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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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詩磊回到屋子裏,正看到常可在洗衣服,連燈都沒打開。

他回頭看到施詩磊,微微怔了怔。他還沒有說話,施詩磊就說,“我和她說好了,以後會照顧她們母女的生活。你回去好好念書,不要再插手了。”

聞言常可震驚至極,他全然不知所措,目光流散了良久,還是猛地擡起頭來說,“那你豈不是更辛苦?我還是幫你……”

“你有完沒完?”施詩磊已經沒有耐心,冷冷道,“要不是為了讓你別管這茬,我才沒心思管她們。”

常可再度語塞。他握著手裏還滿是泡沫的襯衫,低頭動作僵硬卻用力地揉了揉,低著頭問,“哥,之前來的那個人,是不是你男朋友?”

施詩磊心裏一堵,才發現他手裏拿著的那件襯衫是自己從紹興穿回來的。

他不是不會買這種材質和顏色的襯衫,只是極少穿——那是符欽若的襯衫。施詩磊沒說話,跨過擺在面前的板凳,拖著兩只沒有收拾的行李箱走到床邊坐下來。

常可還是繼續洗那件襯衫,也沒回頭,好像自言自語一樣問,“他看起來也不是很有錢,所以你現在才住這裏的?”

施詩磊才把行李箱打開,聽到這話動作停了停,同樣沒有回頭,“你想說什麽?”

他打開水龍頭沖洗襯衫上的泡沫,匆匆偏過頭看了施詩磊一眼又低下頭來,“你真的喜歡他嗎?”

施詩磊皺起眉頭,彎腰把裏面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都拿出來,淡漠地說,“這是我的事,你別管。”

“我想跟你在一起。”他忽然變得很緊張,水龍頭還沒有擰緊就轉過身來說。

施詩磊在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扭頭問,“常可,你到底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怎麽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

“我……”常可小麥一樣自然的膚色上透出不自然的紅,他深深看著施詩磊,過了一會兒還是把目光移到了別處,話說得有幾分不甘願,“哥,我覺得他根本供不起你,你要給我們學費,現在還要照顧小倩她們……”

這回,施詩磊用非常用力的嘆氣聲打斷了他。

常可驀然擡起頭,看到他走到自己面前,不自覺就往洗手池上退了一小步。

施詩磊把水龍頭擰緊,認真地說,“我想再跟你說三件事。第一,我不是什麽神佛,不要人來供。第二,你現在就給我回去,你如果想要自食其力,可以,找份正經的兼職,課餘時間賺點零花錢自己用,但是,不要再給宇文倩錢了。還有,你要是真喜歡她,跟她怎麽滾床單我都沒意見,可你要清楚,她就是出來賣的,你要是因為不註意生了病,還是自己找麻煩。你也說你長大了,可以自己拿主意,我就給你這點意見。”

以前施詩磊從來不會用這麽嚴肅認真的語氣跟常可或者其他弟弟妹妹說話,他如果想要他們聽話,總是像之前那樣,用命令的語態、完全不耐煩的神情。可就算是這樣,要是常可他們不去做,他也拿他們沒有辦法。他會生氣,可還是會關心他們。而這一次,是第一次,施詩磊說得那麽認真,似乎是商量和建議,但沒有說的事情卻清楚明白——如果他不聽,他就真的不會再多說半句。

常可整張臉都緊繃起來了,他舔了舔嘴唇,問,“你以後會回去嗎?畢業以後。”

施詩磊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好像他完全無藥可救,“以後的事我怎麽知道?”

他想了想,說,“我想考杭州的大學,來找你。”

“你考上再說吧。”施詩磊把水龍頭再度打開,讓他繼續洗衣服,說,“我出去買包煙。”

“你好,我要一包玉溪。”

正坐在櫃臺後面看電視的大叔擡起頭,驚訝地笑了,拿出一包軟包裝的香煙,起身放在櫃臺上,眉開眼笑道,“剛剛還看你演的廣告呢,拍得不錯啊!——幫客人出來買煙?”

符欽若低頭掏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呵呵,我女兒可愛看你這個廣告啦,還嫌時間短,就兩個鏡頭。”大叔一邊給符欽若找著零錢,一邊說,“改天也代表我們西塘拍個廣告?你長得這麽好,都是門面啦。”

他淡淡笑了一笑,只是說,“謝謝,我先回去了。”並沒有提廣告的事。

但街坊鄰裏都知道符欽若是怎樣的個性,只要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的,都知道欽若小築的老板是個斯斯文文、漂漂亮亮還有幾分靦腆的書生,往日裏,就是見到好看的姑娘家,也是會低下頭不敢看人的。

接拍那支房地產廣告的事情幾乎已經被符欽若給忘卻了,當時只是幫朋友的忙,順便賺了一筆廣告費,之後也不再關註出來的效果。這些天符欽若才發現,不管是電視廣告還是平面廣告,都才剛剛上線。

去杭州給施詩磊送行李以前,符欽若先送走了今年住店的第一批客人——四個女孩子一起請了公休假來玩,在這邊買了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帶回去,符欽若就幫忙,把她們送到了高鐵站。

