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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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想不到這本詩冊裏還有多少一語成讖的句子,也許只是為了拖延時間,施詩磊在房間裏翻了好幾遍書,最後才起身出門。

可劉郢他們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客廳了。

施詩磊去往爺爺的書房,裏頭空無一人,又折回後面去找符欽若。

原來所有人都來到了符欽若寬敞的書房,這邊一一打開箱子裏的卷軸,這邊則已經在研墨揮毫。

正把字寫好的周明泰擡頭見到站在門口不進去的施詩磊,眼前一亮,笑道,“止敬,來前你伯父和我說,你因為沒上專業院校,所以認識圈裏的人不多,而今看來你就是天生的書生命,但凡臭味相投的人自然都是會遇到的。”

符欽若背對著門口,順著周明泰的目光往回看,不禁怔了怔。

“我見這位施同學也是個手無束雞之力的弱書生模樣誒。”周明泰看旁邊的人不解,遂解釋一番,忽然又說,“說到這個,我當真要說說字如其人一事了。”

他放下筆,走到旁邊拿起一張還沒有裝裱的字,輕輕打開來,沖施詩磊稱讚道,“施同學,這篇《不茍》真的是你最近寫就的?我看著,還以為是……幾十年以後的你穿越回來寫的呢!這個年紀的孩子寫出這麽蒼勁的歐體,又不失褚體的溫潤之美,實在難得。”

那是他來這裏過暑假以後開始寫的字,《荀子》他一共寫了兩篇,這是其中一篇。施詩磊走進書房去,謙虛地笑了笑,“是最近寫的,這篇昨天下午才寫完。”

周明泰挑眉,對符尹清說,“看來我這次是沒有白來,求不到符老的字,倒也是收獲頗豐。——施同學,你打算寫多少?”

“啊?”施詩磊下意識地轉頭去看了看符欽若,才說,“是打算把《荀子》都寫完的。”

“那豈不是一份巨作?真有心力。”他再度讚嘆,思忖片刻,又道,“我能不能先把你這部作品給預定下來了?等你寫完以後,轉手與我?”

施詩磊心頭一驚,不太確定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又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了符欽若。

符欽若看他很不習慣,就說,“他要寫完恐怕還需一些時日,周先生如果有心想要,到時候請伯父留意聯系一下就好了。”

原來真的是想要買他的作品,施詩磊覺得很不真實,就連笑容也拘謹了許多。

“那可要麻煩尹清了。”周明泰心滿意足地笑笑,朝在一旁看畫卷的劉郢說道,“劉中明,你還不來看看你兒子寫的字?也不怕多年不見,青出於藍了你都不知道!”

“小磊要超越中明,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明泰,你這口若懸河的習慣可得改一改了!”符尹清跟著劉郢走過來,哂笑他。他看到施詩磊手裏拿著一本線裝本,好奇道,“咦?這個莫非就是剛才中明提到的詩集?欽若這陣子抄的?”

符尹清說著,就把施詩磊手裏的本子拿了過去,打開來跟劉郢一起看。

只見到劉郢目光稍微一晃,擡眼略為驚訝地看了符欽若一眼,再度低頭去看詩集。

這下子把周明泰也吸引過了過來,湊近一看,毫不吝嗇地讚道,“好標致的小楷!”

劉郢雙手負在身後,在翻看了幾頁以後,問道,“喜歡趙仙源的詞?”

符欽若不置可否,說,“隨意抄一抄的。”

聽到他們兩個說話,施詩磊不甚舒服地咬了咬嘴唇,想了想,還是走到一旁去和奶奶說話。可他還是忍不住留意他們在說些什麽,眼睛也忍不住朝他們那兒瞟。

符奶奶見狀,悄聲說道,“剛才你去拿詞集的時候,中明看上了一幅欽若的畫,想要買下來。已經跟尹清說了。”

施詩磊一怔,問,“哪一幅啊?”

“你爺爺現在手裏拿著的那幅《長雨消暑圖》。”符奶奶頗有些感慨,“真是少見中明還能眼低,換做是我,恐怕除非送,否則不收的。”

聽見奶奶這樣菲薄自己的孫兒,施詩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說,“那幅畫很好看的。”

她恬然一笑,“好看是好看,可欽若畢竟是個不出世的孩子。把他的畫收在家裏,客人來見了,問起是個沒有名號的人,總有幾分掉價吧。”

施詩磊聽出奶奶話語間多少有幾分遺憾和惋惜,猜想她大概還是為孫子這樣恬靜脫塵的性格不值。畢竟就算不是要追名逐利,但也是要一展才華的年紀,這樣安居一隅虛度年華,看在老人家眼裏到底還是要扼腕的。

他回想起劉郢是要買符欽若的畫,試探著問,“他要多少錢買啊?”

符奶奶看看他,扁著嘴巴搖了搖頭,“沒定,大約回頭再和尹清商定吧。你也知道,欽若腦子裏是沒有錢這個概念的,他要是喜歡了,白送也沒什麽。”

施詩磊聽了心裏柔軟了許多,但也荒涼了一些。

應該是從小就衣食無憂的關系,符欽若的確從來沒有把錢放在眼裏。施詩磊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符欽若因為心情不好,空著客棧裏所有的房間,也不願意讓他們住進去。後來,又變成了隨便住,不收一分一毫。

思及此,施詩磊不由得失笑。

“既然是習作,欽若,不如你就做個人情送給劉先生吧!”符尹清提議道,“難得你們一見面就這麽投緣,中明又是小磊的父親,這個見面禮總是要送的吧?”

