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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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修界, 金陽宗。

自從沈禦雪離開後,金陽宗內起了不小的爭端,好在最後有驚無險地被寧不凡壓下去。寧不凡加強了對宗門的管制, 不服他的人被他以各種理由調離了金陽宗的權利中心。

這一日寧不凡像往常那般和幾個長老議事, 有個弟子慌慌張張地跑來,進門時還給絆了一下, 險些摔個狗啃屎,變成連滾帶爬。

寧不凡還沒來得及呵斥一句不成體統,那弟子就撲到他腳邊, 指著門外驚恐道:“宗,宗主, 大事不好了,青梧峰的那顆梧桐樹死了!”

大殿上的人不由地一楞, 那弟子又道:“我每日都安排人打掃青梧峰,昨日去的人說那棵樹還好好的, 今天就沒了……”

弟子咽了口唾沫, 不敢去看寧不凡的神色。

青梧峰的這棵梧桐非比尋常,他是沈禦雪入門時親手種下,它的年歲都要趕上金陽宗的歲月,和沈禦雪息息相關。

沈禦雪走時說過請寧不凡好生照料,不曾想一|夜間這棵樹就死了。這實在是太過蹊蹺, 讓人不得不產生另一個不好的聯想。

寧不凡身影微晃,他握住手上的浮塵,示意眾人有事稍後再議, 身影直接消失在大殿上。

不過幾個呼吸間, 寧不凡就出現在青梧峰, 扛過暴風雪, 扛過歲月的梧桐樹如今幹癟枯瘦,落葉鋪了一地,生機斷絕,高大的樹幹矗立在天地間,讓人想到的不是曾經的生機勃勃,而是鬼影憧憧。

百年老樹有靈,樹死了,是不是種樹的人……

寧不凡不敢再想,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浮塵被捏的咯吱作響,倘若這不是一件高階法器,恐怕已經碎成灰燼。不安籠罩了寧不凡的內心,他給宗門長老打了聲招呼,立刻動身前往妖族。

長老們目送他離開,面面相覷,不安的氣息籠罩在金陽宗上空。

此刻妖族同樣不平靜,經歷了一場生離死別的燕南歸坐在王位上暴跳如雷,手中的茶杯毫不猶豫地砸向大殿上跪著的妖族。茶杯碎裂,被砸的人頭破血流,大氣都不敢喘,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燕南歸一身戾氣,眼神陰鷙,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對勁,精神高度緊繃,像是一頭無能狂怒的野獸。

“我養你們是幹什麽吃的?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師尊不會死,葬仙臺下是水域,他是鮫人,水是鮫人的生命,他一定還活著。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們要是辦不到,通通提頭來見!”

燕南歸氣的又砸了一個杯子,這次杯子在妖族面前裂開,碎瓷片割傷了他的臉,他額上冷汗直冒,覺得自己命不久矣。

辰少卿坐在一旁,見妖族如此不開竅,連忙喝道:“還不快去,等著你們王請你們嗎?”

妖族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沖出去,在門口不小心和戚蒙撞上。

戚蒙不悅地把人甩開,道:“看著點,沒長眼睛嗎?”

那人不敢多言,頭也不擡的跑了。戚蒙覺得莫名其妙,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仿佛剛才這人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戚蒙走進大殿,腳還沒站穩,迎面就飛來一個茶杯,幸好他躲的及時才沒落得和剛才那人一樣的下場。可是還不等他慶幸,一股威壓就瞬間籠罩在頭頂上,戚蒙擡頭,正對上燕南歸那雙帶著血色的眼睛。

戚蒙只覺得是一頭野獸直沖面門,下一刻就要把他開膛破肚,他連忙跪下,表明來意:“王,逃入永寂森林的人族修士和玄虎一族都已經抓回來了,你看要怎麽處置他們?”

燕南歸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走任何人,永寂森林早已布下天羅地網,戚蒙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所有的人都抓回來。他知道燕南歸心情不好,不敢擅作主張,特意來請示,不想這樣做才是真正的撞在槍口上,

燕南歸冷哼道:“殺人這種事還需要我來教你嗎?一群廢物!”

雖然知道這群人的結局難逃一死,但此刻聽到這話從燕南歸的嘴裏說出來,戚蒙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不敢多問,連忙告退,卻在出門前被燕南歸叫住。

燕南歸沈默了一會兒,道:“留下玄虎一族。”

戚蒙楞住,沒敢詢問為什麽,只是在心裏默默地腹誹了一句:“人死了也不是完全沒有用!”

