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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破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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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睡眠!我願睡而不願生!進入死亡似的朦朧的睡鄉,我要在你光滑如銅的肉體上撒遍我的毫無後悔的親吻。

-------夏爾·波德萊爾《惡之花·憂郁與理想·忘川》

爭吵,辯駁,我感到自己很愚蠢,而趙博陽則也一直盯著我看。他是站在真理那一邊的,而我,確實如此的愚昧無知,墮落沮喪,我明白,我都明白,但是明白並不代表著我真的能夠做到!於是,我也看向了他,不垂頭喪氣的表示落敗,而是企圖斷絕某些臆想。

我的貪戀,我的優柔寡斷,此時此刻,是該斷絕的時候了。

尹志仟的去世,給二兒子尹鴻鵬的打擊是最大的,尹鴻鵬是一個懦弱的人,一個感性柔軟的人,甚至於是比任何一位女性都要敏感脆弱,他是一個藝術的存在,相對比起來,在父親去世的那一刻,他的兄弟們都表現的太過剛強,麻木。

我也是同樣的,我甚至覺得這很是荒誕、甚至覺得這很是有趣……

離別和死亡,豈止是荒誕而已?但它絕對不是有趣的!

沒有人主張葬禮。這卻是意料之中的。

尹志仟生前的意願就是這樣,甚至是他希望采用海葬的形式為他的一生畫下句號,而他的原配,也是“尹斻”的外婆,同樣也是沒有舉行葬禮、沒有墳地的。

只是這一次稍有不同,當所有人都覺得應該尊重亡者的願望的同時,原本並不屬於這個家、卻又現今地位特殊的一位,發言了。

“我尹哥走了,我師兄說要做法事。”

說話的人,自然就是尹志仟的“夕陽紅”------那個壯碩的老嫗。

她的本名叫臧桂,據說是某個道教門派的俗家弟子,每每一說些什麽便必定是三句不離口的“師兄”目前為止並沒有人見過。

只是知道,在尹志仟和她短暫的婚姻當中,向來對於“封建迷信”那一套極為反感的尹志仟,居然突然轉了性,不僅支持臧桂請她那個“師兄”畫符壓在家中各處,更是在客廳中供奉了佛龕……

後來,我去尹志仟原來的房屋轉了一圈,看見了那個佛龕。

那裏一共供奉了三尊佛像:一是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二是彌勒尊佛,三是地藏菩薩;但是三尊佛像的擺放簡直是讓人捉摸不透:彌勒尊佛居中,做面對佛龕壁、背對正面之態,另外的兩尊菩薩像則在兩側的位置上面對而放。

然而,真正怪異的,卻是其中佛龕的擺放方位。

佛龕並不靠墻,而且面對廚房和衛生間。(本身老房子的就夠就有問題)……

這是一個很不妥的方式,廚房殺生、廁所汙穢屬陰,這是不恭敬的,再者,不靠墻不安穩,安置地點也是雜亂無章,周圍又擺放了數個極大的仿古瓷瓶,瓶中插滿顏色艷麗塑料假花,地面雜物堆積,已然不像是一個合適居住的環境了,氣流紊亂,倒是容易便宜了那些游蕩的邪祟附在像上吃香火。

看得出來,後期尹志仟的生活環境並不算好,臧桂並沒有像她自己表現出來的那樣細心照料,反而是做出來許多令人費解甚至是反感的行為,她的言行,沒有一樣是值得信任的。

小小的佛龕內擁擠不堪,打開櫃門之後,一股香燭以及瓜果腐臭的味道便散發了出來。更教我不知如何腹誹的是,那個臧桂,不是說自己是道家的俗家弟子嗎?又為何會在家中供奉了佛像?

已無佛光,已無聖潔。

若是這般供佛像,倒還不如不供,雖然現在還沒有什麽不好的東西魚目混珠的附在了佛像上面作祟,但是這地方卻確確實實的古怪非常。而同行的趙博陽在看到了這些以後,也不由皺了皺眉頭。

這裏不像是居住的房子,反而像是一個雜亂廢棄的倉庫!

接著,我們找到了臧桂果真有鬼的證據,四張符紙,上面是極陰損的咒術,簡直混亂不堪的風水,可以說,這個奇怪的老嫗,從一開始就是用心不正的。

供佛供神不是越多越好,擺放法器也不是隨處一撒就可以保佑平安,帶了一串珠子念經就以為無論如何都可消除罪孽,這正是人心的僥幸與愚昧,癡心不改,卻又妄圖超脫……

當然了,實際上在那之前,臧桂要求做的法式還是做了,並且就是由他的“師兄”親自坐鎮。對此,尹志仟的妹妹表示,這其實是臧桂想要再撈一筆的做法,無恥之極!

