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返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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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琥剛被皇帝罵了一頓。

皇帝罵起人來依舊中氣十足,從罵他上門把謝浚氣病倒了,到他在軍中種種不羈的舉動,連他與熊搏鬥都罵。

“朕怎麽有你這麽個沒腦子的兒子。”末了一句話將他趕出景明殿。

衛琥憋屈地回了雍王府,砸碎了一室的器具珍玩。

覺著心中的火未燃盡,又牽了馬在道上馳騁,驚起一片路人。想必明兒又會叫禦史奏上一本。

劉準看著他那樣也頭疼。他這個外孫,心氣高,受不得氣,也多虧他是皇帝的兒子,除了皇帝也沒人能叫他受氣。但越是如此,越是讓他心煩,不禁想著,當年給了他這妄念的自己是不是錯了。

雍王衛琥其人,說來也是極為豪爽的性子,與人說話直來直往的,當年太子在時,也玩得極好,衛琥對太子實則崇拜無比。只是,他沒野心,他身邊人卻有。太子再親厚,架不住親外公與親娘的挑唆,最後也是冷淡了,更是對那無上位置起了心,終究再無退路。

劉準掐著眉心:“殿下,且先靜坐。”

衛琥道:“外公,我如何能靜下心來?”

“眼看這架勢,父皇是認定了老三了。我連侯府門都未進,裏頭就說病倒了,父皇楞說是我將溫陵侯氣病的,還將我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不消到明日,他罵我的話就得傳滿城,誰都知道他對我不滿。怎麽還可能......”

劉準勸道:“事情還未到那地步......”

“不行。”衛琥頓住腳步,“我不能坐以待斃。外公,你將玄武衛交給我。”

劉準幾乎要跳起來:“不行!”

不待衛琥說話,他便道:“殿下,莫說大將軍軍下,單護城衛、羽林衛等人數就比玄武衛要多出數倍。即便是衛國將軍帳下......殿下身在衛國將軍軍中,想必更是清楚。”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三那有他王光朝,溫陵侯兩不相幫,我這呢,就一批文弱書生,筆桿子劃拉得好,真要造反,立馬得倒戈。”

“殿下慎言。”一直未曾出聲的劉思渺道。

劉準倒是真氣急:“只怪我無能,不曾為殿下生個能領兵的舅舅。”

劉思淮舞著他那附庸風雅的折扇,莫名其妙地道:“爹啊,你跟琥兒說事兒就是了,怎的扯到我和大哥頭上來了。不是我說啊,爹,你非撐著你那讀書人的架子,早把我和大哥丟軍營裏歷練一番,現下也熬出頭了。”

“你......”

劉思渺扯了劉思淮一下,劉思淮方閉了嘴,又吊兒郎當地歪在座上。

“爹,殿下,現下不是鬧矛盾的時候。得先琢磨陛下到底是何念頭。”劉思渺說著。

劉準被兒子這番一岔,發熱的腦子倒也清醒了不少,看著依舊煩躁不堪的衛琥,才沈聲道:“殿下莫急,臣尋個機會入宮,也去見見傛華。”

皇帝歪在榻上,榻前攏了火盆。火早滅了,餘了溫熱的炭灰。西京的冬日著實寒涼,但宮中畢竟不同。

殿內點了香,仍是懷清所送,名曰辟寒香。每至大寒,於室焚之,暖氣翕然自外而入,人皆減衣。【註】

皇帝於此感觸不深,大約是殿內有火龍,實不似外頭寒風凜冽刺骨。他倒是賜了不少給謝浚,此香頗對他寒癥。

——不過趙香枝早贈了的。

他此時正把玩著一顆香丸。大如燕卵,有異香,便是周青蓮所呈返魂香了。

關於返魂香的傳說,實在也多得緊。傳說有城內病者數百,亡者大半,時皇帝燃香燒於城中,死後未滿三個月的都覆活了;也有說以返魂香的香煙為引,能見死去的父母親人。

皇帝心中猶疑。返魂香僅此一顆,他不知真假,有心一試,又怕自己涉險,但若不做,又實難掩心中所願。

斟酌許久,便叫安奴守在外殿,方將香投入火盆中。

皇帝雙眼眨也不眨,只盯著火盆看。那香煙裊裊,聞之雖覺不凡,卻也並無異像。

皇帝盯了許久,終究還是失望了。想來傳說之物,非是那般容易便可得的。

不知何時,殿內的光似乎昏暗了些。皇帝忽而雙眼一瞇,覺得簾外有人影閃過。

“安奴?”

