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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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稱呼讓施詩磊著實吃了一驚,見到老人家身骨已經嶙峋,但眼神卻十分光明。他看到符欽若對老人家微笑頷首,真的有幾分古時大戶人家少爺的模樣,話說得溫和而客套,“銘叔。”

沒等符欽若介紹,施詩磊就先開口道,“銘叔好,我叫施詩磊。您叫我施施就好了。”

大概是銘叔早就知道了什麽,雖然表現得不太明顯,但笑的時候還是不經意低下了頭。

“這裏有把傘壞到了,想要拿過來修的。”施詩磊說完,才認真看到門旁掛著的招牌,被好幾把傘掩蓋住了,不過就是一個古體的“傘”字。他看到在傘蓋下共步的一雙人,不由得一楞。

銘叔從他手裏拿過傘,解開傘套一看,訝然道,“這不是太太的傘嗎?怎麽……”他話說到一半,長滿皺紋的臉上就不知不覺地出現了厭惡的表情,但碰到符欽若的目光,又自發自覺地軟了下來。

施詩磊看得不明所以,見到店裏的桌案上放著一把似乎才畫好江南煙雨圖的傘,便自顧自走過去看起來。

“借出去以後,不小心弄壞了。爺爺說應該還能修,讓我送過來。”符欽若解釋著,也見到了那把傘,就說,“也不急,就放在您家,什麽時候修好了打個電話,我們再過來取。”

銘叔手裏摩挲著那把傘,“可是我這裏手邊有一份活,還沒有做完。是個重要的客人,交給徒弟也不放心。”

施詩磊心裏覺得好笑,說,“符欽若不是說不急麽?您弄完自己的活,再修也是一樣的。”

“少爺家的事可是不能擱著的。”銘叔說得一本正經。

施詩磊被堵了一遭,努了努嘴巴,看他們早就不是主仆關系了,銘叔還是這副模樣,自己插嘴反而沒趣,就只是點了點頭,把手背在身後繼續看他的畫。

“是這一把嗎?”符欽若走到施詩磊身邊,指尖輕輕撚起傘的一角,轉了一葉。

施詩磊指著角落裏悄聲說,“這個瓦當畫得好。”

他點點頭,聽到銘叔說,“還沒題字呢,不知道要寫什麽。那邊還有一面折扇。呵呵,這是一對小情人來訂做的,訂親送給對方的信物。”

“也送傘啊?”施詩磊聽了,意味深長地看向符欽若。

符欽若面上一紅,只問銘叔,“扇子也沒做好?”

“才把面裝上去,還沒畫的。”銘叔回答。

施詩磊想了想,扯了扯符欽若的衣袖,說,“符欽若,我想帶那把傘回學校呢。”

他一怔,遺憾地搖頭,“等銘叔做完手上的活,再接這把傘,來不及了。或者他修好了,我給你送過去?”

施詩磊努起嘴巴,搖搖頭。

過了一會兒,施詩磊看符欽若和銘叔都不說話,突然拍手說,“啊,不然符欽若,我們幫銘叔寫字和畫畫吧,這樣很快就好了?——銘叔,讓你小少爺幫你畫扇面好不好?他的畫很好看的。”

銘叔聽了一副受寵若驚模樣,擺擺手,“怎麽好讓小少爺做事?”

符欽若看看一臉積極的施詩磊,說,“如果您不嫌棄,我就幫您把扇子畫了吧,還有這傘上的字。”

饒是如此,銘叔還是推托了好幾回,可最後還是很為難地答應了。施詩磊看他為符欽若張羅筆墨紙硯的背影,忍住笑,對符欽若小聲說,“他可高興了。符欽若,你的墨寶是不是在這一帶都聞名遐邇啊?”

“哪一帶?”符欽若笑問。

施詩磊不說,他親了符欽若一下。

傘上留有一片題字的空白,在煙雨蒙蒙和幾片紅葉之間。施詩磊坐下來,手裏拿過一只狼毫沾了墨汁,轉著眼珠子想要在上面寫什麽。

必定是不能寫“風景曾舊谙”的。

他皺著眉頭,把傘面拉過來,正要往下落筆,瞥見在一旁拆破傘面的銘叔轉頭盯梢似的看自己,還是把狼毫交給符欽若,“你來寫。”

符欽若正打算好好看一看傘上的風景,好方便在扇子上畫一幅相應的,轉眼看到施詩磊端著筆等自己,只好放下還是白面的折扇,搬一張椅子在旁邊坐下來。

“題個自己寫的詞?”施詩磊趴在桌面上,仰臉問。

“好的好的啊!”這話被銘叔聽見了,在外面說,“他們就是想要手工的,要是上面的詩詞也是獨一無二的,就更好了啊!”

