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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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小雨霏霏的午後, 前方的戰事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包括長孫厄在內的幾位仙皇離開戰場,他們大隱隱於市, 小隱隱於林, 相約自由城的下一次鬥酒大會聚一聚,把酒言歡。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 這一別是永別。

自由城成了戰爭的犧牲品。

長孫厄站在滿目瘡痍的自由城前楞了神,他離開前,百姓歡送, 說會守好家園等他回來。蟬聯多年酒神名號的大娘熱情的送上為他踐行的酒,笑說自己今年還要繼續拿下第一, 給他釀慶功酒。

長孫厄還清晰地記得他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的模樣,可轉瞬間一切皆為夢幻泡影, 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廢墟上,想要扶起倒塌的城門, 可是手一碰, 城門碎裂成了兩半,上面壓著的碎石滾了一地,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在往前,城主的屍首立在血泊中,他的手上握著一柄斷刃, 雙目圓睜,死不瞑目。他答應過長孫厄,除非他倒下, 敵人踏過他的屍首, 否則誰也別想侵略自由城。

他做到了, 可長孫厄寧願他沒有做到。

合上城主的眼睛, 長孫厄繼續向前,他走遍城池的每一個角落,痛苦而絕望地期待著能有一個人可以回應他。哪怕是微弱的呼吸,他也能如獲至寶。

可是沒有,整座城池冰冷至極,除了雨聲,長孫厄什麽也聽不見。

他看見那一張張笑臉變得冰冷,蒼白,甚至開始腐爛,不會再有人笑著和他暢談家長裏短,也不會再有人熱情地遞上自家釀的酒,說請他嘗一嘗……

蒼穹之上,烏鴉泣血長鳴,叫聲淒涼悲戚。

那是噩夢般的一日,也是輪回中長孫厄拼命阻攔不想重覆的一日。可是隨著輪回的次數不斷增加,那一日到來的時間越來越短,從一開始的幾十年到現在的幾月,無一不是再告訴長孫厄到極限了。

即便是輪回塔這樣的神器,也有耗盡靈力的一天。

自由城再一次城破在長孫厄眼前,這一天甚至比以往的任何時候來的都早,長街的寧靜被粉碎,百姓慌忙逃竄,那個俯瞰眾生的巨人擡手間,便可把所有的一切抹去。

長孫厄知道他已經沒有機會了,這一次之後,不會再有下一個輪回,或許他們都將魂飛魄散。

只是想到那些被他卷進來的人,他還是有些抱歉。仿佛是又聽見蒼決罵他騙子,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在懊悔地跳腳,後悔來到自由城。

長孫厄放棄了抵抗,在這最後的關頭,他忍不住想,或許坐下來再喝一次大娘釀的酒,在酒香中走向死亡也挺不錯。

只是還不等他徹底躺平靜候死亡,一根藤蔓纏上他的腰,蒼決破口大罵:“長孫厄,你個王八蛋,本君跟你沒完!”

藤蔓卷起長孫厄倒飛出去,城墻上的碎石砸落在他剛才停留的地方。面對黑壓壓的敵軍,江雲野等人還在拼命堅守。

尚未退去的城中修士又一次拿起武器,朝著眼前的敵人沖去。

蒼決懸浮在空,一把揪住長孫厄的衣襟,睜開常年笑瞇瞇的眼睛怒視著他:“你站在那裏幹什麽?你回頭看看,有誰放棄過?”

蒼決指著城門前那些奮勇殺敵的人,城樓塌了,可他們心裏的意志沒有磨滅。

“我是不清楚輪回一旦開始意味著什麽才跑回來幫你的嗎?”蒼決胸膛起伏,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臉上:“我賭上了自己的性命,你也給我打起精神來!”

