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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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空調哇哇哇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了,白紗帳徐徐隨著微風飄動,一下一下地掃到了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施詩磊睜開眼,瞧見外頭的天光,連陽光都筆直地落在了門邊。

他懶洋洋地爬起來,在空蕩蕩的床幃裏坐著,摸到外頭的手機打開來一看,一瞬間便清醒過來——已經快中午了。施詩磊一個激靈,連忙在周圍找衣服穿,也不知道符欽若什麽時候起床的,竟然消失不見了。

床尾立了一臺立式風扇,空調則被關了。施詩磊把白紗帳收起來,又將被子抖了抖,疊成一塊放在枕頭下面。

他一邊給符欽若發微信,一邊檢查自己身上有沒有什麽異樣,沒過多久符欽若就回覆說自己在外頭買西瓜,讓他先去廚房自己找吃的,順便看看思思有沒有在他的書房裏認真練字。

施詩磊洗漱之後便去前邊找吃東西填肚子,冰箱裏有新的牛奶,應該是早上拿進來的。就連思思回來過暑假,也要利用晨間練字,施詩磊想了個半天都沒想出什麽理由來搪塞爺爺奶奶,為什麽自己睡到大中午快要吃午飯的時間才起床。

他喝著牛奶,回想之前幾次在爺爺家睡覺,也是睡晚了,可是爺爺奶奶似乎也沒有說他些什麽。可不能因為老人家的容忍就變本加厲起來,施詩磊盤算著怎麽討好一下,想到符欽若人還在外邊,便發消息說出去找他。

出門前施詩磊退回符欽若的書房,探頭看到小姑娘果然乖乖坐在書案後面練字,符奶奶也坐在裏頭看書。他本不打算打攪,誰知奶奶卻擡頭發現了他。

“起來了?”符奶奶微笑問。

施詩磊一怔,慚愧地笑笑,摸摸後腦勺說,“昨晚睡晚了。”

“嗯。”她看到他手裏拿著牛奶,也就不問有沒有吃東西,道,“欽若出門剪頭發去了,等他回來我們再準備吃的。中午吃簡單一些吧,天氣也熱。”

“誒。”他乖覺點頭,倒是很意外符欽若是去剪頭發了,微信裏明明說是買西瓜,他問,“奶奶,符欽若他去哪裏剪頭發呀?我想去找他。”

符奶奶想了想,搖搖頭,“這他倒是沒說,應該也去不遠,街口就有家理發店,你去那裏看看?”

施詩磊倒是記得那家理發店,可是看起來已經是經歷很多年歲了,感覺應該不會有什麽年輕人去那裏剪頭發。他想想還是直接問符欽若算了,“那奶奶,我先出去了。”

“嗯,別太貪玩,記得回來吃飯。”符奶奶吩咐著。

施詩磊走了十幾道門檻才走到臺門鬥,從旁邊的小門走出去,才離開兩步就感受到了強烈的日曬。他受不了地退回來,擡頭望著正在當空的烈日,覺得眼前有些恍惚。

連防曬霜都沒擦,他在門口糾結了起來。符欽若的微信內容讓他又楞了幾秒鐘——他竟然真的就在街口的理發店讓老伯伯給他剪頭發。施詩磊心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沈了沈氣,還是頂著大太陽出門了。

也不知道會剪成什麽鬼樣子,施詩磊沿著街邊店鋪的屋檐下走,盡量不往太陽底下曬,沒過多久就走到了理發店。他蠻不相信地往裏掃了一眼,並沒有看到符欽若,心裏納悶了一下,又四處張望一番,確信的確再沒有別的理發店了。

“多少錢?”屋裏面傳出了一個溫和得需得仔細聽的聲音。

施詩磊一個機靈,回頭一看本來空無一人的理發店裏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兩個人。他定睛一看,心裏忽然就咯噔了一聲——

剛把頭發洗過的符欽若正在把理發的錢給年過五旬的老伯伯。

他這到底是剪頭發還是剃頭發?本來清爽的碎發不見了,剪成了和施詩磊一樣的寸頭,額頭全都露了出來,因為剛剛洗完頭發,一根根頭發都清清楚楚地豎起來,顯得有些滑稽,簡直是一副沒時間打理自己的高中生模樣。

而且施詩磊從來沒有見過符欽若這樣穿衣服。符欽若以往都是規規矩矩地穿著襯衫,連T恤都很少穿,穿的褲子也不會把腳踝露出來。

可是他今天竟然穿著菜市場服裝行就能買的那種普通的白色背心,寬松地耷拉在身上,露出蒼白的鎖骨和肩骨,還有纖細的胳膊。他還穿著休閑短褲和木屐,完完全全就是隨便哪個老房子裏會走出來的未長成的少年,就只為了回老家過一個夏天。

一點都不書生了。

符欽若之前就知道他要過來,見到他一臉愕然,不由得怔了怔。他走出來,面對施詩磊來來回回地打量,他垂下眼簾,問,“怎麽了?”

“欽若哥哥。”施詩磊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心裏還留有涼水,讓他醒了過來,脫口而出道,“你好帥啊!我以前都沒有覺得你那麽帥!”

他突然大聲叫喊,嚇了符欽若一大跳,他看看理發的老伯伯,也是受到了驚訝的模樣,連忙示意他噤聲,“別激動。”

“哦。”他閉了嘴巴,還是小聲重覆道,“真的好帥。”

符欽若被誇得面上一紅,避而不談,說,“我們回去吧,還要買西瓜。”

施詩磊原本以為像符家這樣的書香門第,是斷不能穿得這麽隨意浪蕩的,走在路上,不免又要言語調戲起符欽若來,“符公子,你穿得跟個熊孩子似的,你爺爺奶奶知道嗎?”

