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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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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66章

馬車緩緩前行,又走了不到半刻鐘,停到了一座大宅院門前。宅院白墻青瓦,院墻高二丈有餘,院內景色盡數藏在墻後,外間之人無法窺見半分。墻上青藤漫布。偶有各色小花,開放其間。使得這威嚴的高墻平添了一分意趣。

馬車停穩,荀飛白抱著顏元錦先下了馬車,將懷中熟睡的小人交給春來,又回身扶著顏從安下了馬車。

山中的管事一早就候在了門口,見到來人忙上來躬身行禮:“三娘子,姑爺。”

顏從安微微頷首,回禮道:“錢管事。”荀飛白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錢管事原名錢譚,花溪縣人士。原是濱州顏氏米鋪的大管櫃,在顏廣信在世時就在他手下做事。前幾年家中老母病重,顏廣信夫妻體恤他,將他調至田莊做了總管事。

顏從安母親陪嫁的這座田莊,有五百畝良田、二百畝果園、一百畝桑樹林與一座莊園-瀾溪山莊。其中良田與果園租給借給了村中的無田農戶租種,田莊提供耕牛,收四成田租。

一百畝桑林是雇傭了農夫打理,供西園的蠶房養蠶所用。西園的蠶亦雇傭了不少女工,負責養蠶,繅絲,最後紡織成絲帛拿到顏家商鋪售賣。

瀾溪山莊占地二十餘畝,依山而建,設東西二園子,東園建房為主人居住所用,西園建客舍、廚房、糧廩、廝廄、倉庫及蠶房。

東園引山澗泉水入園,堆山鑿池,亭臺樓閣、池館水榭臨水而建,雕花游廊蜿蜒曲折相互連通。園中佳木蔥蘢明靜清幽,偶有屋舍坐落其間,錯落有致,掩映成趣。

正值秋收季,山莊事務繁多,顏從安一連多日皆在與錢管事議事。

荀飛白每日除去溫書與教導顏元錦課業,便會抱著顏元錦去莊中走走。頭幾日村民對這大莊園的東家多少有些畏懼,可幾日相處下來,見荀飛白和善可親又是書生娘子後,又多了幾分敬重與親近,更有熱情的會主動與其搭話。

荀飛白幼時就與父母住在縣城,對村中的生活亦是了解不多。熱火朝天忙碌的村民,收稻、打谷、曬谷、脫殼,荀飛白乍一見這農忙的景象亦是驚嘆連連。

桃花村的村正呂良,今年五十有六,秀才出身,與青山書院的老山長乃同窗好友,早前聽老山長提起過荀飛白。見到她本人後,見其謙遜有禮,更是生了幾分喜愛。呂良已做了桃花村的村正多年,這田莊便是他做的中間人賣予陸家,而後陸侯爺將她當做嫁妝給予了顏從安的母親。

顏廣信夫妻在世時,因著田莊之事與呂村正往來頗多。顏廣信夫妻在大河村修築堤壩,挖河通渠,才讓桃花村能像如今這般,每家田地都能水渠相通,在平日裏省去挑水灌溉的麻煩,在澇災時又能及時洩洪,防止農田被淹,正因此呂村正對顏廣信夫妻頗為讚賞,對二人的意外離世亦深感遺憾。

呂村正帶著荀飛白站在修築的堤壩旁,看著村中的田地感慨道:“這堤壩加上溝渠前前後後修了四個年頭,遺憾的是沒在他夫妻二人生前竣工。若他二人見到這般景象,想來心中亦是欣喜的,可惜。”呂村正說完,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荀飛白驚訝道:“四年?”

呂村正背著手,點頭道:“是啊,光是那通河道和修堤壩就花兩年多。”他說著指了指腳下的河流兩丈餘寬的河道,接著說道:“這河道原來只有一人寬,年年暴雨時節,都會淹沒不少農田,我們挖了一年多才像今日這般。當時縣不肯出銀子,村中挨家挨戶的湊銀錢,只湊了不到十貫錢。”

荀飛白雖不知曉通渠到底需要多少銀錢,可普通人家蓋上一間土坯房至少也需十貫錢。可十貫錢對挖河道所需來說當真杯水車薪,再加上修築堤壩與廣通溝渠,更是天方夜譚。

呂村正走下堤壩,沈聲道:“這四年間前前後後,一共花了三千五百六十一貫七百八十九文。”

荀飛白有些訝然,不僅是為這一大筆數目龐大的銀錢,更是驚嘆呂村正能記得這般清楚:“您怎記得這般清楚?”

呂村正轉身望著瀾溪山莊的方向,指了指那方的田地:“那些在高處一些的良田,都是他們夫妻的田地,即便不修築河道,來了水患也無法淹道那處,你可知他二人為何還要修築這堤壩河渠?”

