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他們應該是要拍一部古裝。清晨,符欽若便看到服裝師和化妝師抱著大袋大袋的東西上了大巴車。他吃著送到客房裏的早餐,牛奶沒能夠喝完,放回了茶幾上。

壁爐裏的炭還在做最後的燃燒,他用火鉗把炭塊撥了撥,讓火星都散開。

不知不覺符欽若盯著火星看了很久,以至於起身時,眼前都還晃著星星點點的光。他坐回床前,打開速寫本,用紅色的蠟筆在先前描出的梅花上添一瓣紅。

他數了數,離開春還很遠,滿紙都是枯黑的枝幹,在紙張上肆意地伸展著。

客房把酒店給他準備的車鑰匙送了過來,符欽若戴上手表,坐在沙發上彎腰系靴子的鞋帶,隨口讓他把鑰匙放門邊。背上相機,符欽若走到門邊抓起鑰匙和手套,出了門。

路虎不合規矩地停在噴泉旁邊,昨天來時並沒有使用的噴泉如今嘩啦啦噴灑著精美的水花,在晴空艷陽下幻化出迷離的虹。

符欽若鉆進車裏,手套和相機都丟在副駕駛座,鑰匙插上以後發動了汽車。

劇組的準備工作做了很久,到現在還沒有離開酒店。符欽若在後視鏡裏看了很久仍然在搬器材的工作人員,過了五分鐘,沒有看到施詩磊的身影。他知道跟拍劇組的劇照攝影不一定每天都跟組,撥出手表來看,興許這個時候施詩磊還沒起床。

他不等了。

要是在路上遇到,山路狹窄,反而難行。符欽若調了檔位,踩下油門,把車開了出去。

途中遇上不少從山裏出來的出租車,想必是送旅客去機場,幾次在陡峭的山路上相遇,不免減緩了車速。路上結了些冰霜,養路工還沒來得及處理,車子打了好幾次滑,還有一次險些從山道上滑出去。

好在汽車的性能好,符欽若也開得習慣,一路上平平穩穩地到了岷山。開始有了人煙,從披肩和牛皮帽就可以看出來都是外地來的游客,符欽若路過隨處可見旅館的溝口,沿著路牌來到風景區的大門口。

游客零零星星,除了一兩個由小旗子帶領的旅游團,大多都是散客。符欽若把車停好,去游客中心購買了門票和觀光車票,從一個不需要排隊的通行道進入了景區。

寒冬臘月,漫山都是蒼雪霜白掛在松柏之間,一個個依然翠青的海子匍匐在山坳裏,如同一面面明鏡,倒影著藍天白雲。

觀光車上只有符欽若一個人,路過一個村寨,車子靠邊停下來,上了幾個當地居民。

導游沒精打采地介紹沿路的風景,聲音被那幾個當地居民聊天的聲音蓋了過去。

這個時節許多棧道都因為封山不能走了,只能沿路看一看。

符欽若在密閉的空調車裏望著窗外出神,一直到觀光車在服務點停下來,也沒下車。車就這樣一路開往了山的深處,符欽若回望著途中經過的瀑布,如今已經結成了冰簾。

千山鳥飛絕,眼界之間只存有天地和積雪。

符欽若在山頂下了車,呼吸進肺部的都是冰凍的空氣,讓整個胸腔都結成了冰。他用圍巾裹住了嘴巴和鼻子,一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時不時舉起相機,對焦的聲音卡茲卡茲作響,一個快門的聲響,就記錄下了絕對的色彩。

好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由於缺氧,他走得很慢,漸漸,似乎白氣凝結在睫毛上,變得沈重了許多。帶上山來的餅幹因為氣壓的緣故,一個個包裝袋都變得鼓鼓的,符欽若坐在一個車站的休息座上,吃東西補充能量。他轉過身,拍下那個沒什麽飲料供應的自動售賣機,投了十元錢,揀出一瓶紅茶飲料和零錢。

太安靜,他似乎聽到了冰霜在樹梢上融化的聲音。

為了看一個海子,他走進一條棧道以後就再也沒有上來。路很長,時不時看到提醒路滑的標示,符欽若依稀聽到了人聲,但舉目望去卻看不到人影。

呼吸的聲音流離在耳邊。

他的腳步越來越匆匆,越來越不從容。鼻梁凍得發僵,偶爾呵出來的熱氣漫到鼻尖,轉眼更加冰冷。棧道滑得很,山間的水流不少攀在棧道旁結成冰。

符欽若的鏡頭裏出現了一片殘全的紅葉,孤零零掛在樹梢上。他走近去,指尖才輕輕一碰,葉子就落下來。他看著落在腳邊的枯葉,忽然覺得非常累。

他在冰涼的棧道邊坐下,腳上踏著山泉凝成的冰雪,從背包裏找出一支筆,想了想,在枯葉上寫了幾句詩。

葉子上失卻了水分,稍微用力就被筆尖戳出洞來。符欽若有些後悔一些字眼寫得太用力,將賦詩的紅葉投進水裏時,葉子浮浮沈沈好幾遍才隨著水流往下漂。他坐在原地,直到看到那片葉子消失不見,才起身繼續向前。

沒有想到這一路往下走,竟然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符欽若想著是不是那個來拍外景的劇組,沿著棧道一直走下去,果然看到是一個片場,正有演員在鏡頭前對戲,而場外還有候場的演員正在上裝。

或許是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會有游客,場務連劇組拍攝謝絕參觀的牌子都沒有放。

符欽若看到了正當紅的女明星,在冬日裏穿著飄零的白衣,盡管化好了妝容,但難免還是因為寒冷而表情僵硬。一場對白沒有說下去,導演喊了停,立即有助理送上冰水讓她灌下去,好讓說臺詞時不再呵出白氣。

他看到了好幾個電視和網絡上才會見到的明星,片場對他來說比起熟悉,更多的是陌生。

場務先一步發現了他,一時懵了,看到他手裏的相機,急忙走過來問,“你是曼羅的嗎?”