符欽若淺淺笑著,說,“在家裏穿隨意一些也沒什麽,反正街坊鄰裏都認識。”

“早知道我也穿背心短褲了。”施詩磊低頭看著腳上的帆布鞋,心想不會曬一個中午回去,就會黑白分節吧?他暗自翻了個白眼,在符欽若擺臂的一瞬間順勢扣住了他的手指,把手牽了起來。

他怔了怔,看看他,也沒把手松開。

“我今天又起晚了,這兩天要寫點字給爺爺奶奶看,洗白一下。”施詩磊說著自己的計劃,又道,“要先買幾支筆。”

符欽若想了想,說,“也好,之前答應你要抄詩集,也一直坑著。既然你要寫字,就一起寫吧。思思也在,給她做個榜樣。”

說到這個,施詩磊不免問,“她要練字,是自願的,還是你們讓她學的?”

“小孩子好奇心重,容易耳濡目染。她常看到家裏的大人寫,自己就跟著寫了。”符欽若忽然停下腳步,也拉住向前走的施詩磊,“不是說要買筆嗎?有家店我常去,離這裏也近,先買了筆再去買西瓜吧。”

施詩磊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那是一家非常小的店面,門口掛著牌匾寫著湖筆直銷,施詩磊進門前還仰頭看了一眼牌匾,發現這牌匾上的字十分眼熟,見到落款和鈐印,心裏忽然堵了一下。

“欽若哥哥,我們換家店好不好?”施詩磊拉住要進門的符欽若,睜著大眼睛軟聲拜托道。

符欽若詫異問,“怎麽了?”

他不願意說原因,急中生智想了個借口,說,“我想順便看看字帖呢,你認得哪裏有那種店嗎?”

“有是有,可是要坐三、四站路。”符欽若考慮了一下,“肚子餓了嗎?我們就在外面吃吧,東西都買好了再回去。我給奶奶打個電話。”

施詩磊聽他答應了,笑著點頭,“嗯!”

符欽若不明不白地看看他,被他抓住的手也沒松開,“走吧。”

等到走遠了,施詩磊心裏才松了一口氣。

他偷偷回頭望了一眼那塊牌匾上的落款,也不知道劉郢為什麽會給這樣一家小店寫店名。

總之,光看到他的名字,施詩磊已經渾身不自在了。

商店裏有許多不錯的字帖,他們兩個看了很久,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等到又把東西都買齊全,連午休時間也消磨了去。

符欽若的雙腳因為穿著硬邦邦的木屐,腳背上被勒出兩道通紅的印記,施詩磊的腳踝下也多出了清楚的分隔線。他們在明堂的水井邊洗腳,施詩磊打水的時候,水桶在井邊沒放穩當,倒下來把兩個人的衣服都弄濕了。他們索性把衣服脫下來泡到水盆裏。

奶奶午覺起來,看到兩個孩子打著赤膊坐在桂花樹下洗衣服,揮揮手說,“到裏頭來,曬成什麽樣了。”

他們都楞了楞,施詩磊解釋道,“怕水把裏頭弄濕了。”

“這麽熱的天,濕了也幹得快。快洗完了吧?”符奶奶伸長脖子看看,說,“冰箱裏有酸梅湯,早上做的。也涼了,你們拿出來喝。”

符欽若把衣服撈起來擰幹,說,“西瓜泡井裏了。思思呢?”

“還睡著呢。”符奶奶搖搖手裏的蒲扇,說,“喝點酸梅湯就去睡一睡,這麽熱的天,晌午是要休息下子的。”說罷,便趿著鞋,往屋子的深處去了。

洗好的衣服也無需尋衣架,直接晾在了明堂的一根繩子上。雪白的衣服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白晃晃的,看久了眼前都會出現重影。

施詩磊回到房間找背心穿,回頭看到已經穿上白背心的符欽若坐在床邊發呆。

他的衣服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了,有些泛黃,加上手腕上的紅繩和剛剛剪的寸頭,隔著白紗帳,真的就像舊時光裏的少年一樣。

施詩磊放棄了找衣服,悄悄走過去,把那支泡在一盞井水裏的狼毫拿出來,浸到了其中一杯冰鎮酸梅湯裏。

“符欽若,我想到你要給我抄誰的詞了。”他在符欽若身邊坐下來,趁他沒有註意的時候,落筆在他的手臂上,“抄‘薄紗衫子輕籠玉,削玉身材瘦怯風。人易老,恨難窮。翠屏羅幌兩心同。’”

符欽若本以為他在拿剛買的狼毫玩,過了片刻低頭一看,發現酸梅湯已經化作一個個字落到了自己的肌膚上,“這……”就是擦掉,手心裏也留下湯汁的糖分。

午後的陽光斜了也邪了,讓茶盞裏飄著荷香的茶葉都能閃閃發光。

施詩磊爬到他身邊坐下,手中還拿著那支能寫蠅頭小楷的筆,眼裏的光斂盡了夏日的微涼。

符欽若看了他很久,末了伸手揀出另一支還泡在井水裏的狼毫,沾上茶水,毫端輕軟地落到了施詩磊的肩頭。

像一片緩緩降落的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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