荀飛白搖了搖頭,聽呂村正這般說,顏廣信夫妻修築通渠並非為了自己的田地,只是為了幫助桃花村的村民?

呂村正似是陷入回憶,想了半刻,聲音有些沈重道:“往年一道雨季,山上的雨水,河流上游的河水便會匯集在此處原來的河道太過狹窄,常常田地被淹沒,多少都會影響收成,卻也不算太嚴重。”

“有一年雨水格外的豐沛,連著下了有一半月的雨,別說農田,不少農舍都被雨水沖塌,更死了十幾個村民,可我作為村正卻束手無策。”

沖毀的田地,倒塌的房屋,抱頭痛哭的村民,時至今日呂村正依舊是記憶猶新,無法忘懷。

呂村正頓了頓,低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顏三郎夫妻見到了那般慘烈的景象,動了惻隱之心,慷慨解囊替村中築壩修渠,換的現在村民安穩的生活。如此恩情,我自會記住他們花的每一文錢,每日用掉的每一文錢我都記了下來,那賬簿就在我家中的書架上放著。”

荀飛白自是理解呂村正的這般做法,她曾清算過顏氏米鋪的賬簿,一年的收益除去費用只有二百多貫。三千五百貫錢,是米鋪十餘年的收益,雖然顏從安的母親名下有不少鋪子,可多數都是直接租借給了旁人,一年的租金也不到百貫。

這三千五百貫錢,對他夫妻二人也並非是一筆小數目,二人卻為了這桃花村的村民仗義疏財,確實值得這年過半百的老村正時時記在心上。

二人從堤壩上下來,沿著河道往村中走去,只見田埂裏突然竄出一個女子。那女子一身破舊的粗木衣裳,發髻淩亂,發間插著不少雜草,撲到呂村正的腳邊就開始哭喊:“幫我找找小小,大善人,大善人,我的小小丟了,小小、小小,你在哪裏啊?”

呂村正先是被這突然跑出的女子嚇一跳,看清來人後,剛想彎腰將女子扶起,只見那女子又松開的呂村正的腿,跑向一旁的田埂,對著田埂大喊:“小小,小小......”

荀飛白看出了這女子似是得了瘋病,看著一旁的呂村正,不解問道:“這人為何這般模樣?聽她方才話中的意思,可是家中的孩子丟失?”

呂村正收回目光,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道:“這人是村裏的寡婦秦四娘,她的夫君七年前得病去了,她也未曾改嫁,一直與女兒小小相依為命。可誰知開春那會,小小不知怎地走丟了。”

“有的孩子見到那小小進了後山,可我們派人上山找了好幾日也未找到。那後山林子深處還有大貓,我們便猜想或許是讓那大貓給叼走了。孩子一直找不到,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秦四娘一時想不開,沒過幾日秦四娘就發了瘋病,就是現下這般模樣。小小那孩子不僅聰慧,模樣也長得俊,當真是可惜了。”

荀飛白聽完,也被呂村正說的帶起一絲惋惜。側身看向那女子,只見那人此時將一團雜草抱在懷中,似是當做孩子一般輕輕拍撫,只覺心中不忍,也未再看那方。

翌日。

呂村正與荀飛白在屋中討論學問,呂村正的小孫子呂旭匆匆跑進屋內,對著荀飛白說道:“荀娘子、荀娘子,你快去外間看看,你們家小錦被黑妞欺負哭了。”

荀飛白聞言與呂村正微微拱手,向著外間走去。方才來時她見村正家門口有幾個幼童在一處玩耍,便將顏元錦放下與那些孩童一同玩耍,因著有春來在一旁照看,她也並未太過擔心。

荀飛白剛走出院門,就聽見小人的哭聲,這聲音與被折斷毛筆那日甚是相似。循聲望去,只見顏元錦身旁站著一八九歲年紀的小姑娘,皮膚黝黑,身形瘦長,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手中拿著釘耙。

而此時的顏元錦正抱著人家小姑娘的大腿嚎啕大哭,一旁的春來蹲在小人身旁焦急的勸說,可小人半點不見動搖,依舊淚如雨下。

荀飛白本以為小人被別的幼童欺負,現下見到這般場景倒是沒了方才的慌張,她放慢了腳步。

被顏元錦抱住大腿的小姑娘,有些手足無措,她定定的看著哭的梨花帶雨的顏元錦,松了手將手中的釘耙放下,又緩緩伸出手,彎腰將她抱起。隨後輕輕拍了拍顏元錦的後背,張嘴言語似是在安慰哭泣的小人。

顏元錦抱著小姑娘的脖頸,隨著小姑娘的拍撫,漸漸止了哭聲。一旁的春來見她停下哭泣,伸手想將她抱回,顏元錦只抱著小姑娘不肯撒手。

荀飛白走到三人身前,春來俯身行禮:“荀小娘子。”

顏元錦聽見春來的話語,從小姑娘懷中掙紮著下來,轉而伸手要荀飛白抱抱。荀飛白俯身將她抱起,拿出絹帕擦去小人臉上的淚水,柔聲問道:“何事哭成這副小花貓的模樣?”

