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

林諾驅車去火車站，順利接到了楊大民一行人，也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傳說中人很好的小姑楊芬。

“她是楊默的媳婦。”楊大民給她介紹。

楊芬看著眼前這個衣裝精致的女人，林諾不笑的時候顯得嚴肅，並不是那樣好親近，楊芬已經很久沒有出過落後的大山，錫城的變化翻天覆地，她不適應，因此顯得局促，雙手揪著身上藍布棉衣。

“你、你好，”

“小姑，”林諾笑著走上前，主動給了楊芬一個擁抱。

又伸手摸了摸旁邊男孩的頭，“你也是，歡迎你回來！”

男孩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兩團高原紅的臉，眼神純澈，看起來是個質樸的男孩，頓了頓，對著林諾說：“謝謝。”

並不是特別標準的普通話，帶著很重的口音。

林諾笑笑，對著楊大民說，“爸，我訂了賓館，你們先洗澡，換身衣服，然後我再送你們回老樹巷。”

既然是不好的過去，那就通通割舍掉。

林諾自有她的打算，老樹巷住著多少人，瞧見楊芬回來，誰還不想出來看個熱鬧，離家多年，雖然過的不好，但也沒必要叫人看了去議論，自家人知道楊芬的好，別人不會理解，只會用憐憫的眼神看她。

看看這個女人，哎呀，這是去哪個窮山溝溝來的，混的也太慘了吧。

楊芬帶著兒子第一次回來，尤其是這個叫根子的小男孩，他第一次走出大山。

這雙純澈充滿好奇的大眼睛，第一次看到的不應該是別人眼裏的同情和憐憫。

開了兩個房間，楊大民帶著根子洗澡，這邊一個留給楊芬用。

接到楊默的電話，林諾就著手給他們買了衣服，應季的買了好幾套，洗了澡頭發弄幹，換上嶄新的衣裳，並不是過分時髦的款式，顏色也很低調大眾。但看著清清爽爽幹幹凈凈，大方簡樸。

“小諾，我能這麽叫你吧，”雖然相處的不多，楊芬也能看出來這漂亮的姑娘是個好心腸的，久未歸家的心情忐忑覆雜。

尤其她是外嫁的姑娘，既要害怕娘家人不容她和她的孩子，還要擔心同村人異樣的眼光，她知道林諾這麽做是在保護他們。

“謝謝你。”

車子駛進老樹巷，村子口已經有不少人在。

到了楊家這邊人更多了，都聚集在楊家門前的磚場。

都知道老楊家失蹤多年的女兒回來了，大家都來瞧個熱鬧。

大門口，楊老漢和楊奶奶緊張的站著，身邊是楊二民，楊二民也是很激動的表情，那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妹。

王彩鳳抱著孫女楊玲，兩顆眼珠子滴溜溜轉，不知道在盤算什麽。

楊臣立在側邊。

林諾提前給他打過電話，意思很明確，楊芬帶著兒子回來了，讓他告訴家裏一聲，大家有個準備，別到時候場面太難堪。

楊臣當然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以前他小，很多事情稀裏糊塗，現如今明白道理，也要做個知恩圖報的人。所以今兒攤子也沒出，一大早就去買了很多菜，迎接小姑回家。

至於王彩鳳，也有他盯著。

瞧見車子進來，知道是人到了。

“人到了！”

楊臣先喊了聲，走到門前馬路邊去迎。

楊老漢和楊奶奶趕緊跟上。

車子穩穩停下，林諾看著外邊楊家幾個人，臉色也緩和了下。

總算這些人還有良心。

“小芬啊，到家了，”楊大民招呼著，先下了車。

楊芬看著車窗外的房子，一邊的三間小屋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另一邊二層小樓洋氣又漂亮，她不大敢認，隔著窗戶再看親人們，父親，母親，弟弟……還有楊臣，楊臣和楊默一樣，也是大人模樣了。