長孫厄灰暗的神色有了亮光:“我會想辦法把你們送出去,不會讓你們卷入其中。”

“我是這個意思嗎?”蒼決氣絕。

長孫厄當然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可他已經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這一回,最起碼要保住蒼決和蒼決在乎的人。

長孫厄心如死灰,不想再拖累其他人。

蒼決被氣的不輕,身後藤蔓瘋長。

沈禦雪連忙上前道:“長孫前輩,既然城破是註定的,死守沒有任何意義,倒不如以進為退,直接殺出去!”

長孫厄讓蒼決松開手,他整理自己的衣襟,看著天際的巨人喃喃道:“是該行動起來。”

這是最後一次戰鬥,臨陣脫逃對不起他的城民。

沈禦雪見長孫厄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又道:“長孫前輩,我說的不是你一個人殺出去,而是帶著自由城的所有人一起殺出去。”

長孫厄回頭,沈禦雪一臉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在這自由城內,不僅有修士,還有許許多多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他們有些人平日裏別說殺敵,就是殺只雞都能弄的雞飛狗跳。

戰爭、殺|戮不是他們應該接觸的東西。

長孫厄道:“我還沒有失職到要手無寸鐵之輩拿上屠刀拼命的地步。”

一次的過錯已經足夠刻苦銘心,長孫厄又怎麽忍心再來一次?

沈禦雪並不讚同長孫厄這話,他回望身後還維持著短暫安寧的城池,目光堅定,不見猶豫:“長孫前輩,你有沒有想過,困住他們的不是輪回,而是你心裏的這座城?”

長孫厄不由地皺眉,沈禦雪的話讓他有些不喜。

沈禦雪無懼他陰沈的面色,繼續道:“你是他們尊敬的長孫大人,他們以你馬首是瞻,你就是他們活著的希望。有你在,即便是城破也沒關系,因為有你的地方才叫自由城。他們追隨的是你的腳步,從未停止過對你的仰慕。”

早在戰鼓聲響起時,沈禦雪就註意到城裏的人沒有恐懼,因為他們是如此的相信長孫厄。

在酒會那日,居酒巷的眾人更是無畏生死,誓要和城池共存亡。

他們向死而生,可長孫厄畏懼他們死亡,一直想要他們活,這也導致他們和長孫厄之間存在不可消磨的矛盾。

“長孫大人,下令吧!”沈禦雪後退半步,俯身行禮:“帶著我們所有人沖出去。”

沈禦雪話音剛落,還未被戰火波及的長街上,無數的人奔湧而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寧不凡帶領的修士隊伍,有自由城還未參戰的修士,也有從外面進來的修士,而在他們身後,是自由城的士兵。

人潮未到,兵戈之聲已灌入耳膜。

長孫厄嘴唇微顫,他把自由城的毀滅怪在自己身上,他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自由城,所以無數個輪回以來,他不斷地想要挽回,可是每一次都在失敗。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原來是他不知不覺間又把所有人丟下了嗎?

“或許你是對的。”長孫厄再度燃起鬥志,這一次他不是孤軍奮戰,在他身後,是自由城千千萬萬的百姓。

“老長蟲,我們再戰一場!”長孫厄對蒼決伸出手,他不再茫然,他的目光堅定明亮。

蒼決拍開他的手,率先沖出去:“廢話少說,快點幫忙。”

長孫厄大笑,目光落在沈禦雪的身上,對他道:“既然要集結而戰,怎麽可以沒有鼓聲?沈仙君,擂鼓之事就拜托你了。”

擂鼓?沈禦雪首先想到的就是之前兩次被敲響的鼓聲,那東西他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長孫厄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轉身沖入戰場。

寧不凡帶來的那些修士看見城門口的慘狀,二話不說直接沖了上去。寧不凡和沈禦雪交錯,沈禦雪朝著和他們相反的方向掠去。

城門口的戰鬥進入白熱化的狀態,半空中的巨人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周身的靈力混沌磅礴,它每一次擡手都帶起巨大的靈力,猶如山岳一般朝著眾人呼嘯而來。