施詩磊噗嗤一聲,心道老人家聽力真是好,卻聽符欽若說,“我造詣低,寫不出什麽好詞。”

“哪裏的話?”銘叔蠻不高興地說。

“不過這對小情侶也挺有情致的,想到要送這些來做定情信物。現在多是送送戒指首飾就好了的。”施詩磊感慨道。

銘叔呵呵笑,說,“也許是覺得古時候的人比較長情吧。他們就要兩地分隔了,男的那個要出國讀書,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

這倒是讓他們很意外,互相看了看對方。

半晌,符欽若跟施詩磊說,“你腦子轉得快,你來想,我題字就好。”

“真的?”施詩磊笑嘻嘻地看他,卻見他低著眉眼,便忍住笑,“嗯,我來想。”

原本只是把傘送來修,但為了幾行詩詞,一把扇面,還是在銘叔的店裏耗了一整天。銘叔的老伴去世了,兒子也在外地,中午符欽若他們陪銘叔一道吃了午飯,後來施詩磊蹲在後院的水龍頭旁邊洗碗的時候,銘叔放假回家的徒弟回來了。

徒弟看起來很普通,從脖子那兒可以看到有力的肌理,恐怕衣服底下也是包裹著一副充滿力量的身體,根本想不到是個制作油紙傘和扇子的手工藝人。

他聽說符欽若要幫自己師父完成手頭上剩下的活,還過來看符欽若畫江南煙雨圖看了一會兒。

施詩磊親眼看到他神情中倦怠的情緒慢慢消失,變得津津有味、意猶未盡的樣子,又看看一直專註於畫扇面的符欽若,托著腮不禁揚起了嘴角。

他取過一張廢報紙,隨便撿了一支畫筆在上面寫字,才寫了上闋,就聽到銘叔的徒弟問,“你這是在寫什麽?”

“嗯?草稿。”施詩磊用筆尾撓撓臉頰,“等等讓符欽若寫在傘上。”

他若有所思地點頭,又問,“這是誰的詞?”

符欽若聞言也看了過來。

施詩磊撲哧一笑,仰面笑道,“我的詞。”

“數葉紅楓,重顧又得,醉焚椒蘭。挪步無影,團雲聚浪,無聲聞蟬。”男生用明顯的當地口音念出來,原本渾厚的聲音語調卻是軟糯的吳語,聽著有幾分別扭,卻很溫柔,“金樽見底抽心,銷不斷,寸寸愁腸。——然後呢?”

施詩磊抽了抽嘴角,“然後沒想出來。”

符欽若一聽,就揚起了嘴角。

“你來想最後一句?”施詩磊托著腮看他,笑說。

他緩緩點了頭,問,“就寫這個在傘上?”

“嗯,留給女孩子的話,就寫這個吧。雖然不是很好。”施詩磊推推他拿扇子的手,“想最後一句?”

“酒鬼。”符欽若卻說。

聞言施詩磊一楞,頓時張牙舞爪地要掐他,看得旁邊的男生莫名其妙,咯咯直笑。

聊著聊著就到了晚飯時候,銘叔的徒弟被派遣出去買菜,留著符欽若和施詩磊在畫室裏。施詩磊始終想不出最後一句,靠在椅子上晃了晃兩條腿,還是湊到符欽若身邊看他畫扇面。

“要是我下回放假回家,應該就能寫出最後一句了吧。”不知不覺,施詩磊自言自語起來。

符欽若筆下稍稍一停,“離開江南?”

施詩磊點頭。

他才想說些什麽,手機就響了,是家裏的電話,應該是奶奶打電話來問要不要回家吃飯。符欽若把電話交給施詩磊去聽,心裏還在想著他之前說的那句話。

“奶奶讓回家吃飯呢,可是小藍哥都去買菜了。”施詩磊把手機還給他,雙手撐在椅面上,“我們不在這裏吃了吧?”

符欽若點點頭,“我把詞寫上,然後就回去。起碼先把傘弄好,扇子等什麽時候有空閑了,我再過來弄。這也畫到一半了,今天是肯定畫不完的。“施詩磊同意點頭,又想起什麽,眨眨眼,“最後一句想出來了?”

“嗯。”他把傘面扶過來,開始提筆寫先前施詩磊寫在草稿上的句子。

施詩磊湊過去看,呼吸就在他的手邊,氣息慢慢在他的手背上鋪開,沾染上若有似無的潮氣。

最後一句是:最是佳人,不可方物,不可江南。

“不可江南……”施詩磊抿了抿嘴巴,擡頭看他順勢要落款時的停擱。

符欽若最後還是沒有落款,說,“沒帶章。”

施詩磊還在看最後一行,半晌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還是有些恍惚,“隔天再過來弄吧。”

“嗯。”符欽若從容放下筆,看看腕上多了兩塊墨印,不由得失笑。再看看施詩磊的手,也被墨汁弄臟了不少,連指甲縫裏也是墨。

“去洗手吧?”施詩磊起身說。

只有香皂,沒有洗手液。

施詩磊等符欽若用香皂在手上抹滿泡沫才把香皂接過來,滑不溜秋的還掉在了地上。符欽若撿起來在水龍頭底下沖了沖,香皂幹凈了,手上的泡沫也沒了。

他才把香皂放回盒子裏,施詩磊就過來握住他的手,把泡沫也抹在上面。

他們互相搓著對方的手心和手背,過了一會兒,施詩磊忍不住問,“要是我畢業了不留在杭州,而是回家。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握在他手裏的手一僵,符欽若垂著眼簾,半晌,他點頭,“嗯。”

“真的?”施詩磊睜大了眼睛,還以為那不過是一句詞。

面對他灼灼的目光,符欽若還是微微低下了眼。他輕輕抿了一下嘴唇,過了一陣子才若有似無地點了點頭,聲音像被微風拂過的春水。

“嗯。江南比不上你。”符欽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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