聲說道，“我愛你。”

然後他就走了，韁繩一甩，駕馬離開了他們這小小的陰暗的港灣，只留下一片寂靜和難以置信，只留下阿拉貢孤獨地站在那裏，心碎欲裂，徒有他的氣息殘存唇上。

小劇場：

瑟蘭迪爾也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註：對了，包括以往的章節，有下劃線的都是精靈語哈，我尋思著大家應該曉得的，嗯。因為我沒找到斜體。。

我記得有篇文裏說萊格拉斯之所以話少，是因為通用語不是母語，不能流暢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一旦說精靈語，就特別話多。這個設定讓我笑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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