江雲野憑借陸焰強大的靈力可以抵擋一二,其餘人十分吃力,稍有不敵就會被直接扇飛出去。眼看他們的相助只是杯水車薪,徒增傷勢,江雲野衣袖一拂,把他們全部從殘垣斷壁上掃落,讓他們去對付地面上的敵人。

海黎撿起自己的藥箱,有些擔憂地看向江雲野的背影,他很強,但他體內有心有靈犀蠱,力量還要分給另一個人,這在強敵面前,無疑是個隱患。

不過海黎這點擔憂還沒湧上眉頭,蒼決和長孫厄就從天而降,無數的藤蔓從地底噴湧而出,配合長孫厄凝聚的冰淩,重重地甩向半空中的巨人。

在他們二人的配合下,巨人的動作有一瞬的遲疑。江雲野得了喘息的機會,迅速拉退距離。他掃了眼眼前的狀況,沒有看見沈禦雪的身影,不由地疑惑。

長孫厄笑道:“放心,他無礙,那是他的機緣,能不能成要看他的造化。”

戰場上的戰況瞬息萬變,長孫厄在這個時候支開沈禦雪自有他的道理。江雲野看向蒼決,見他沒有異議便沒再多言。

半空中的巨人已經緩過神來,這一次他舞動了手上的血色長刀,刀鋒之下,紅色的雪花從天下飄下來,所到之處寒意漸起,悲戚,絕望,痛苦,無助……

刀意之上蘊含的是長孫厄無數次失敗後凝聚起來的負面情緒,它就像一條看不見的毒蛇盤踞在眾人的心臟上,讓人恐懼,驚慌。

雪花讓戰場上的戰意出現凝滯,眾人抗戰的信心被一點點蠶食,露出悲觀的一面。反觀外敵吸收他們的內心的陰影,變得更加亢奮。

長孫厄面色難看,蒼決揮舞手臂,大地開出白色的小花,它們在風中搖曳,清冽的花香驅散眾人心底的陰霾,可是巨人還在揮刀,雪越下越大,那些小花被雪色覆蓋,逐漸枯萎。

蒼決身影微晃,刀上的刀意太強,他這個狀態硬抗有些勉強。

眼看戰況急下,有人心生退意,局勢開始一邊倒,眾人被絕望感染,手上的兵器漸漸地揮不動了。

千鈞一發之際,咚地一聲鼓響,聲如平地驚雷,聲波橫掃天地,直接將那些紅色的雪花絞碎。

眾人擡頭,只見城主府的上空升起一輪戰鼓,一道衣袂飄飄的身影站在鼓前,堅定地敲擊鼓面。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有節奏地響起來,一聲接著一聲,重重疊疊,仿佛有千軍萬馬疾馳而來,將士們齊聲怒吼,他們勇敢無畏,心中有著堅定的信念。

“戰!戰!戰!”

鼓聲在吶喊,聲波如同浪潮一般奔湧上戰場,把沖在前面的敵人掃飛出去。

眾人心底的絕望和陰霾被一掃而空,他們燃起熊熊鬥志,眼神堅定,挺直腰桿,握緊手上的兵器,目光直視洶湧而來的敵人。

“殺啊!”

人群中不知是誰在鼓聲中大吼一聲,剛才還被打的節節敗退的修士門重整旗鼓,他們英勇地沖殺過去,手起刀落,勢如破竹。

鼓聲沒有停,甚至越來越急,越來越快,每一次重鼓之下,聲音都帶著極致的戰意,洶湧而去。

自由城的百姓們被鼓聲驚醒,他們聚集在一起,不知道是誰說了什麽,還是鼓聲讓他們心有感觸,他們拿出了家裏最趁手的武器,不約而同地沖向城門口。

戰鼓鳴,戰意起。

天地間烏雲密布,狂風怒吼,鮮血染紅的大地上,敵人步步後退。

沈禦雪看不到身後的戰場,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這面鼓。鼓的每一次敲響都要他註入神魂之力,鼓聲的每一次震動都清晰地反震到他身上,戰意,狂意,藐視天威又憐愛眾生。

