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她自己不覺得，身邊跟她親近的人都看出來了她的不對勁。

連年愛蕓走後都有聯系過我，叮囑別讓她一個人待著，她心裏的創傷到底有多重呢？

看心情這樣的事情，除了讓她自渡，都別無他法。

想不通，誰都沒用。

要用什麽樣的姿態在星際裏活下去，她還沒想清楚，或者說，她害怕孤獨，又不想為了未來努力了，很矛盾。

“從前，我都不敢去想我能有現在這樣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不用面對那些勾心鬥角。不用為了可能的權利輾轉，一個又一個城市，一個又一個星球，耗盡了我所有的心力。苪瑞，你不會懂得，這是比真刀真槍更難受的博弈，稍有不慎就會喪命，你看看我，要不是茍且在地底下飲血度過了漫長的七天，我怕是早就成了犧牲品。”

她以前從來沒有提起過關於她出事的所有細節，那些資料在我的腦子裏，除了最初了解的時候翻閱過就沒太多的感慨，直到今天她跟我講起來，我仿佛有了畫面，她被囚禁在昏暗的油管廠底下，憑借自己的牙齒咬死了兩個守衛之後拖著自己的身軀撐著雙手移動，多麽狼狽。

或許是那幾天昏暗的經歷讓她有了陰影，她總覺得她是臟了，早就不是原來的尤菱華，甚至連她的下半身的肢體都是依靠科學技術重新生長出來的，並非她自己以前自身的軀體。

我抱著搖頭：“菱華，你怎麽能這麽想，你對我而言就是世上最好的人，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教會了我很多，還很溫柔，待人接物都是如此。”

她沒有掙開我的懷抱，而是安靜在在我的懷裏，微微泛著笑意：“苪瑞，你的世界還是太小了，你應該出去看看。”

一而再再而三聽她推拒我的話，我的心裏一陣淒涼，“菱華，我不是人類，我是你的陪伴機器人，你難道不懂嗎？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她撫著我的臉，猶豫了好一陣子才開口：“可是苪瑞……你想要的……我給不了你。”

抱著她的姿勢瞬間僵硬住，原來她什麽都知道，她早發現了我對她越界的期待，但她沒有多言，甚至跟別的Beta在一起，就是要給我警惕。

她是人類，會老會死；而我是機器人，終究沒辦法能像人類一樣感受生老病死。

我們，不能相愛。

可是，覆水難收。

“那又怎樣，難道把我推開我就好過了嗎？菱華，我已經被研究所拋棄過一次，你是我第二主人，難道你知道了我的心意，要將我轉手給第三個人嗎？那麽我以後過什麽日子你又知道嗎？”

她搖搖頭：“我沒有這樣說，你別這樣想……其實我很喜歡你在我身邊，每天回家就有飯吃，還能跟你一起出去玩，就像……就像家人一樣……苪瑞，跟你在一起我感受到了美好，這不是別的機器人能帶給我的快樂，你以為我在你身上花了這麽多的錢做了這麽多的改裝，完全就是讓你能夠有一天離開我嗎？苪瑞，我沒有你想的豁達。”

不是豁達，那是什麽呢？

人類終究是個覆雜的個體，我的腦子根本無法完全解讀她的話。

不想我離開，又想我離開？

是這樣嗎？

那她到底要我怎樣呢？

“菱華，就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不好嗎？你要是接下來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我們還有一百多年的時光可以相伴呢，一定要在現在把未來的一切都打破嗎？”

“菱華，我喜歡你。”

“菱華，不管你覺得你是醜惡還是累贅，我都喜歡你，我說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是你給了我人類對感情的認知，你讓我喜歡上你的，我的主人。”

她沒有正面回答我的話，安安靜靜在我的懷裏睡著了，或者說，假裝睡著了。

我查看了她的身體檢測面板，各個器官都沒有完全進入休息，她又一次選擇了逃避。

無所謂啦，她怎樣都好，都是我的主人。

蓋好被子，我在她的額頭輕輕印下。

她好看的睫毛微微顫動。

“晚安。”

將話都說開了之後，我有了妄想，不想她僅僅是我的主人，我更想她是我的菱華。

我的，我一個人的。

盡管我心裏如此想，實際上並不敢對她有逾越的地方。

一覺醒來，並無改變。

“苪瑞，早安。”

“早，菱華。”

我做了雞蛋餅，她吃得很香，出門前化了個精致的妝容。

我沒有去健身房，而是一整天都跟著她，在出版社附近的咖啡廳裏用監控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一連一周過去，她都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情緒崩潰過，我回到了正常的工作中。

May姐對於我的翹班橫眉冷對，我不在的日子都是她代替我上課，無形中增加了她很大的負擔，“May姐，你別這樣看著我，你扣我工資和分紅就好了。”