還沒有開春,依照往常,也是生意冷清。

他回到客棧,把香煙外頭的玻璃紙撕開,取出了一支煙,開始找打火機。

昨天給女生們點蠟燭的時候還在用,符欽若想起她們忘了還回來,後來還是在其中一間客房的梳妝臺上找到了。旁邊蠟燭燒了一半,燭臺上都是堆積起來的蠟淚。

他想想還是沒有收拾,先用打火機把手裏的香煙點燃了。

店門在日落前關了。

符欽若坐在後院的臺階上抽煙,看著那棵開始發芽的石榴樹發呆。

他有好幾年沒有抽煙了。上大學的時候,班上的男生都會抽,說以後演戲總會演到要抽煙的戲,是在那個時候學起來的。畢業以後幾乎沒有演戲,煙當然就不會去抽。鼻息和口腔裏都是煙草燃燒的香味,煙煙裊裊,卻跟畫裏的煙雨沒有多幾分的相似。

遠處傳來了竹篙劃船的聲音,符欽若聽了很久,一直到把煙抽完才起身。

果然不多久,就有烏篷船從橋洞那邊劃過來,一盞河燈漂浮在它的旁邊,被水波蕩得搖搖晃晃,上面的蠟燭也閃爍不定。

符欽若找不到下一盞河燈,再看回來,發現連那一盞也被打翻在水中。

他怔怔看著那盞再也沒有光,漸漸沈進河底的河燈,忽然想起施詩磊第一次住進這間客棧的那個晚上。

那一天,他好像全然忘記了他們之間本該有的矛盾,趴在櫃臺上笑盈盈地看著他,喚他符公子。

原以為他不過是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卻想不到,後來他能夠寫下那麽瀟灑纏綿的詩,可以寫出那麽險峻飄逸的字,就連描出來的畫,也傳神得栩栩如生。

縱然只知道吃喝玩樂,恐怕也是個恣意快活的風流才子了。

直到……

符欽若輕聲失笑,想不通那麽孩子氣的人為什麽會有這麽覆雜和黑暗的過去。明明那晚他站在這個地方數河燈的時候,那麽純粹而幹凈。

他正坐在欄桿上等下一盞河燈,忽然手機響了起來,拿出來看到是一串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號碼。

符欽若疑惑地接起來,“餵?”

“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猶豫了一下才說,“你好。”

他聽得更疑惑了,“你好。”

對方停了停,說,“我是龍傾。”

這個名字像是一個玻璃珠子掉進了空碗裏,符欽若楞住,好在很快能回過神來,“啊,嗯。”他理了理思緒,“有什麽事嗎?”

不知道為什麽,龍傾的話說得很慢,好像每句話都要想很久。他說,“是這樣的,你還記得前年二月十六日發生的事情嗎?”

符欽若一下子就懵住了,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

這時龍傾補充道,“有人通過某種途徑,看到了我在前年二月十六日在文津酒店的開房記錄。我這樣說,你想起什麽了嗎?”

記憶頓時從早就落塵的角落裏被挖了出來,揚起一片白灰。符欽若甚至很快就知道他口中的“有人”指的是誰,似乎是條件反射,他點了點頭,“嗯,想起來了。”

“嗯,好。”他聽起來如釋重負,問,“你能解釋一下那天發生的事嗎?就是,那天我們……”

“那天我們什麽都沒發生。”符欽若立即說,他怔了怔,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

轉而他問,“我直接這樣說?”

龍傾似乎也完全意料到符欽若會這樣,好像他一定不會報覆他,“嗯,你這樣說就好了。我開著免提。”

“哦。”符欽若說明著,“那天你先幫我訂了一間房,後來又另外開了一間房間睡的。我們不是一起過夜的。”

他明顯地松了一口氣,語氣卻稱不上鄭重其事,“嗯,謝謝。”

“不客氣。”符欽若抿起了發幹的嘴唇,還沒說道別的話,龍傾就掛斷了電話。

一個通話時間不到三分鐘的電話,符欽若看著通話時間消失,好像還是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他清楚明白,自己剛才解釋的話是跟誰說的。

其實是當初學校裏的學妹,排戲時相處過,卻想不到是這樣的人。

符欽若還沒走回屋裏,手機又響了起來,還是剛才的電話。

他接起來就問,“還有什麽事嗎?”

“不好意思,剛才好像還是沒有說得很清楚。”他說,“那一天,我們沒有發生什麽事吧?你能說明白一些嗎?”

符欽若眉頭鎖起,說話還是禮貌的,“嗯,我們什麽事都沒發生。”說完,他聽到龍傾在那邊問身邊的人,“還要說些什麽嗎?”

聽不到聲音。

後來龍傾說,“就這樣吧,謝謝。”

“不客氣。那麽我……”符欽若怔住,聽到電話裏傳來了掛斷電話後的等待音。

他站在門邊,忍不住還是笑起來。

也不知究竟是誰,究竟是什麽事,在今時今日被自己看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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