沈禦雪活著時,燕南歸不肯聽他的勸,執意要對玄虎一族出手,現在人死了,燕南歸反而動了惻隱之心。

道門的結局在沈禦雪的身份暴露時就已經註定,燕南歸殺他們毫無障礙,很快王庭外就響起一陣慘叫聲,無數人成了刀下亡魂。

燕南歸坐在王位上,單手撐著額頭,暴怒之後是頹廢和孤獨。辰少卿在一旁默默的陪著他,對他的決定沒有任何的異議,他從來不會阻攔燕南歸殺人,在他看來燕南歸越殘暴對他越有利。

只是他低估了燕南歸對沈禦雪的執著,他本以為排除了沈禦雪就萬事大吉,結果並非如此。眼看燕南歸周身的氣運隨著沈禦雪的消亡而黯淡,辰少卿有些著急。

他把美味的點心留在最後品嘗,在沒有吃到之前,可不能讓這點心壞掉。

辰少卿起身安撫燕南歸:“你別太擔心,沈長老不是那種會輕易尋死的人,他敢跳一定是有脫身的辦法。”

燕南歸沒有吭聲,薄唇輕抿,下頜緊繃。他心裏明白,沈禦雪早已不是那個能夠無所不能的沈仙君,他受傷後一直很虛弱,只是他習慣隱忍,從來不會對著別人袒露自己的脆弱。

葬仙臺深不見底,他一個元嬰期又能有什麽辦法?

燕南歸心痛的不能呼吸,窒息感快要將他淹沒,他蜷縮在王座上,失去了所有的表達欲。他清楚的意識到,那個陪著他走了很多年的人,再也回不來。

從此以後,他所有的喜怒哀樂都不再有那個人的參與。

辰少卿嘆了口氣,正當他想要勸燕南歸去休息時,一股強大而熟悉的氣息從天際掠來。磅礴的靈壓掃過妖族上空,帶著憤怒和不甘,最後化作殺意,直直地朝著燕南歸射來。

燕南歸沒有反應,辰少卿眼看躲不過去,幹脆張開雙臂做出保護燕南歸的動作,被靈力打了個正著。那股力量陰寒,幾乎要把他的身體凍結,他眼前一黑,險些昏死過去。

“燕南歸,你這個畜生,你對沈禦雪做了什麽?”憤怒的聲音遠遠傳來,寧不凡出現在妖族上空。

妖族以為是敵人,下意識地選擇防禦,被他一浮塵抽飛:“這是我和燕南歸的恩怨,誰敢上前我就殺誰!”

寧不凡不見了往昔的沈穩,那張周正的面容在此刻猶如地獄走出的修羅,他邁著步子一步步靠近燕南歸,周圍的妖族紛紛避讓。

他偉岸光正的面具戴的太久,以至於很多人都忘了,他是從古戰場走到如今。

辰少卿壓不住傷勢,順勢倒在燕南歸懷裏,吐出幾口鮮血。燕南歸頓時懊惱不已,如果不是他為了沈禦雪故意不躲開寧不凡的攻擊,辰少卿也不會受傷。

他已經害了一個人,現在又在傷害另一個人,他到底在做什麽?

寧不凡踏進大殿,對眼前的卿卿我我視若無睹,追問道:“沈禦雪呢?”

寧不凡來勢洶洶,雖然沒有確切的消息,但是在氣勢上已經把二人震住。燕南歸心虛之下避開了他的視線,辰少卿壓下自己的傷勢,如實告知沈禦雪的死。

寧不凡楞了楞,在看見梧桐樹枯死時他心裏已經有了猜想,但那種感覺和親耳聽到完全不一樣,他差點沒握住手上的浮塵。

沈禦雪死了!這好像是個玩笑,卻又那麽真實地擺在他的眼前。

寧不凡想笑,可是他的笑比哭還難看,他無法自欺欺人,憤怒道:“燕南歸,我們一開始是怎麽說的?我可以把人給你,但沒讓你要他的命!他到妖族才幾天?你竟然逼死了他!”

寧不凡的心思比燕南歸深沈,他幫燕南歸時,燕南歸唱白臉,他唱|紅臉。

他了解沈禦雪,知道他一旦對燕南歸徹底失望後,絕對不會繼續留在燕南歸身邊,所以他假意配合燕南歸,只是想讓沈禦雪認清燕南歸不可能回頭的事實。

屆時他必定心灰意冷,想要離開燕南歸,寧不凡正好可以趁此機會施以援手。

雪中送炭遠比錦上添花刻骨銘心,可他萬萬沒想到,他親手把沈禦雪推上了絕路。

燕南歸無話可說,辰少卿勸阻道:“寧不凡,你冷靜點,這個結果我們誰也沒有預料到,你不能一味地把過錯都推到燕師弟身上。”

“他沒預料到,還是你沒預料到?”寧不凡冷聲道:“辰少卿,收起你無辜的把戲,我不吃你這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只要正品死了,贗品就是唯一的真品了,不是嗎?”

寧不凡正在氣頭上,說話多少有點口無遮攔,辰少卿面色微變,暗暗地瞪了他一眼。

燕南歸聽的雲裏霧裏,好在他此刻正沈寂在悲傷中,沒有去深究寧不凡這句話的深意。

“師兄也是一片好心,你何必咄咄逼人?你當初把他推出來的時候不也沒顧他的死活,你現在又跑出來充什麽好人?”燕南歸不忍辰少卿再受委屈,他起身把人護在身後,站在高位上和寧不凡對峙。

他們一樣心懷不軌,誰也別埋汰誰!