“苪瑞，我懷疑你家裏有礦！哪是什麽山裏來的，金山銀山？”

我默不作聲。

這一周的假期我就給May姐發了一條信息，要是換在別的工作的地方肯定要將我開除。

健身房的工作不會有太多的波瀾，只是我現在會更多的在健身房裏鍛煉。

從研究所裏重新出廠後，我有意識在保養自己的零部件，除非必要，我不想這具身體再更換任何一個零部件。

如果菱華不放心，那我一起跟她變老就好，我不需要活在沒有她的世界上，機器人的自殺可比人類容易得多。

因為不會覺得痛，只需要啟動自毀程序，一鍵清除所有，再大的內存頂多也就十分鐘的時間，變能摧毀一切。

“苪瑞！苪瑞！苪瑞！”

我陷入到自己的思考之中，壓根沒註意到May姐在叫我，直到她蹲下來推了推我的的肩頭，“什麽？”

“你說什麽？”她仰起頭下巴微微往門口的方向點了點，“喏，看來是你的新業務，大客戶！”

我從墻上翻下來，回過身看到站在門口的菱華，單馬尾紮得清清爽爽，一身運動裝備，將帶著運動包，顯然不是路過的模樣。

健身房的同事都認識她，沒有像招攬客人一般走過去，眼神瞥了我一眼就繼續幹自己的事情了。

我一步步走到她身邊，“你怎麽來了？”

這個時間點她應該在回家的路上，哪有這麽快就換裝完畢一副要來健身的樣子。

“不想死太早讓你難過，只能拖著殘破的身體來鍛煉了，苪瑞教練，我能升級為你的VIP客戶嗎？”

我死死盯著她的臉頰，她的臉上沒了沈寂很久的陰郁，反而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那一時間仿佛回到了最初在別墅兩個人無憂無慮的時光。

當然再好不過了！

我激動地瘋狂點頭，別說VIP客戶，就算是以後只服務她一個人我也可以。

帶著她去前臺辦理了業務，跟May姐交代了一下。

下午場的員工延長了兩個小時加班，還不要工資，還辦了年卡，何樂不為。

兩個人頂著‘表姐妹’的身份越來越親密，引起了同事們的猜想，哪有表姐妹是這樣的呢？

她的雙腿沒辦法用力，就連跑步都只能慢跑，別的器材太重了我也不會讓她使用，看著就像是來混時間的。

May姐走過來調侃：“表姐，今天感覺怎麽樣啊？”

我莫名其妙看了眼，這一聲‘表姐’可真夠諷刺的，May姐一定是故意的！

“May姐，你這樣叫我可受不起。”她放下手中的啞鈴，“謝謝你照顧苪瑞。”

“別謝我，我也不是什麽好人，以前可打算照顧她一輩子的。”May姐不知怎地一定要對這個話題上綱上線，之前已經說得不能再清楚了，也沒有見May姐再糾纏，怎麽今天拿這個來說事兒，本想搭話從中緩和周旋，菱華拉住我沒讓我動。

她一臉淡然地說：“那對不起了，她的一輩子，已經被我預定了。”

受寵若驚盯著她，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這麽表示跟我的關系……嗯……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關系。

兩個人確實比之前要親近很多，但都沒有明確承諾過別的，我跟她早就捆綁在了一起，心照不宣，無需多言。別人怎麽看，那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

“喲喲喲，真是相親相愛的表姐妹。”May姐陰陽怪氣嘖嘖了兩聲便走開了。

她捏住我的耳朵，很用力的那種，我一臉錯愕看著她，怎麽了？

“你說說你，好好的一臺機器還到處招蜂引蝶，真當你浪花從中一點紅啊！”

我對人類世界所有的理解都源自於她，我是怎麽樣的她還不知道嗎？

“冤枉，她喜歡我又不是我主動的，我的腦子裏分明只有你一個人，這是寫進程序裏面的，不可更改項。”

她瞪了我一眼，松開手，又舉起啞鈴繼續剛剛沒完成的一組動作，我跟在她後面不停轉圈圈，想到她的表現，忍不住開口：“菱華，你是不是吃醋了？”

她迂回地說：“她很喜歡你。”

是吧，雖然不理解May姐到底看上我什麽，但我也能感覺到她的心意，點到為止的試探，確認我跟菱華的關系之後就離開。

擺明了……是在想著我。

“苪瑞，有人喜歡你，你很幸運。”

她一直在說May姐的好，一點都沒有談及我跟她的相遇有多幸運。

別的人再好又怎樣，我呢，是一臺機器，別的不會，就會先入為主，刻進腦子裏的東西，就不會更改。

移情別戀，不存在的。

“菱華，我很幸運，你是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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