施詩磊回頭去看,看到他所指的是那本詞集,不禁皺起了眉頭。

沒等符欽若回答,劉郢就謙遜地笑笑,說,“寫得這麽用心的習作,我跟止敬才初次見面,可是不敢收的。不過要是止敬願意割愛,回頭我倒是願意和你商量一下價位。我本是不喜歡這麽斯文秀氣的小楷,但勝在與詞句契合,這就是求之不得的好處了。”

“欽若,意下如何?”符尹清朝侄子挑了挑眉。

符欽若沈默了片刻,抱歉道,“這是我抄了送給施詩磊的,恐怕不能給劉先生。”

聞言兩人臉上都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符尹清呵呵笑道,“欽若,你這話是怎麽說的?他們二人是父子,送給中明可不就是給小磊嘛,何況這又不是什麽重要東西,不過就是平時抄一抄的東西罷了。”

他說完以後,還對符欽若使了使顏色。符欽若看到,避開了目光,卻不吭聲。

“尹清,那本就不是欽若想要拿出去的東西,勉強了也無趣。”正當氣氛冷下來的時候,符爺爺在一邊說,“既然今天大家難得聚在一起,不如就現在寫寫塗塗以作樂吧。欽若寫點什麽東西送給客人,也好表心意。”

“只恐拿不出手,要嫌棄的。”奶奶笑道,“中明,我很久都沒有看到你動筆了,今天有沒有興趣寫點什麽?留些墨寶放在我家臺門裏?”

周明泰一聽來了興趣,撫掌笑道,“這樣再好不過!中明,你給不給機會,讓我也附庸風雅一回?”

劉郢看看大家,目光落回手裏的詞集上。他把本子合上,放到一邊,話語還是自謙,“我也不是什麽風雅之人,哪裏有機會讓你來附庸?”

施詩磊不知道自己是不習慣他們文縐縐的說話,還是不喜歡跟他們混在一起,看到他們開始研墨寫字,他只想跟符奶奶到廚房裏頭去為晚飯忙一忙。

誰知他才要走,就聽到周明泰說,“施同學,一起吧!我還是不太相信,你能寫出這樣的歐體來。讓我們親眼證實一下?哦,還有那幅行草,也讓你爸爸看看你這些年的進步嘛!”

他忍住心裏的不耐煩,也不準備說什麽。可奶奶也微笑說讓他留下來,跟他們一起寫寫字,議論議論,晚飯還是讓女人去準備就行了。

施詩磊怕自己再矯情下去,連爺爺也會不高興,只好跟著留了下來。

符欽若是本來就寡言,而施詩磊就順著不開口,就隨便他們在寫字的時候說些什麽,問起來的時候隨口敷衍附和兩句。

他發現自己並不喜歡這樣,這樣幾個人對幾個字評頭論足,是他過不了的生活。

或許也就只有和符欽若在一起的時候,才願意對寫出來的東西點評兩句,無傷大雅也不會往心裏去,寫得也舒心。

奶奶一個人準備了一桌飯菜,到華燈初上的時候,主人和客人們都在餐廳裏用餐。

施詩磊心裏盼著他們快要走了,吃得心不在焉,註意到符欽若沒怎麽動筷,也不好給他夾菜,只好自己也神游天外地咀嚼著嘴巴裏的飯粒。

他們說的話有一段沒一段地進施詩磊的耳朵裏,他才知道原來劉郢會到這邊來,是因為前段時間在杭州舉辦了作品展,前兩天才剛剛結束。

這麽說,他很快就會回去了。

施詩磊正在心裏暗自松一口氣,忽然聽到奶奶說,“既然中明要回去,施施也回家去看看麽?”

“啊?”他回過神來,好像聽不懂奶奶說話似的,“回家?”

劉郢擡眼看他,說,“上回我聽你孫媽媽說,你寒假也沒有回去,常可還為此跑來杭州找你了。你弟弟妹妹都挺想你的,這暑假也快結束了,抓緊時間,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大家吧。”

施詩磊聽他說得冠冕堂皇、理所當然,心裏卻堵得慌,他面有難色地說,“我……”難道說他有事?這不是一天到晚都閑在家裏沒事做嗎?可是,又不能說不想回去。

“小斌找到腎源的事情,你知道了嗎?”劉郢進而問。

這個消息他聞所未聞,怔了怔,驚喜道,“找到了?”

劉郢微笑點頭,“我來杭州以前去過一次孤兒院,也是那時孫媽媽告訴我的。”

施詩磊松了一口氣,想著盡快把錢準備好了,就讓弟弟做手術。

“錢的事情不用擔心,我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小斌已經在醫院裏觀察,做手術應該也就是這兩個星期的事情,總不好等到人家反悔。”劉郢好像看出他心思似的,這般說道。

他心裏咯噔了一聲,頓時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了。

劉郢語重心長地說,“回去看看吧。這些年你照顧他,是挺辛苦的,現在他要康覆了,回去看一看?”

席上的其他人都沒有說話,怕是打擾,但聽他們言語之間大致也知道是什麽情況了。這樣一來,大家都對施詩磊的猶豫感到莫名其妙,又不方便開口問。

施詩磊捧著青花瓷碗,打定主意說,“那我過幾天就回去。”

“不和中明一起回去嗎?”符奶奶奇怪道,“他明天就回去的,也同路。”

她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施詩磊不情不願地笑笑,瞥見符欽若也是不便置喙的神色,心裏莫名有些不悅。他抿了抿嘴巴,聽到劉郢說,“一起吧,我讓助理再多訂一張機票。”

明明就坐在飯桌旁邊,施詩磊還是覺得自己被逼到了死角。筷子在他手裏被握得緊緊的,壓出了印子。

“嗯,好。”施詩磊最後不得不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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