勿妄論鬼神之事,天道自有輪回。

做法事的地點安排在了我現在暫時居住的地方,也就是位於郊區,白勇托付我看管的房子……

破地獄,是為死去的人超脫升仙的法事,放在尹志仟去世之後,更顯滑稽,滑稽的不是破地獄,也不是那個明擺著合謀同那個明面上是自己“師妹”,但實是“姘頭”的臧桂,招搖撞騙的“師兄”,而是尹志仟一直以來對死亡本身的蔑視,和對鬼神之說的嗤之以鼻。

臨死時分,他也還是會怕的。只是不知道有鬼差拘魂時,他是否還會一如既往的鐵齒如斯?

世間緣法……

業障者,下十八層地獄……

神佛渡人,人不自渡,妖魔鬼害人,人已然自害。

破地獄……

我,是否已破地獄?

臧桂的“師兄”已是布置完了道場,這一次的法事尹家的一幹親戚並未參與,倒不是信與不信之類的問題,而是所有人都在有意的避免和臧桂扯上關系,只是不知何時,由於一向冷淡的趙博陽說我應該去看看那個所謂的法事以後,我卻是陰差陽錯的去了,並且還落了單。

臧桂和她的“師兄”的確是有古怪的,身上的氣息不穩,卻又有神器護體,看似是濫竽充數的神棍,實則又有法術在身,想必其身後必有高人在撐腰……

破地獄需要往生者的親人從旁協助,思考片刻,我還是走了過去。

臧桂的“師兄”已經換上了大紅的道袍,上面繡了仙鶴一類的圖案,頭發束在帽子裏,帽子上裝飾著一顆明珠。

而臧桂就正靠在左邊的墻上觀望,我隨之站在了一張圓形的紅色地毯旁邊,手中奉香,最後敬上香案,毯子周圍畫滿了不明的咒文……

已然一副嚴肅模樣的人此刻手持一把木劍,看向我,不經意地笑了笑,然後開始繞著咒文行走,念念有詞: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 洞照炎池煩 ……

……九幽諸罪魂身隨香雲旛 定慧青蓮花上生神永安 ……

香火,薰滿了廳堂……

我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臧桂的“師兄”卻覆又默念了一些東西-----並不是破地獄咒!他揮舞著木劍,突然擊破了香案上的香爐,一陣光芒閃耀,紅色地毯邊的咒文躁動的浮動了起來,我的耳邊開始響起嗡嗡聲。

“嘭!”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一旁觀望的臧桂向我走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法器----降魔杵!

兩只手掌被釘住,肉身之血緩慢地蔓延上地上的那些咒文。我大喝一聲,運氣震開了臧桂和她的“師兄”,正欲逃脫,卻忽覺腳下一軟,似是雙腿已經不再受到意志的驅使一般,擡眼間,瞥見了一抹紅影,深色的粉、濃烈的紅!正是那出現在葬禮上的“喜氣鬼”!

“你是何人!”我支撐著,卻發現來的不止是她一個,在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的陌生男子-----一個真正身懷通神之能的術士!而他也正看向了我,一臉如沐春風的笑意,如若不是此情此景,那他看起來就會像是一個平常而友善的普通人更對些,而不是一直處心積慮四處搞破壞的渾蛋。

“項麒!是你!”

我怎麽也沒想到,洛琦琦口中的那個臭道士,我方才還在暗自懷疑的在臧桂等二人背後的高人,竟然此刻已迫不及待的設下圈套讓我踩!

“太晚了,你看,這多無趣啊,是吧?”

項麒似乎並不意外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和一直以來的挑釁,甚至也不意外我將他所有的動作都視若無物。既然我不接招,那麽現在,他也就只好出其不意的提前結束這個無趣的狩獵游戲了……貓和老鼠的游戲,並不是每一只準老鼠,都會配合貓的。

“你幹什麽!”

一片蒙霧籠罩了過來,我尋找著項麒漸漸隱藏起來的身影,他十分地謹慎小心,即使是知道我已被制住,卻還是釋放了瘴氣。

等到我找了項麒,他的那把木劍卻已指向了我的喉間!

