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但求無憾

關燈
八月十五月兒圓,邵宗帝大宴群臣及家眷。

富麗堂皇的錦和殿內一片喜氣洋洋。龍椅高高在上,邵宗帝左邊坐著皇後,右邊坐著錦貴妃,相敬如賓。下了臺階,宮殿右側以風展為首,左側以林將軍為首。群臣的座位按照地位依次排開,昭然若揭。

蘇含笑靜靜地坐在風展的左側,發絲垂下,遮住了額頭的花朵,也遮住了明眸。

風展不動聲色地夾過一個雞翅膀,放在蘇含笑的碗裏。

發絲之下,蘇含笑抿了嘴,想起不久前自己的及笄宴。

物還在,人已非。

擡眸,不遠處林子歸獨自坐在林將軍的下側,自斟自飲,些許頹廢,些許憂思。蘇含笑端起酒盞,走到林子歸面前。

“久仰林少將軍大名,依依敬少將軍一杯。”

林子歸擡頭,看見蘇含笑靜立在他面前,嘴角勾起一枚笑,雙眸深不見底。他冷哼了一聲,舉起酒杯對著蘇含笑點了一點,仰頭喝盡。

蘇含笑但笑不語,抿了一口酒,轉身回自己的座位,她聽見林子歸說:“對,你果真不是我的含兒了。”

蘇含笑氣定神閑地沖風展笑了笑,回身落座。

沒有人註意,一個小太監匆匆忙忙地對著邵宗帝耳語了幾句,邵宗帝臉色大變。

中秋宴就在歡聲笑語、杯酒言歡中結束了。

回到桃然殿,蘇含笑倚在貴妃榻上,出了神。

“見到子歸反而不開心了?”衛玄拿了件綠色披風,披到蘇含笑身上,“夜裏風大,小心著涼。”

蘇含笑雙手交叉在胸前,抓住披風,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玄哥哥,你說,我這麽做,是不是錯了。”

“怎的想起問這個了?”

“今天子歸哥哥對我說,我果真不是他的含兒了。”

衛玄沈默少頃,輕笑一聲道:“我們但求無憾。”

“但求無憾?”蘇含笑轉身,依偎在衛玄的懷裏,輕輕重覆了一遍,“我們但求無憾。”

接到燕周與祁越合力攻打錦國的消息時,衛玄亦接到衛笙的一句話:“心之所向,唯玄兒同蔣環兩人爾。”

竟是如此。

所以,謀權篡位;所以,再次攻打錦國。

所以,蘇含笑有必勝的把握。

只是,事到如今,錦國滅了又能怎樣?從此祁越和燕周兩分天下又能如何?得到了天下,衛笙能得到蔣環的心嗎?滅了錦國,蘇含笑能回到蘇丞相的身邊嗎?

是只剩下恨了嗎?

衛玄站在桃然殿前,冷峻的眉目沒有一絲情緒。一陣風吹過,飄落的花瓣拂過他的眼,亦拂過他的心。他不停地問自己,到底什麽叫無憾。

殿內,風展悠然地端著茶盞,不時抿上一口。蘇含笑靜坐窗前,亦是不言不語。

片刻,風展悠悠出了聲:“如此這般,你便不恨了嗎?”

蘇含笑依舊不言不語。

風展自嘲地輕笑一聲:“我以為,這麽些年下來,我在你心中還是有些地位的,含兒。”

他清清淡淡地說出這句話來,只在“含兒”兩個字前面微微頓了一頓。

蘇含笑擡眸,直直地看著風展道:“你在我心中,確實有些地位。”

“只是沒有重要到讓你放下仇恨吧。”

“我喊了那麽些年的爹爹,我想念了那麽些年的娘親,原來,一個不是我親爹,一個不是值得我喊聲娘親的人。”

“誠然,你娘親不值得。”

“可是呢,雖然不是我的親爹爹,可他養了我這麽些年,時時刻刻順我的心,順我的意。所以,……”

“所以,你要承他的意,覆滅錦國。”風展起身,“含兒,明日辰時我要親征,你……來送送我吧。”語罷,頭也不回地出了桃然殿。

聽見腳步聲,衛玄回身,微微頷首,淡然地看著風展,無半點勝利者的姿態。也確實,他算什麽勝利者,不過是為了順著蘇含笑的心意。

風展微微一笑,錯身而過時,輕飄飄地說了句:“衛玄,你是我唯一佩服過的人。”是了,雷霆手段的衛玄,擁有多少君王夢寐以求的天賦異稟。只是當英雄碰到美人,所有的堅持瞬間淪為焦土。

是夜,月上枝頭。

衛玄騎一匹黑色駿馬出了城。

第二天,祁越撤兵,隨即燕周撤兵。三國又呈鼎立之姿。

沁洲城裏,兩個好看的公子走在臨街的江邊。

“玄哥哥,你看,夕陽就要落山了,鳥兒也要回巢了。”小公子指著天邊的飛鳥道。

“是啊,我們也該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落腳了。”高個公子愛憐地將小公子的額帶扶正,悠悠道。

“玄哥哥喜歡什麽樣的地方呢?”小公子看著高個公子直嘿嘿樂。

“咱們,尋個山頭,種滿桃花吧?”高個公子瞧著江水清清淡淡地問道。

“嗯,好啊好啊,咱們住在桃樹林裏,做桃花仙。”小公子牽著高個公子的手,顛顛地沿著江邊走向遠方。

十年之後,永寧城的望月樓裏來了個說書先生,名曰茗未,來自那不遠處的燕周燕城。

說書先生說了一個段子。

說十年之前,聯合攻打錦國的祁越、燕周兩國原是因了一段家事,只是這家事茲事體大,涉及錦國當朝重臣,暫且不表。

這平了天下,免了三國軍民死傷的人,乃是燕周的前王上,姓衛名玄。

說是衛玄與祁越二皇子秦容筠實乃同母異父的親兄弟,衛玄同燕周新王衛笙乃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便是他,勸退了自家的兩個兄弟,使得這天下江山,免於淪為焦土。

聽書的人自然不信,說茗未先生故弄玄虛。

這茗未先生也不為自己辯解,淡笑兩聲。

便有好事者追問,這衛玄為何要管錦國的閑事。

茗未先生捋捋胡須端起一盞茶,喝了一口之後悠悠地說:“俗話說,解鈴還需系鈴人。雖說這衛玄與三國征戰著實無太大的關系,但挑起事端的人卻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這人呢,想必大家也不陌生,乃十多年前衛玄還在位時尋回的自家妹子,桃歌公主。”

至於桃歌公主為何挑起這樣的事端,衛玄又是如何勸退兩國,這便堙沒於紅塵滾滾當中,除卻當事人,再無人知了。

再沒有人知道,風展出征的前一夜,蘇含笑獨自來到含笑花海,突然哭了。

再沒有人知道,衛玄看著哭泣的蘇含笑,默默無言地給她披上披風,騎馬出了城。

便是說書先生出現在永寧城的這一年,衛玄帶著蘇含笑出現在了永寧城的竹韻客棧。兩人住下之後,雙雙至了望月樓,在二樓臨街處尋了個位置,點了一壺茶。

過了沒一會兒,來了三個人。

又過了一會兒,來了兩個人。

七個人皆皆長得天怒人怨,引得周遭的茶客直嘶嘶吸氣。

七個人也不言語,一人斟了一杯茶,聽了一會兒茗未先生說的書,齊齊朝他的方向拱了拱手,便離開茶樓,各自離開。

有的人,認識了一輩子了,便只是見上一面便會心安。

千言萬語,默契如他們,自不必多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