他聽著鼓聲,感受到每一次傳過來的波動,心境在戰意的牽引下從這個自由城飛往更廣闊無垠的天地。

修士逆天而行,掙脫命運的束縛是戰。

凡人為了生存,保家衛國是戰。

山野莽獸為了活下去,廝殺拼搏是戰。

修士修為通天,憐愛眾生,為他們驅趕妖獸也是戰。

戰這一字,為自己也為別人,是正義也是罪惡。

兵刃所向,應當天下所歸,民之所向,方為戰之根本。

沈禦雪的思緒從天際歸來,他的神魂之力近乎枯竭,鼓聲的反震讓他胸膛內的氣血不斷翻滾,嘴角溢出血跡。

可是他沒有停,甚至沒有放棄的想法。

這一戰關乎著自由城的所有人,鼓聲讓眾人所向披靡,他不能倒下,更不能松手。沈禦雪咬牙壓下胸膛裏翻滾的氣血,神魂枯竭,他的眼前陣陣發黑,大腦刺痛,仿佛針紮一般。

他閉上眼,依舊堅定地擡手擂鼓。

蒼穹之上,密集的鼓聲攜裹著戰意,震碎了巨人手上的血色長刀,敵人被驅趕,自由城的百姓踏過破碎的城墻,舉起手中的武器,在戰意的加持下猶如天神附身。

過往的記憶走馬燈般在他們的腦子裏閃回,從城池破碎的那一天開始,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他們看見長孫厄無能為力的身影,他痛苦地站在廢墟上,拼命地想要抓住他們每一個人,可是每一次他都失敗了。

他在細雨中悲鳴,拾起城池的殘垣斷壁,翻看每一具屍體,期待一個回應。他的身體迅速地蒼老,細密的雨滴壓彎了他的脊梁。

蒼穹上,三人還在合力對戰巨人,它是天道的意志,抹殺妄圖逃脫世俗輪回的長孫厄。

江雲野受了點傷,但此刻更痛的是心,心有靈犀蠱在反饋給他沈禦雪的情況,戰意之下是支離破碎的身軀。

江雲野感同身受,他的思緒有些不太清明,神魂被分裂成了兩份,有一道聲音在叫囂著出來。

江雲野捂著頭後退,巨人的手隨之而來,想要先將他拍落在地。

“你好吵!”低啞的聲音從江雲野口中吐出,他握住手上的劍,在巨人的手掌落在身前時,擡手一揮。

無盡的火焰在劍上熊熊燃燒,隨著這一劍揮出,火焰迎風而漲,形如彎月,周遭的空氣被扭曲,氣浪朝著巨人狠狠地斬過去。

巨人的手化為飛灰,劍刃幾乎將他的身體分成兩半。

陸焰擡起頭,眼神中的年輕朝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經風霜的沈穩。他似乎還有點茫然,撐著額角,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感受到沈禦雪的苦苦支撐。

戰意縈繞在心底,他放棄思索,腳踏火焰,目若琉璃。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殺了你總沒錯!”陸焰丟掉手中的劍,直接一拳對著巨人轟去。

天地間的靈力被攪動,火焰在他身後幻化為羽翼,破空之聲震耳欲聾,拳影未到,拳風先行。布滿陰霾的天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拳頭落下,巨人舉起阻擋的手臂只堅持了一瞬,骨頭寸斷,皮開肉綻,鮮血噴湧。