“輪到你了。Game Over!”項麒的嘴角牽起一絲譏諷的笑意,木劍劍身慢慢變成一把開過鋒的真劍!

我本以為這個項麒不會這麽早就動手殺我的,但卻還是疏忽大意的輕敵了……

“下地獄吧!”項麒突然一劍刺向我的喉嚨。

撲哧一聲,是真真正正肉體破裂的聲響,我聽得清清楚楚,卻感覺不到一丁點兒疼痛之感,只感到自己溫熱的血灑滿了眼前,一股血腥味散開來。捂住不斷冒血的喉嚨,想要逃走,卻被項麒一把抓住,丟在地毯中央,金色的咒文不斷擠進我的身體裏……

我盡力的支撐起眼皮,瞪著項麒……

------在項麒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年輕人。

一個帶著金絲框眼鏡的年輕人。

一個面無表情卻又內心中充滿了無數柔情的年輕人。

一個同我認識了整整二十年,與我一齊面對過無數坎坷危機的年輕人……

趙、博、陽!

只見他走到了項麒的身邊,交換了一個眼神,似是早就相熟。

“下地獄吧。”他蹲下來觀察著我此時的狼狽,面帶笑容卻十分陰狠的說。

我忽然間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急,卻怎麽也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咕噥著,感覺血越流越多,距離死亡越近,我越想要抓住生命的跡象,越想要挽留,更憤怒,更不可置信。

那些金色的咒文仍然不斷湧進我的體內,它們爭先恐後的想要將這具軀殼連帶著我的靈魂一起撕碎,金色的、帶有神聖色彩的光芒刺到了眼前。忽然!眼前不再是一片蒙霧。

餘光中,趙博陽仍然是那副面若寒霜的樣子,他將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放進上衣口袋中,目光亦向我望去。我想,此刻的我,臉色一定很難看,並不是因為失血過多,而是因為那個算計我的人,正是那個我一直以來最信任的朋友!

他本來是擔心我的。也是無條件縱容我的。

我原本以為,即使信任已不再牢靠,但是總歸他永遠都是那個安定的人。

只不過我的算盤現在可算是打錯了,並且還貌似錯的離譜!我也染上了陽間那些人的壞毛病:輕信、自以為是……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做?”趙博陽蹲下來,眼神有些絕望,他說的,正是我最掙紮的憤怒。

而我,卻無法回答趙博陽,只能悲哀的看著他,感到自己仿佛並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一般。我想,如果他真的對我不利,如果他真的背叛了的話,我定是也要拖著他一起下地獄的!

他又戴上了眼鏡,伏在了我耳邊,道:“我說過你好多次了的……”

……接下來的話,令我不能不驚訝的,像是一個白癡一般的瞪著他看,而項麒,卻已然摟著那紅洋裝的美艷女鬼放肆大笑,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我們都清楚的很,今天,我就要死在這裏,別無生路!

臧桂和那個“師兄”早就不知何時退了下去,留下了足夠的空間和時間,讓我們這些一直以來都在裝糊塗的家夥們演完這場最終的鬧劇……

趙博陽,他總是與我異常的默契。

他明明知道我恐懼死亡,卻不看重它,明明知道不需要以這種方式來陷害,他看了一眼正欲離開的項麒,從他的手中接過了那把劍,手臂一橫,像是握住匕首那樣,神情仍是絕望的,似乎砧板上的是他,而並非我。

從來都很少笑的人,在割斷了我的喉嚨以後卻輕輕地笑了出來。笑容,多美好的詞匯!它象征著快樂,象征著幸福,也象征著友誼和愛情!現在,我的眼睛被自己溫熱的血液浸染了視線,他的影子模糊地徐晃在眼前,笑容也在漸漸地遠離……

血不斷的湧出,我終於感到了肉身的疼,然而更疼的,卻是自己永遠也看不透的那顆人心!

趙博陽手中的利劍,一下又一下,毫無略則章法的揮著,以劍類刀的砍在我逐漸失去的生命上,他在砍我的靈魂!

劍刃上,鑄進了願力。

我閉上眼睛,感到很累,靈魂冷卻了,我想,那就死吧!讓那該死的一切都下地獄去吧!

破地獄,原本並非指打開地獄的大門,而是一種使死者頓悟升仙,不再受地獄之苦的法事。

而今天的“破地獄”,意指讓我們所有人,都下地獄……

今日之事,亦是因果……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 洞照炎池煩 ……」

「……九幽諸罪魂身隨香雲旛 定慧青蓮花上生神永安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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