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刻著牡丹的木窗緩緩啟開，她就站在窗前怔怔地看著滿院子亂飛的木棉花，那奪目的紅，是這般的應景。

明日就是她嫁入東宮的好日子，如此的大喜日子，朱弦弦素凈的臉上卻 是抹不凈的淚水。

癡心相付的那人卻要她嫁給一個她不愛的男子，她如何能不傷心？一閉上眼，他那日所說的字字句句如喪鐘嗡嗡撞進腦中。

“弦弦，如今都城內形勢不大好，很多事我從未對你說過，是怕你擔心，可是如今卻是不得不說了，這也是我和你爹三思過後想到的唯一良策。”

“我不能帶你走，這可是皇命，我爹和你爹該怎麽辦？弦弦，你聽好了，東宮裏的那位遲早要被廢黜，三個月，至多三個月，我就能救你出來！你要相信，我是為了我們的未來在做打算。”

滾燙的淚水再次從眼眶跌出，朱弦弦緊握手中的白玉瓷瓶泣不成聲，那道急促的聲音再次跌進腦中。

“這個安眠香你拿著，每每太子留宿前想辦法餵他吃下，便可神不知鬼不覺保你清白。”

風從窗口灌進來，害得她連打幾個哆嗦，如今已是四月，這風哪裏還能凍得著她？可她仍然覺得這風比冬日刀子般的寒風更為凜冽。

“姐姐？姐姐……”

輕巧的腳步聲伴著黃鶯般的呼喚從門外傳來，朱弦弦忙擡袖揩去滿臉淚水，待她擡頭時，那聲音的主人已歡喜地出現在她面前。

一張笑臉上嵌著兩只極大的眼睛，透著孩子氣的純真與善良，周身的歡脫始終讓人覺得長不大，正是她的親妹妹朱思思。

“姐姐你怎麽哭了？”朱思思詫異地皺眉，試圖伸手替她擦凈掛在臉頰的淚水，卻被朱弦弦避開了。

她自嘲一笑，低頭佯裝攏衣袖道：“沒什麽的，思思，我不過是想到不日就要離開家，往後便再沒什麽機會同你和阿爹阿娘在一處，心裏有些感觸。”

“噗嗤！”朱思思忍不住笑出聲來，對上面前人嗔怪的目光，又乖巧地牽起她的手輕搖道，“原來姐姐這麽舍不得家，相比之下，我的心腸就太硬了，姐姐知道嗎？我實在是太想離開家了，阿爹阿娘管的也太嚴了。”

朱思思仍舊喋喋不休地說著阿爹阿娘如何管的嚴，朱弦弦的思緒卻早已飄到別處去了，不知道明日他會不會來送自己。

“姐姐！”待身旁的人拉著袖子喚她，朱弦弦才回過神來輕刮她鼻尖：“小祖宗，見姐姐嫁人你是不是也想嫁人了？不如我改日去找阿爹讓他給你找個如意郎君，將你嫁了得了。”

她這話本就是打趣，沒成想朱思思的臉紅了一片，歡脫的神情當即退去，害羞道：“姐姐，不用改日了，我現下……已經找到如意郎君了。”

“哦？當真？”朱弦弦十分吃驚地將她望著，阿爹阿娘從來不許她們出去廝混的，又是哪來的如意郎君，忙追問道，“你快告訴姐姐，是哪家的公子，姐姐幫你打聽打聽他人品如何，家世如何，萬萬不能教你委屈了去。”

“不用打聽人品啦，這個人姐姐也是認識的，就是文禮哥哥啦，我和文禮哥哥已經定好了成婚的日子，便是姐姐成婚的後一日。”

朱思思笑靨如花的模樣仿佛一把刀子狠狠戳進她心頭，萬千思緒一下擠進腦中，靈臺跟著猛然一震，朱弦弦無法置信地退了一步。

這不可能，七年內張文禮不止一次地對她說過肺腑之言，不止一次地對天發誓說此生非她朱弦弦不娶，兩人更是在木棉花樹下幻想了千百次的未來人生……

“你口中的文禮哥哥是哪個文禮哥哥？”朱弦弦緊緊按著她的肩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自然是張文禮哥哥了，除了他還有第二個這樣好的文禮哥哥嗎？姐姐你快放手！”朱思思一個吃痛，忙不疊叫喚起來，等肩上的手松了一松，才歡呼岳雀道，“希望姐姐到時以側妃的身份來參加妹妹的婚禮，妹妹定要那些人瞧瞧，我的姐姐是如何的美貌出眾，如何的有能耐做上了東宮的側妃。”

如何的有能耐？朱弦弦只覺得可笑，目光一閃瞥見朱思思腰間懸著的雙魚玉佩，整個人幾乎就要昏厥，強撐著一口氣指著她腰間問道：“這……這是什麽？”

“這個啊，是文禮哥哥親手做的玉佩，上面刻的是木棉花，諾，就和院子裏的木棉花一樣，很是好看。”朱思思臉上洋溢著戀人之間才有的神情，不可描述不可言語。

這在朱弦弦看來十分地殘忍，比有人生生剜去她的眼睛還要殘忍，胸口抽搐地厲害，痛得她幾乎站不住，朱弦弦攢足了勁將所有的情緒都吞下。

“姐姐……你怎麽了……”

不用面前的人說朱弦弦也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很可怕，她將整個人的重量都附在身旁這張紅木桌上，咬牙勉力擠出一句話來：“你先出去，我一個人待一會。”

“姐姐……”

“我說出去！！！”朱弦弦一時控制不住情緒，撐著身體的手更是抖動的厲害，朱思思的臉上閃過驚恐，隨即慌不擇路地跑了出去。

整個房間一下被抽離所有聲音，只剩下她一個人，靜得可怕，靜得讓人忍不住脆弱。朱弦弦看著淚水一滴接一滴地掉在紅木桌上，身子忽然就軟了下來，癱坐在地抽噎不止。

七年！七年！一番癡心都成了笑話，原來當初的所有甜言蜜語都是為了明日紅妝所準備！張文禮，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嗎？想要我遂了你的願，嫁入東宮，好讓你與妹妹做一生一世一雙人？妄想！

朱弦弦目光一緊，臉上驟現戲謔的神情，勉力平定了嗓音，才隔著朱門對院子裏唯一的婢女道：“琴蕓，你去廚房弄點油來。”

“小姐要油做什麽？”琴蕓停下手中的掃帚，奇怪地問了一句，偌大的院子除了風聲卻是無人回應她。

她家小姐近日心情不佳，總是很少說話，她私以為全天下的新娘都會在出嫁前大變性情，因此也沒多想，當即便轉身往廚房趕去。

不一會，琴蕓便捧著一罐油來到房間，正打算推開房門，卻聽裏頭傳來一道略微沙啞的聲音：“你不必進來了，就放在外面吧，再去香酥居買些蛋蓉酥來，我想吃。”

這蛋蓉酥可不好買，不到申時便賣的一幹二凈了，琴蕓聞言，不疑有她，迅速地放下手中的油沖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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