對戰的另外二人被這一拳嚇了一跳,蒼決驚疑不定地看向陸焰。

剛剛接管身體的他只想快點結束戰鬥,火焰在手中凝聚成長|槍,他割破指尖往槍刃上抹了一滴血,火焰瞬間高漲。他舉起長|槍擲出,火焰猶如羽翼,帶著長|槍疾馳而去。

蒼決眉心一跳,擡手掐訣,無數的荊棘從地底生長出來,纏|繞住巨人的下半身,將它牢牢地困在原地。

另一邊長孫厄反應迅速,他凝聚出長弓,拉弓射箭,冰箭破空而出。

火焰,荊棘,冰霜,三種完全不同的靈力撞上巨人的身軀,火焰狂暴,冰箭陰冷,一熱一冷的兩股力量相撞後再度爆發,在巨人的身體裏炸開。

巨人維持著擡手的動作,在火焰和冰霜中碎裂,天上的烏雲被兩股力量的餘波橫掃,很快消散一空。

地面的敵人盡數誅殺,太陽落下來,劫後餘生的眾人歡呼起來,自由城的百姓站在原地,擡頭看著長孫厄。

經歷大戰的長孫厄面色慘白,他淩空而立,和眾人遙遙相望。

蒼穹上的鼓聲隨著巨人的消亡而停止,陸焰神念一動,縮地成寸,在沈禦雪脫力跌下半空時,穩穩地接住他的身軀。

懷裏人又輕了幾分,即便隔著面具,陸焰也能想象到他蒼白的模樣。

他心疼地給沈禦雪輸送靈力,心有靈犀蠱微微發燙,沈禦雪從脫力中蘇醒,擡眸看著他道:“我沒事,長孫大人怎麽樣了?”

“你還有心情關心別人?”陸焰恨恨地咬牙,雖然嘴上有些不高興,但身體還是誠實地抱起沈禦雪朝城門口去。

沈禦雪倒靠在他懷裏,剛想躺著休息一會兒,就註意到腳下的城池正在慢慢地化為靈光消散。他頓時顧不得自己的傷勢,情緒激動之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陸焰抱緊了他,安撫道:“別動氣。”

話音剛落,他人已經到了城門口。

消散的不僅僅是這座城,還有城內的百姓。

“長孫大人,我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你不要再自責了。”城主帶領著眾人站在一起,他看著天上的長孫厄道:“和你在一起這些日子我們很開心,但是好像該說再見了。”

居酒巷的大娘先是看向沈弋,對他笑了笑,然後擡頭對長孫厄道:“長孫大人,我們要走了。你也別太傷心,我們是凡人,本來就會走在你前面。能給你釀酒是我這一輩子的幸事,我這次又是酒神呢!我把酒給你留在酒窖裏了,也不知道你嘗到沒有。沒嘗到也沒關系,說不定等我轉世了,還能再給你釀酒。”

“長孫大人,你保重!這最後還能追隨你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我們也沒有遺憾了。”

百姓們跟著長孫厄道別,一點點消散在長孫厄眼前。

幫忙的修士們還有點回不過神來,他們看著自由城不斷消失,心中不禁惶恐。

長孫厄目送每一個人離開,這一次沒有悲傷絕望,他的嘴角帶著笑意。他守護著自由城,自由城的人也守護著他,他們從來不是單向的奔赴。

輪回已經破碎,他們解脫了。

長孫厄輕咳一聲,在自由城之後,他的身體也開始消失。

蒼決面露驚色:“長孫厄!”

長孫厄看著他:“我早已舍棄了肉身,我和他們沒有什麽不同。輪回結束了,老長蟲,謝謝你,再見了。”

“你說什麽胡話!”蒼決不敢置信,他揮出靈力想要抓住長孫厄的身體,控制住他的消散,可靈力直接穿透過去。

長孫厄道:“別白費力氣了,我與你隔著的不止是千山萬水,還有無法跨越過去的時間。如果不是輪回塔,我們甚至無法相遇。老長蟲,上一次是我對不住你。”

“閉嘴。”蒼決垂眸,他鼻子發酸,還在鍥而不舍地使用靈力,試圖挽回。

長孫厄輕嘆,看向眾人揚聲道:“此地名為輪回塔,一共一十八層,你們所在第二層,距離輪回塔消散還有三日,諸位各自去尋求自己的機緣吧。”

