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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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春,南安的天氣重新暖和起來,脫去厚重的衣服,言奧也迎來了新學期的開學。

在沒有手術安排的時候,呂文林會努力擠出更多時間接送言奧上下學。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廂情願,但他覺得小啞巴是喜歡跟他一起同路的這點時間的。有時遇上下雨,言奧會往自己身邊靠得更近,也會偷偷地牽他的手。

呂文林有點高興,又有點惶恐。高興的是言奧對他全身心的依靠和信賴;惶恐的是他那些偶發的、不正常的夢境,讓他覺得自己在褻瀆和肖想如同弟弟一樣的小啞巴。

四月的某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樣送言奧上學,跟他在校門口道別,然後摸著他的頭發說:“小奧,今天我有手術,下午就不來接你了,你自己乖乖回去,好嗎?”

但言奧只是一直盯著他看,不知道是不是在出神,沒有點頭應答,也沒有任何其他表示,出奇的平靜和乖巧,好像第一天來到這裏似的好奇。唯一不同的是,不再有剛來時的那種警覺和防備。

早春的南安氣候極佳,溫度宜人,光照充沛而不熱烈,尤其此時,清晨的陽光和煦又溫柔,細細地打在言奧的身上,像給他整個人加上了一層天然的濾鏡。

——如果不談及言奧有不會說話這個缺陷的話,他會是上帝創造出來的最完美的一件作品。

清爽的涼風拂過兩人,帶來周邊店裏食物出爐的香氣,進出校園的人群逐漸多了起來。

這是非常好的、尋常的一天。

呂文林也不再等人回應,今天的手術病人情況覆雜,他得趕著去醫院做準備。

後來呂文林回想了很多次當天早晨言奧的這點“反常”,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言奧其實是已經想起了什麽、又決定了什麽。

呂文林下了手術回到家的時候,是第二天的早晨。

他想著此時言奧也該起床上學了,於是像往常一樣沖著房裏喊了一句:“小奧,我回來了,你起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言奧沒有像往常一樣出來迎接他。雖然呂文林也不知道言奧一直以來的眼神到底算不算是迎接。

四周出奇的安靜。

這個點,小啞巴已經獨自出門了?

很快呂文林發現,小啞巴不是短暫地出門,而是時限未固定的長期告別。

放在玄關櫃子上的寫字本裏留下了他寫過的最多的字:

“阿林,很抱歉打擾你這麽久,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現在,我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了。但我們一定會再見的,希望你下次見到我,還能一眼認得我。我愛你。”

小啞巴說愛他。

能得到一個孩子真誠的愛與感謝,讓呂文林覺得榮幸。

他並不覺得這個字眼有何不妥,也就無法明白寫下這些話的主人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在告別和離開。

寫字本斷在此處,再也不會有新的內容了,他的小啞巴走了,兩室一廳的小房子又只剩下呂文林孤零零的一個人。

雖然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呂文林一直告訴自己言奧不過就是一團會呼吸的空氣,甚至偶爾會偷偷慶幸他不會說話,這樣就不用費盡心思想著怎麽扯話,無形之中避免了很多尷尬。

但小啞巴當然不只是空氣。

他會笑會生氣,會皺眉會委屈,他能給家裏制造很多的聲響和動靜,讓呂文林覺得有人陪在一起的感覺原來也挺好的。不知不覺間,他早都習慣了言奧在他身邊的日子。

家裏唯一被帶走的東西似乎只有那個嘴巴圓圓張大,表情有點誇張的娃娃,那是言奧第一次表現出有興趣的玩具。

一切又都重新回歸原點。

餐桌上不用再出現辛辣油膩的食物,陽臺上不會再晾曬大一號的衣物,也不會再有人幹涉他的任何社交活動,他可以在任何空閑的時候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多去看看關永明一家人。

生活似乎沒什麽不同。

小啞巴好像從沒來到過,但櫃子角落裏的舊衣服、客廳架子上的零星模型和房間裏未完成的拼圖,冰箱裏剩餘的香辛料和辣醬又在不斷提醒著呂文林,有這麽一個人實實在在地出現過、居住過、停留過。

呂文林也曾想過要不要去找他,問問他自己還能不能提供什麽幫助。

言奧不會說話,無父無母又無依無靠,一個人去外面,免不了是要吃虧受罪的。

但18歲之後,兩人的代管關系自動解除,言奧相當於完全獨立的自由人,他無法再查詢到言奧的個人軌跡,言奧無親無友,不想讓別人找到,就不會有人能找到他。

關永明和黎悅的孩子出生在明亮溫暖的六月,男孩兒,小名叫團團。

呂文林第一時間在嬰兒房裏看到了肉乎乎軟綿綿的小嬰兒,五官還皺皺巴巴的,嘴巴像黎悅,鼻子像關永明,至於眼睛,由於團團一直在緊閉著眼呼呼大睡,還看不太出來。

呂文林無端就想到了言奧。

想他的小啞巴當時是個這麽小的嬰兒的話,也一定會是嬰兒房裏最漂亮最可愛的那一個。

他很想見到不同階段所有的小啞巴,參與他人生的每一時段,這樣就能填補小啞巴過往所有的苦痛和難過。

不對,那時候的小啞巴還不能說是小啞巴,他還會說話,會用語言來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

呂文林更覺得遺憾,他只陪伴了他的小啞巴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沒能聽過言奧的聲音,更不了解言奧身上發生的所有事。

他們甚至還沒有一起過過一個完整的夏天和秋天。

說到底,言奧和他終究只是互相陪伴了一段時間的過路人。

呂文林對他的一切一知半解,他有自己必須要做的、別人不能插手的事,也不願意讓呂文林真的養他一輩子。

在言奧離開的第68天,呂文林又一次夢到了他。

言奧並非第一次出現在他的夢裏,但這一次的夢境比以往都要荒誕。

在夢裏,他看見更加高大健壯、俊氣逼人的言奧問他:“阿林,你還記得我嗎?”

他擡眼對上小啞巴的那雙眼睛,熟悉的心悸感湧來,言奧一點點地靠近他,然後強勢地、不顧他的掙紮和抗拒,扣住他的腦袋親吻他。

他躲不開,甚至隱秘的,也不想躲開。

呂文林在那個深重的吻中被驚醒,發現被自己的一條胳膊壓著胸口,身下一片潮濕。

難怪這麽呼吸不暢。

太可怕了,呂文林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去精神科檢查檢查,或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真是到要去相親戀愛的時候了。否則怎麽會做這麽不著調的春夢,莫名其妙肖想到一個孩子的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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