楊芬不會開車門。楊大民替她拉開車門。

楊芬從車裏下來，根子躲在她身後，一雙大眼睛懵懂的看著無數人。

楊奶奶看著眼前這個半老的女人，發絲裏夾雜了根根白發，眼角全是皺紋。

“小芬啊，我的小芬——”

一嗓子嚎出來，上前一把摟了閨女。

……

接下來便和所有認親一樣，都是漫長的講述時間，講述失蹤這段日子的事，吃過的苦，為什麽不回家。

沒錢沒路費，原先是因為買楊芬的那戶人家男人對楊芬還不錯，後來男人意外死了，家裏的婆婆既怕楊芬跑掉，更怕楊芬把根子帶走，平日裏對楊芬看的極嚴，也不許楊芬和根子單獨見面。

所以程文卿他們進村把根子帶走，才會引發村民強烈的反抗。

這家的男人死了，即便程文卿他們肯給再多錢也沒有用，他們就要根子，要把人留在眼皮底下。

民風不開化的地方，跟他們講道理沒用。

所以才造成了那樣的沖突。

流落在外這麽些年，又是一個女人，想也知道過的難。

楊奶奶眼淚掉了一大缸。

楊老漢和楊二民香煙一根接著一根的抽。

林諾人站在一邊，沒說話，沒啥可說的，她和楊默管楊大民，幫助楊大民完成心願。

但楊家其他人，說實在的，關她什麽事？如果他們對她好就算了，這一個個的……

沒必要上趕著！

“堂嫂，”楊臣走過來。

林諾看他一眼，“有事？”

畢竟是被人叫一聲林總的人，身邊親近的人還沒那麽深刻的感覺，不那麽親近的就能很明顯感覺出林諾氣場的改變，變得比以前更冷更傲更不好說話，也更不好親近。

楊臣就感覺到了，不過也無所謂，他早就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會越來越遠，林諾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村莊，“這次的事多謝你和堂哥，”

“我說，你們也別光顧著高興，”王彩鳳的聲音大，一下把楊臣的聲音蓋過去。

手裏抱著楊玲，王彩鳳上下打量楊芬，要說同情她也同情，但還有更關鍵的問題啊。

“現在人是回來了，當然了，小姑子能回來我也是高興的，咱們是不是也要想些實際點的，村裏沒她的田，沒田就沒糧食，宅基地也沒有，那就是房子也沒，那我就要說了，這個沒有那個沒有，楊芬吃啥住哪？還有這個小男娃，這還不到十歲吧？楊芬拿什麽養孩子？”

“媽！”

楊臣也是服了，他就一個不留神，他這親媽又給他鬧出情況了。

“你別喊，我知道我說的話不好聽，可這都是明擺著放在眼前的問題，兩個大活人，晚上要有睡覺的地，睜開眼睛要吃飯，這難道是能開玩笑的事？

嫁出去的姑娘戶口跟著走了，村裏沒田沒宅基地，我哪句話說的不對？你看看咱們家的情況，三間屋住的滿滿當當，還能勻出地方嗎？”

其他事王彩鳳能讓步，這一次她是不讓的。

其實她心裏打著算盤呢，楊芬和她那個兒子回來沒事，她也歡迎，但有一點，別沾著她家，這麽兩個拖累，她不想沾上。

最好就是全推給楊大民，反正他們家有錢。

楊芬又怎麽會聽不懂這話，嫁出去的女兒回到娘家是沒有家的，她懂，絕望無助的時候她也曾幻想過回娘家，又如何會沒想過這種情況。

楊老漢和楊奶奶無助的低著頭，他們老了，沒能力給女兒撐腰。雖然知道過分，卻也只能把希冀的目光看向楊大民。

就好似在說，人是你找回來的，你也要負責到底啊。

看吧。

有時候就是這樣，你明明做了正確的事，結果，還不如不做。

人心向來就是最不可測的東西，感動是它，冷漠是它，殘忍亦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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