長孫厄擡手,每個人的眉心都多了一個印記,保證他們能在輪回塔中化險為夷。這是長孫厄最後答謝他們的報酬,做完這些,他消散的速度變得更快了。

蒼決神情悲戚:“騙子。”

長孫厄笑了笑,這一次他沒有辯駁。但願往後來生,他還能和蒼決有重逢。

沈禦雪從陸焰懷裏下來,強打起精神站直身體,目送長孫厄離去。蒼決不忍再看,頭頂的小花全部聾拉下來。

長孫厄豪邁地一揮手,徹底消失在天地間。

沒有了自由城,第二層就是一個偌大的荒原。得到報酬的眾人面面相覷,他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好端端的一座城說沒就沒了,如果不是報酬真實存在,他們都要懷疑做了一場夢。

蒼決抹了把臉,看向眾人道:“你們只有三天的時間,還呆楞在這裏做什麽?”

三日並不長,眾人如夢初醒,比起眼前的這點未知,機緣的誘|惑力似乎更大。他們對剛才還並肩作戰的道友拱了拱手,各自分道揚鑣。

沈弋一手提著藥箱子,一手拉著海黎,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沈禦雪身前,請海黎幫忙診治。

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海黎的胡子翹了邊,眉毛也打了結:“你娃兒懂不懂尊老愛幼?我這把老骨頭都要被你折騰散了。”

沈弋從善如流地開始給海黎捶背捏肩:“海長老,你瞧我哥都站不穩了,辛苦你了。”

一旁默默跟過來的朱管事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哪裏是擔心你哥站不穩,你明明是想盡一切辦法分開你哥和陵光帝君。

沈禦雪往陸焰懷裏一靠,道:“海長老不必費心,我是有些脫力,歇一歇就好。”

沈弋面色微僵,陸焰已經把人打橫抱起,讓他舒服地躺在懷裏。

別說其他修士對眼前這個狀況有點懵,陸焰對眼前的狀況也是一無所知。他最後的記憶是進入輪回塔,然後就直接跳到現在,中間大段空白。

他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但看眾人沒有任何異樣,他留了個心眼,沒有詢問。

一旁的蒼決緬懷完長孫厄的離去,轉頭看向還留在此地的人。

除了沈禦雪等人,就剩燕南歸三人沒走。

燕南歸看起來傷的不輕,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麽。辰少卿就在他身邊默默地陪著他,一言不發。

相比之下,寧不凡保存了較為完整的實力,從容不迫。

“你們不走,杵在這裏做什麽?”蒼決問道,他此刻不是很想看見他們。

寧不凡道:“我此來海島就是尋求起死回生術,除此以外,任何東西我都不感興趣。”

燕南歸沒吭聲,想必和寧不凡是一樣的心思。

輪回塔要三日後消散,這也意味著眾人要三日後才能出去。長孫厄消失了,但和長孫厄交好的蒼決還在,他看起來比眾人更清楚這個地方,跟著他自然更安全一些。

蒼決看向陸焰等人:“你們也沒有什麽想要的?”

朱管事拍拍自己再度圓滾滾的肚子,他想要的已經拿到了。

見幾人當真無欲無求,蒼決道:“什麽都不要,你們進來幹嘛?”

陸焰看了他一眼:“這得問你,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陸焰打量了蒼決兩眼,一開始還有點沒認出來,他記憶中的蒼決變成了一個小豆丁,還真是讓他有些驚訝。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到海島給沈禦雪治病,要不是青龍族堅定地相信蒼決就在輪回塔內,他們也不會出手相助,一並卷入其中。

沈禦雪聽見這口氣從陸焰懷裏擡眸,不確定道:“師尊?”