“曼羅?”符欽若不解。

他一看符欽若的反應,立即說,“對不起,我們在拍戲。不允許拍照的。”

符欽若看他誤會了,便道,“我就是路過,正好看到而已。”

場務仍是不太相信,用探究地目光看著他被圍巾遮住了大半邊的臉。正在這時,一個助理走過來問,“怎麽回事?怎麽會有記者啊?”

“呃,不好意思,是我忘了……”場務一臉愧疚。

見狀符欽若不得不把圍巾扯松,看著那名明星助理說,“我只是游客,從棧道那邊走過來遇到而已。”

助理和場務看到他的臉,不約而同先是楞住。

副導演高喊著各就各位,要拍下一條,催促要進場的演員快一些。

演員來了脾氣,不禁大喊自己助理的名字。

這麽一來,原本打算就這麽離開的符欽若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副導演一眼就看出了狀況,在遠處出言責備道,“場務怎麽回事?!怎麽會有人來?”

“對不起對不起!”場務一個勁道歉。

符欽若打定主意要走,才轉身,忽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符欽若?!”

聲音很陌生,但符欽若總覺得在哪裏聽過。他望過去,只見到趙文方導演在導演椅旁邊朝自己揮手,樂不可支,全然忘記了還要拍戲,“你怎麽在這裏?過來啊!”

符欽若看到故人,心中訝然,不得不走過去問候,“趙導,原來是你在這裏拍戲。”

“對啊!你來玩啊?”趙文方樂呵呵地拍著他的肩,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個遍,“喲,好久不見,更帥了啊!”

他赧然笑了一笑。

場務顛顛跑過來道歉,立即被趙文方往後腦勺上一拍,罵道,“什麽眼神?知道這是誰嗎?你這幾天睡的可都是他家的床!”

“誒,趙導……”符欽若忙不疊提醒。

趙文方沒有說明,但多的是精明人,不消片刻大夥兒就都知道劇組下榻的酒店是符欽若家裏開的了。就連等戲和拍戲的演員,都忍不住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這個坐在導演旁邊的青年,助理們圍在一起竊竊私語,說他秀麗的面容和清澈的眼睛。

符欽若捧著副導演給的熱茶,呷了一口,就這樣被趙文方拉著坐下來,陪他一起看監視器。

聊天的過程中才知道原來是一部仙俠劇情的電影,監視器裏看到的白衣女子正是小說原著裏不能發聲的啞女。她只能用目光表達自己的感情,顰蹙時的滿腔愁緒,還有嘴巴微微張開時的欲說還休,都被特寫鏡頭深切地刻印起來。

她不能說話,只能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誤會自己。

他們沈默著對話,收音器裏只有流水潺潺的逝去。

符欽若認真看完,原先轉好的心情一下子又變差了,他向導演問起跟拍劇組的是哪個攝影工作室。

“哦,曼羅。你可能不知道,這幾年才開始拍劇照的,以前都是拍時尚大片。我上兩部電影都是他們跟拍的。他們換了新的負責人,非常年輕的攝影師,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叫施詩磊。”趙文方說到這裏,嘿嘿笑道,“跟你一樣,都是好看得要死卻不願意上鏡的主兒,浪費了老天的賞。我覺得曼羅這兩年能夠發展得那麽快,跟他也有很大的關系。管理上嘛,他是不太懂,但是拍出來的照片真的是——”他比了個大拇指。

他上兩部電影符欽若都沒有看,但依稀記得網上說起過,一部是在法國拍的,另一部則是在越南。這麽跟拍下來,恐怕一整年都不會在國內。

符欽若想了想,問,“他都一直跟著你的劇組嗎?”

“對啊!”提到這個,趙文方更是讚不絕口,“誒,沒見過這麽有天分還這麽用功的年輕人啦!怎麽樣?介紹你們認識一下。你是住你家的酒店裏吧?”

符欽若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用介紹了。”

“怎麽?”他眨眨眼睛,略帶不滿地提醒,“符欽若,雖然我跟你就合作過一部MV和一部話劇,你後來也沒再拍戲。但是老大哥我虛長你幾歲,也是有資格提醒你幾句的吧?年輕人,眼界放寬一些,多交點朋友,百利無害的。”

他嘴角扯出一個笑,看起來只是一個簡單的、沒有情緒的表情。

未等他再說話,趙文方對場務說,“你去把施施叫過來,他跑哪裏去了?”

“趙導……”沒想到施詩磊也在片場,符欽若心用力一跳,生生發不出聲音。

趙文方倒是高興,拿過他放在腿上的相機,瞪圓了眼睛,“哈蘇?哈哈,你看欽若,你不是也在玩攝影嘛。把我的禦用攝影師介紹給你,你感謝我還來不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