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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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好多年沒有見,琴藝長了些,人倒還是敦厚,沒有變的。”和施詩磊一起往裏頭走,奶奶提起龍傾,竟然說的是這樣的話。

施詩磊聽得楞了楞,話居然問得不經大腦了,“奶奶您認識他啊?”

“怎麽不認識呢?那孩子小時候,和欽若一起去上古琴課的。不過也就見過一兩回,似乎……只上家裏來過一次?記得不大深了。”奶奶想起往事,面上的清冷少了一些,道,“都是欽若成天跟我和他爺爺說起那孩子,龍傾這個、龍傾那個,我們人沒見過,他大小事情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他聽得不高興,悶悶地,也不搭腔了。

奶奶若有所思地說起,“但欽若為他做到那個地步,那孩子也沒動心。想必緣分早好多年就斷了吧,續是續不上了,無論哪一邊。”

符欽若是為了龍傾才向家裏出櫃的,這個施詩磊知道。

他向家裏出櫃,去了北京念電影學院,跟已經出道的龍傾拍了一支MV,沒畢業以前演過一些話劇。

後來的故事不確定是如何走向了終結,總之,龍傾結了婚,符欽若回到西塘,開了一間客棧,等他。

“奶奶您喜歡他嗎?”施詩磊探問,“那個大明星。”

老夫人擡頭望著他,微笑點頭,瞧見施詩磊面露不甘,又噗哧一笑,說,“他們倆剛散的時候,欽若的姑姑評論欽若這是‘所托非人’,但我是不願信的。我的孫子傾盡全力去喜歡的一個人,總有說不完的好處,只差別的人看不見罷了。他喜歡的人,我自然也喜歡。”

這大概也是奶奶喜歡自己的原因,施詩磊心想。他又問,“那您喜歡我嗎?”

“喜歡,奶奶啊,更喜歡你。”老人家掐了一下他的臉頰,“因為,欽若更喜歡你。”

他眨巴了兩下眼睛。

“你乖乖的,不要吵鬧,要相信欽若。他不會負你的。”說到這裏,奶奶唏噓一嘆,喃喃道,“當年欽若能給他的,都給了,他卻不要。現在還上門來做什麽呢?”

施詩磊目送奶奶上樓午休,手中的行李箱不能再繼續拖動,便提起來往裏面搬。

很久沒人住房間依舊十分整潔,應該是家裏事先打掃過了一遍。施詩磊把行李箱放到衣櫃前,想著奶奶剛才說的話,心裏不免有些覆雜。奶奶這樣大的年紀,雖然身居老宅,可知道的東西卻比很多行走世界的人還要多。

她該不會看錯人的。所以她所說的喜歡,大約也是因著氣量大。符欽若從前向他們說起龍傾時,應該是掩飾不了的神采飛揚,不然老人家也不會對龍傾印象這麽深刻。

神采飛揚的符欽若,施詩磊是沒有見過的。這麽些年,他看得最多的,是符欽若的顰蹙和沈默。

施詩磊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掏出手機刷微博。好幾天沒看新聞,刷出來的新聞簡直令人大跌眼鏡,他嘴巴微微張開,鬼使神差往外面望了一眼。

可惜看不到龍傾。

難怪他會說,前妻和她的團隊就是要把他往死裏整。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女人翻起臉來,真是連人都不認。這回出來的勁爆消息,居然是龍傾前幾年的開房信息,其中不乏他和男性去motel的記錄!

施詩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在那些記錄裏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來,那次他並沒有作登記。頓時又松了一口氣。

偏偏這口氣沒有松到底——他看到了一個符姓。名字部分是被馬賽克的,可施詩磊已經懷疑不起別的人了。

那是在龍傾結婚以後的事了,符欽若他到底想幹什麽?他們究竟幹了些什麽……

而符欽若依稀記得,他們上一回見面,起碼也是七年前了。具體時間記不清,說不定還是更久以前。

久別重逢,恍如隔世,竟不知要如何開口。他低頭看看案上的琴,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是方好琴。”

“電影最近出了導演剪輯版,劇組送的。”龍傾往琴旁走近一步,“你試試?”

符欽若搖頭,“不了。”

他的手仍然擡在半空中,聽他回絕,頹然放下來。半晌,龍傾感慨道,“欽若,你變了。”

“是嗎?”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方琴上。

龍傾點頭,“嗯,以前你總是盯著我看。現在你連眼都不敢擡。”

他沒有用錯字。符欽若把牙關微微咬合,的確不敢擡眼看他。但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敢多一些,還是不願多一些。總歸,之於過去的自己,都是不堪。

“怎麽找到這裏來的?”符欽若看著地上的一條裂縫,心想符家臺門也不難找,又問,“來是為了什麽事?”

龍傾緊抿著嘴唇,思忖良久,自嘲地笑了一聲,道,“我這麽說,你可能會覺得很可笑。不過,我記得你說過,無論什麽事,隨時都可以來找你。”

符欽若眉心輕輕蹙了一下,自己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好像就從自己耳旁擦過似的。後來龍傾確實有事就會找他,但這回是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看來還是大事。

“戲劇合同的事,我幫不了你。”他在心裏最後嘆了一聲,擡頭看向他,說。

龍傾終於看到他註視自己的眉眼,人登時呆了一呆。他又將嘴唇抿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苦笑道,“你心裏特別瞧不起我吧?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可笑?”