陸焰低頭看著他,神情柔|軟下來稍加安撫。他不會在這種時候和蒼決吵架,但該問的還是要問清楚。

沈禦雪不禁愕然,這熟悉的神情還真是陸焰本尊。

是剛才在戰鬥中切換了記憶嗎?

沈禦雪垂眸,不禁在心裏想江雲野沒有和他道別,要是還有下一次再見面,他又該委屈了。陸焰沒有察覺到沈禦雪的異樣,依舊盯著蒼決。

剛才的戰鬥中蒼決就有所察覺,此刻終於確定眼前這人是陸焰,而不是他不熟悉的一世。

長孫厄的推斷沒有錯,只是不知道他們的切換是怎麽回事。

“我迷路了。”蒼決十分幹脆,他當時受了傷,渾渾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闖入什麽地方,只是覺得靈氣充足,是個養傷的福地,就找了個角落趴下來。

這個答案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陸焰嘴角微微抽搐,他掃了一眼第二層的廣袤天地,道:“既然都不想去探險,就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等三日後離開。”

他這話沒有排斥燕南歸三人,沈弋拉長了臉,老大不高興。蒼決想了想沒說什麽,他回頭看了眼自由城的遺址,擡手一揮,木靈從掌中傾瀉而出,覆原了沈弋他們生活的居酒巷。

回到住了半個多月的熟悉地盤,朱管事倒頭就睡,海黎也不堪疲倦上了床榻。

陸焰安頓好沈禦雪,讓他好好休息,自己起身出門去找蒼決。

院子裏,蒼決抓著沈弋的胳膊,讓沈弋帶他去大娘的酒坊。沈弋不明所以,但礙於蒼決的身份,不那麽情願地挪動步子。

陸焰上前把他從蒼決手裏解救下來,讓他去照顧沈禦雪,回頭對蒼決道:“你想幹嘛?”

蒼決垂眸:“大娘說給長孫厄留了酒,我想看能不能找到。”

自由城化作灰飛,即便蒼決能夠重建,也是虛假之物。但是莫名的他就是想去證實一下,不然他心裏不踏實。

陸焰跟著他出門,二人拐進了大娘家的院子,這裏布置的幹凈整潔,酒糟堆在院子中間。

蒼決在屋子裏找了一圈才找到了地窖的入口,他猶豫了一下打開蓋子,濃郁的酒香瞬間撲鼻而來。

他楞了楞神,飄下酒窖,裏面堆著大娘給長孫厄留的酒,每一樣都貼好標簽,寫著名字和時間。

蒼決先是笑,可是很快心頭湧上酸意,輪回帶走了長孫厄的執念,卻留下眾人對他的思念。

陸焰站在酒窖入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蒼決:“看來你這數百年收獲頗豐。”

蒼決瞥了他一眼:“比不得你分魂和小徒弟調|情。”

陸焰露出疑惑的神色,這話每一個字他都明白,但組合在一起為什麽那麽奇怪?

蒼決把地窖的酒收入空間,從地窖飄上來,看著陸焰道:“你可真行。”

陸焰面如表情:“說清楚一點。”

戰鼓透支了沈禦雪的力量,但並非只有損,在戰爭結束的那一刻,沈禦雪註入戰鼓的力量成倍地返還回來。許是知道他身體虛弱,禁不住這樣的力量沖擊,那股力量蟄伏在他體內,被他慢慢地消化。

長孫厄看出沈禦雪的身體有問題,他讓沈禦雪去敲響戰鼓,還有一個原因是幫他穩定心境。

沈禦雪卡在渡劫期,因為陸焰心魔纏身,現在陸焰回來了,心魔看似消失無蹤,但實際是因為他靈力全無,感受不到心魔的存在。等他恢覆靈力,心魔還會卷土重來。

長孫厄借磅礴的戰意讓他切身體會大道下的守護之意,也讓他明白他堅守的道還能走的更遠。

沈禦雪在戰場上脫力,此刻睡的很沈。

沈弋在他旁邊守著他,寸步不離。

隨著沈禦雪的呼吸起伏,戰鼓註入他體內的靈力開始游|走他的身體,修覆他身體的損傷,重新塑造他的經脈。

沈禦雪的呼吸加重,額上滲出一層薄汗,面色潮紅。

沈弋嚇了一跳,明顯感覺到周遭的靈氣在瘋狂的湧動,圍繞著沈禦雪打轉。

這是進階的征兆,可沈禦雪鮫珠破碎,靈力全無,怎麽可能進階?