無人應聲。

皇帝握住放在榻上的佩劍,緩緩坐起身來。

燭火搖曳,有淡淡的人影映在簾上。往外便是外殿,論理安奴正守著,只可能是他的身影。但,沒人回應他。

皇帝緊緊地盯著那道人影。看那動作,仿佛他正伸出手,要將簾子掀起。

仿佛有風吹過,簾子擺動了一下,皇帝的手一緊,卻並未見到人。而靜止下來的簾上也未見到人影。忽地一下,連燭火也熄了。

皇帝緩緩站起身來。

四下靜謐一片,突地,自西側傳來響聲。

皇帝的心猛地狂跳起來。

那個位置,是當年他臥病後,太子替他梳理奏章的地方。自那之後,他便不曾撤去這個位置,偶爾招太子議事,他懶懶臥在榻上,太子就在那裏幫忙批閱奏章,時不時還會說些父子間的“悄悄話”——太子有時臉皮薄,不想對著他的時候,便會在那裏隔空傳話,他每次邊聽邊想著太子面嫩的模樣,便會暗自發笑,然後正經地提出他的想法。

太子去後,他命人將此處遮了起來,卻不曾撤去。

眼下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磨墨聲,還有翻奏章的聲音。

“玨兒?”皇帝輕聲地、猶疑地喚了一聲。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幹啞。

那聲音頓住了。

“玨兒!”皇帝呼喚了一聲,繞過榻去。那被布簾遮蔽得嚴嚴實實的空間,透出點光亮來。不知是窗外月光或是雪光,透了過來,將那正襟危坐的身影投射在簾上,拉得長長的。

那戴著玉旒的身影,叫皇帝的眼中都熱了起來。

“玨兒,你,你回來看爹了?”

他不敢掀開那布簾,甚至不敢再動,怕自己的任何一個舉動,都會讓這個好不容易返家的兒子離開。

那身影只是一頓,又動作起來。皇帝瞧著,他似是攤開了奏章,提筆在上面寫字。

皇帝索性盤坐在地,看著那身影動作,嘴上說道:“你怎麽不早些來呢?這麽冷的天,是不是很冷?你最怕冷了。你怎麽不同爹說說話?是池韻又生你氣了,還是那三個臭小子惹你生氣了?......”

皇帝絮絮叨叨的,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那身影卻未曾有片刻不同的動作,只安靜地提筆寫著字。

到最後,皇帝也不說話了,靜靜地看著,直到那身影站起來,他也迅速地站了起來,身手矯健,半分也不像已過花甲的老人。

“玨兒,你,你要走啦?”他道。

那身影一動未動地站在簾後。

皇帝的眼眶微熱,他努力地壓著眼角的濕意:“你放心,爹知道你的。那些敢陷害你的人,我是不會放過的。”

“陛下......陛下......”

皇帝睜開眼,便看見安奴擔憂的面龐。他猛地坐起身來,推開安奴四下張望。

他仍舊坐在榻上,燃盡的火盆散著裊裊餘香,燭火搖曳,天光卻已亮。

“玨兒......”他喃喃道,不顧安奴擔憂的模樣,起身繞過榻,沖向西側,掀開了布簾。

宮人時常打掃,那案上幹凈極了,筆墨紙硯一樣不少,與當初無異。

沒有奏章。硯臺與筆也沒有用過的痕跡。

“陛下?”安奴跟了過來。

“安奴,昨晚,可有什麽異常?”他低聲問道。

“不曾有啊。奴一直守在外殿。”

“可有聽見朕說話?”

安奴迷惑地道:“不曾。陛下自叫奴出去後便不曾說過話,今兒也是奴見晚了,陛下還未起,方才進來的。”

“陛下可是做了美夢?奴瞧您臉上笑著,如何也叫不醒,還怕得緊。”

“是啊......”皇帝喃喃道,“是個美夢......”

皇帝病了。

一早被這消息驚到的大臣紛紛圍著安奴打探,安奴只愁著臉:“禦醫只說郁結在心,需得開導靜養,奴並不知究竟是何原因......”

安奴雖這般說了,到底朝臣心中議論,都覺是雍王將皇帝氣病了。畢竟前一日皇帝才大發雷霆罵了他一頓。今兒就郁結在心了,說不相幹也沒人肯信。

劉傛華劉榴親煮了羹湯,往景明殿來。

皇帝倒也讓她進去了。

劉傛華的年紀也頗大了,她與其他人不同,是個瞧來沈穩溫柔的女人。她在宮中並不怎麽顯眼,旁人皆以為皇帝是看在丞相的面上寵幸她。但皇帝心知,這是個善忍的女人。

善忍的人,都不容小覷。

有時候皇帝也會想,他這樣的人,與劉榴這樣的人,是如何生出衛琥那樣的兒子的。

劉榴緩步進了景明殿內室,見皇帝躺在榻上,神色憔悴青白。她眼中劃過一抹厭惡,又迅速斂去。

皇帝老矣,這般風燭殘年的模樣,著實讓她惡心。

她臉上漾起溫和關切的笑容:“陛下,妾親手做了您愛吃的芙蓉湯,您吃些可好?”

皇帝緩緩搖頭:“不了。”

劉傛華擔憂地道:“不吃的話,身體撐不住。多少也吃些罷?”

皇帝緩緩撐起身,劉榴忙伸手將他扶起,靠在枕上。

她一手端著碗,一手舀著湯,遞向皇帝口中。

皇帝只怔怔看著,許久嘆道:“當年朕臥病,太子也是這般親手餵朕喝藥。半夜朕醒來,聽見他偷偷地哭。”

劉傛華手一抖,笑道:“太子仁孝。”

她一口一口地餵著皇帝喝湯,心中思量著皇帝這話,究竟是突然想起了太子,還是暗指另兩個兒子不孝。

作者有話要說: 【註】取自《述異記》

昨兒我在公司碼字的時候(對,周六也要上班),讓同事看到我在碼字了,啊,場面一度尷尬。

這下不能再在公司碼字了。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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