他搖頭,“你不可笑,可笑的一直都是我自己。”

“欽若……”龍傾痛心地看著他。

符欽若以前就很怕他這樣看自己,好像自己多麽值得珍惜似的。可他後來知道,心疼是一回事,痛不痛惜又是另一回事。

太多事情都是後來才知道的了。

他說,“這不好笑。一樁悲劇,有什麽值得笑。”

“既然這樣……”龍傾抓了抓發癢的眉尾,“我就先回去了。琴送你,這方我不會再要回來了。”

符欽若本應該拒絕,可他開不了口,也狠不下心看他把帶來的東西又拿回去。他緩緩搖頭,“你不該結婚的,否則現在也不至於弄成這樣。”

他驚訝地看著他,“你都知道了?我以為……”

“以為施詩磊不會告訴我,還是以為我不會關心?”符欽若想不起來,自己從前為什麽那麽喜歡和他說話,而現在卻半句話都不願多說,“我本來不知道,是他告訴我的。或許他是怕你來找我……不過他不了解你,你肯定會來的。”

龍傾微微一笑,“你比較了解我。”

“嗯。”符欽若不否定,他太了解這個人,好處、壞處,都看遍了。

琴留了下來,人走了。

符欽若悄然回到房間,輕輕推開房門,看到施詩磊側臥在床上,面朝著床裏面,似乎是睡著了。

屋裏的空調漏了水,底下放了一只掉了漆的臉盆,盛了半盆水。水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流著。符欽若站在門口看了施詩磊好一會兒,沒有進門去。他和來前一樣,悄悄掩上了門。

他們不在家的這段時日,偌大的宅子缺人打理,沒人住的地方都漸漸荒廢了。

符欽若趁著大家都在休息,把屋子裏裏外外都看了一遍,找到幾處要重新修繕的地方,記下來,打算這幾天就聯系工匠。

他在書房裏找到了自己的尺八,本想取出來用一用,可到底沒有動。符欽若把剛剛得到的那方琴放到琴匣裏捆起來,放到了最高的架子上。

本打算到後院看一看家裏的花花草草,沒想到來到後院一看,發現荒蕪的大半,只剩下奶奶的菜地裏還種著一些蔬菜,綠油油的,正等著采摘了。符欽若摘了一片冬青葉,在井水裏洗幹凈,坐在井旁斷斷續續吹起來。

以為吹的是白藏,可葉子猶自鮮嫩,便吹成了朱明。只差最後一段,符欽若卻怎麽想不到夏天的尾聲是怎樣的。

他猛然想起睡在房間裏的施詩磊沒有蓋被子,立即把葉子丟進了井裏,快步往屋裏走。

符欽若走到門前才放輕了腳步,輕輕把門推開,看到施詩磊在寬敞的床鋪上睡成的一個大字,忍俊不禁。

他輕手輕腳走進去,拿起放在一旁的夏被,打開來幫施詩磊蓋好。他睡熟了,根本什麽都感覺不到,符欽若站在床邊的踏板上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突然,施詩磊從床上跳了起來,一把從後面抱住了符欽若,嚇得他整個人都彈了一下。

緊接著就是噗通一聲,符欽若哎喲了一聲,回頭看向施詩磊,喊道,“疼啊!”

“還好……”施詩磊剛才一下叩到了硬邦邦的床板上,骨頭木頭都是一聲巨響。他扭到一旁坐下來,籲了口氣,符欽若便把他的腿扶過來,眉頭緊皺地盯著他還沒痊愈的傷口,半晌,輕微嘖了一聲。

多心疼似的。

膝蓋上有符欽若吹過來的涼氣,施詩磊鼓了鼓臉頰,奇道,“剛才又不是你磕到,你喊什麽?”

“疼啊。你不是聽到我喊了嗎?”符欽若看著他淤血還沒散的膝頭,無奈道,“待會兒煮個雞蛋給你敷一下。”

施詩磊當做沒聽到,反而問,“人呢?”

他也問不了別人,符欽若回答說,“走了。”

“琴呢?”他繼續問。

符欽若如實說,“留下來了。”

他眼珠子轉了轉,“就是說,你還會想辦法幫他咯?”

“嗯。”符欽若看到他咬住了嘴唇,想了想,雙手放在他支起的那邊膝蓋上,問,“你覺得我家好嗎?”

施詩磊不知道他所指的他家是什麽。是他和爺爺奶奶呢?還是他整個家族。他和爺爺奶奶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至於他的整個家族……施詩磊也沒見識過更好的了。

“好啊。”他乖覺點頭。

符欽若思忖片刻,說,“我也覺得很好。當我的家人,不好嗎?那時我都要答應伯父要回公司上班了,只要他肯離婚,他想拍多少電影,出多少唱片不可以呢?可他偏偏不要。”

他緩慢地說著這些讓施詩磊不寒而栗的話,聽得施詩磊覺得眼前的他,又陌生、又可憐。

“他只要他的那個家。可是他剛才,他居然說我瞧不起他。”符欽若心裏覺得好笑,但他依然笑不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明明是他看不起我。”

“欽若哥哥。”施詩磊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把他從對回憶的追思裏叫回來,在他擡頭看向自己時,笑了笑,說,“你不要去過你不想過的生活。就算你在家裏閑著什麽都不做,有一天錢都花光了,也還有我養你呀。”

符欽若訝然。他看了施詩磊好一會兒,終於微笑。“虧得你不嫌棄我。”他俯身親吻著他的膝頭,說,“但我怎麽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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