沈弋連忙開門而出,陸焰還沒回來,他轉身進了海黎的房間,嘴裏說著得罪了,直接將海黎從被窩裏挖出來,扛到沈禦雪的房間。

“海長老,你別睡了,你快看看我哥哥。”沈弋把人從睡夢中喚醒。

海黎揉著眼:“你個砍腦殼……”

海黎的話還沒罵完,就被空氣中流動的力量激了個冷顫,瞬間清醒。

靈力瘋狂奔湧,在沈禦雪的腹部匯聚成陰陽魚圖。沈禦雪的氣息節節攀升,從練氣,築基,結丹……一路飆升回到大乘,大乘大圓滿,臨腳就是渡劫期。

破碎的鮫珠在陰陽魚圖的催動下凝聚出雛形,沈禦雪的靈力有了歸納之處。

海黎認真地繞著沈禦雪的床轉圈,觀察他的情況,見他面色紅潤,沒有痛苦之色,確定他此刻情況穩定,對沈弋道:“小魚兒這是要進階,你去外面守著,這是他的造化,不要大驚小怪。等哈要是帝君回來了,就讓他來換我。”

見海黎說沒事,沈弋才松了口氣,聽話地退出房門,留下海黎照看。

大乘進階渡劫,沒個三兩日不會有結果。

沈弋剛剛踏出房門,就看到寧不凡站在相隔不遠的屋檐下,客氣道:“你們看起來遇到了麻煩,需要幫忙嗎?”

沈弋同樣不喜歡他,但整體要比燕南歸好很多,他沒有亂七八糟的道侶,人也周正,此刻又是好心,沈弋軟和了態度:“小事,有海長老在,問題不大。”

寧不凡頷首:“聽聞上修界神醫谷醫術一絕,沒有他們不能解決的疑難雜癥,海長老親自出手,倒是我杞人憂天了。”

寧不凡面有笑意,行了個退回房間。他做事從容得體,讓人挑不出毛病。

沈弋摸了摸下巴,看著寧不凡的房間若有所思。這人看起來比燕南歸正常多了,知道沈禦雪出事後率先和燕南歸打了一架,可見他並不畏懼燕南歸,但為什麽當初要放棄沈禦雪?

沈弋在心裏多留了個心眼,想了想還是把人劃分到不是什麽好東西那一欄。

陸焰在蒼決的口中知道了另一個自己的存在,而且這些天就是這個自己和他們在一起處理事情,更讓他詫異的是這個自己很有可能是江雲野。

陸焰想到了江雲野的魂燈,想到了江雲野的身世,他讓玄櫻去查靈魂時忽略了一點,為什麽一定香是江雲野這個靈魂成了別人,而不是別人成了江雲野?

陸焰此刻想不起和江雲野有關的記憶,大腦對此一片空白。蒼決讓他不用著急,所幸是愛著同一個人,而不是三心二意。

陸焰並沒有被這話安慰到,他回去找沈禦雪,就看見沈弋站在房門口,一問之下才知道沈禦雪進階了。

海黎正在房間裏守著他,陸焰進屋把人換出來,自己親自鎮守。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其他人漸漸察覺到不對,靈氣奔湧而入,這根本就瞞不住。

沈禦雪沈寂在玄妙的境界中,不知道外界過了幾日。等他再度睜開眼睛,渾身力量充盈,屋子裏充斥著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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