顏元錦窩在她的懷中,將臉埋在荀飛白的臂彎,並未言語。

荀飛白見她不答,又轉身看向春來:“你可知曉發生何事?”

春來看了看荀飛白懷中的顏元錦,亦是有些疑惑道:“奴瞧見時小娘子就抱著這女娃娃在哭,問了小娘子,她也未答,奴也不知為何。”

荀飛白又看向一旁的小姑娘,柔聲問道:“那你能同我講講,小錦為何會哭嗎?”

小姑娘見荀飛白看向她,一時有些錯愕,隨後微微低了腦袋,輕聲道:“我、我也不知曉,她想讓我陪她玩耍,可、可我還要晾曬稻谷,沒時間同她玩耍,便、便沒理她,她、她就哭了。”

荀飛白聞言,蹙了蹙眉,放下懷中的顏元錦,讓她站在一旁,蹲下同她問道:“這小娘子說的可是真的?”

顏元錦也是發覺自己方才那做法有些不對,低著腦袋,不敢看向荀飛白,低低應了一聲:“嗯。”

荀飛白聞言,有些不解,稍稍一想又有些明了。顏元錦本不是愛哭的孩童,她一共在自己面前哭了兩會,回回都得了安慰和憐惜。估計小人知曉哭泣這法子,能惹人憐愛,得到自己想要的,今日便又想用這法子讓身旁的小姑娘陪她玩耍。

她心中有些不悅,顏元錦若是往後經常如此,將來只會變成驕縱的性子。可見她低著頭,不肯言語的模樣荀飛白不忍心訓斥她。

她嘆了一口氣,語氣雖是嚴厲,聲音卻有些輕柔道:“哭泣流淚或許會惹人憐愛,可若想靠哭鬧達成心中所想,就並不討喜了。小錦可知若有人隨意任性哭鬧,別的小夥伴就不愛同她玩耍了?”

顏元錦聞言大驚失色,慌張的擡起了頭,拉著荀飛白的衣角,小聲道:“小錦錯了,小錦不要當任性的孩童。”

聽她認錯,荀飛白也未再斥責,緩了聲色道:“既然你已知錯,便與這小娘子道歉。下回不可這般任性,不講道理的人可不招人喜歡。”

顏元錦輕輕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小姑娘,隨後又在懷中找出一個小紙包,從紙包中拿出一顆糖豆,遞給小姑娘,糯糯道:“姐姐,我錯了,這個糖豆給你,你能原諒我嗎?”

小姑娘似是未想到顏元錦會同她道歉,有些靦腆的擺了擺手道:“無事、無事。”

顏元錦見她不肯收下糖豆,踮起腳尖,將糖豆餵到小姑娘嘴邊,笑著說:“姐姐吃糖。”

小姑娘見她這般執著,只得張了嘴,將那糖豆吃下。糖豆甜香,帶著一股牛乳的味道,小姑娘只覺口中的糖豆瞬時化在舌尖,比她往日吃過的糖豆好吃百倍。

她低頭看著知道自己腰間的小人,小人眉眼彎彎的看著她,眼眸中似是盛著點點星光,格外耀眼。小姑娘低下眉眼,盯著自己鞋上的補丁,有些羞赧與不知所措。

荀飛白見狀十分滿意。顏從安遣了山莊的小廝前來尋人,她便抱著顏元錦回了山莊。

路過西園時,她瞧見一錦袍男子。這男子正是那□□死王五娘的三人之一,而且那日院中之事,荀飛白瞧得清楚,這男子應是另外兩個大漢的頭目。

荀飛白轉身問向一旁的小廝:“那是何人?”

小廝看了一眼遠處的男子,側身對荀飛白說道:“那是茍二郎,是錢管事的外甥。”

荀飛白聞言有些吃驚,略一思索,狐疑道:“他可也在莊上做事?”

小廝搖了搖頭:“茍二郎不在莊上做事,他在花溪縣的賭坊做事。”

荀飛白進院門時又看了一眼西園那方,只見那茍二郎領著幾個從西園出來的女工,上了路面的一輛馬車,車子緩緩而行,向村口走去。

荀飛白收回目光,隨著小廝去了書房找顏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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