寧不凡哽住,他看向辰少卿,覺得自己起碼在另一件事上比燕南歸強。他有理由憎恨沈禦雪,對他的遭遇落井下石,但燕南歸沒有。

燕南歸魚目混珠,瞎了狗眼,等到紙包不住火後,有他哭的時候。

寧不凡深吸口氣,不想繼續在這裏和燕南歸糾結是誰的責任,他要去葬仙臺尋找沈禦雪的屍骸。

沈禦雪是金陽宗的人,死後應該魂歸金陽宗,而不是留在妖族。

寧不凡甩袖就走,燕南歸看了眼他離開的方向,突然間福至心靈,猜到寧不凡的打算。他丟下辰少卿,想也不想地沖出去攔下寧不凡:“你想做什麽?”

寧不凡瞥了他一眼:“滾開,你不配!”

不配二字仿佛是不能觸碰的雷區,江雲野死前的憐憫和嘲諷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燕南歸瞬間火冒三丈,直接抽刀道:“閉嘴。”

話音剛落,忽然一陣地動山搖,天地風雲突變,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烏雲密布,電閃雷鳴。

寧不凡以為是他動怒,卻看見他也是一楞,詫異地擡頭看向蒼穹。

下修界的天在這一刻急劇變化,很快就伸手不見五指,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上的動作,飛到開闊之地四處查看。

天地相連,恍若混沌之初,空氣中的靈力變得狂暴,充斥著濃郁的火屬性,一股恐怖的威壓從地底散發出來,不管是人族還是妖族,紛紛生出頂禮膜拜的沖動。

他們無端恐懼,不由自主地跪下去,不管靈力多麽深厚都不能阻擋這股睥睨天下的力量。

妖族中,羽族的感受尤為的深切,他們動彈不得,即便是燕南歸也被死死地壓|在地上。

那一刻,天地是這神秘力量的主宰,如果它有意志,仿佛只要他動一下手指,整個下修界就會灰飛煙滅。

黑暗和威壓持續了很長的時間,隨著空氣中那股炙熱火元素的不斷膨脹,一團耀眼的紅光穿透這夜色,從地底深處直上雲霄。

隨後一聲嘹亮的鳥鳴響徹天地,有人悄悄擡頭,只見遙遠的天際飛出一只巨大的火鳥,它全身赤紅,振翅一揮,天地為之顫|抖,漂亮的羽翼拖在身後,優美飄逸。

火鳥直沖雲霄,紅光席卷蒼穹,銀色的閃電落在火鳥周圍,卻被洶湧澎湃的火海吞噬。火鳥振翅,又是一聲鳴叫,聲音清澈悅耳,有種讓人心靈洗滌的魔力。

空中的烏雲逐漸散去,空氣中狂躁的火元素也緩慢地安靜下來,天光重回大地,那只鳥飛入雲霄不見了蹤影。

等籠罩下修界的威壓散去,所有人才敢起身。他們仰望蒼穹,後知後覺地發現發生變故的方向是無盡之地。

一瞬間,一個荒唐的念頭不約而同地浮現在眾人的腦海中。

下修界的不盡之地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陵光帝君化身的不盡火,剛才的那只鳥……

仿佛是驗證眾人的猜測,在短暫的吃驚後,一道蒼老渾厚的聲音出現在下修界上空:“恭迎陵光帝君覆位,上下修界三日內不得造下殺業!違者,殺!”

聲音剛落,凡大陸生靈,不論身在何地,手背上都浮現一個赤色的火焰標記,預示著這是大道的約束。

天地間能成道者少之又少,朱雀的身份毋庸置疑。

剛經歷了一場威壓的眾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遭遇了什麽,癱倒在地。

“這就是帝君的力量嗎?”燕南歸仰望蒼穹,羽族對朱雀的敬畏是血脈上的壓制,他渾身戰栗,早已忘了自己身在何方,被這樣恐怖的參差挑起了野心。

寧不凡身為人族,沒有燕南歸那樣的感受,他看著蒼穹中褪|去的力量,覺得朱雀覆活的有點蹊蹺。他當初可是魂飛魄散,怎麽還能活過來?

大殿內,辰少卿癱坐在地上,面色慘白,眼神裏寫滿了恐懼和不可思議。

陵光帝君竟然覆活了,他竟然覆活了!可是在辰少卿前世的記憶裏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這種事。陵光帝君是扼制魔族的封印,他活過來了,封印會變成什麽樣?

辰少卿被這巨大的變故打亂了計劃,丹田內的靈力一片混亂,直接昏死過去。

上修界,朱雀部落。

霧氣氤氳的仙池靈力充沛,兩側繁花似錦,樓臺亭閣依山而建,高大的古樹遮天蔽日。拂開遮目的雲霧,可見仙池中有兩道重疊的身影,

其中一人背靠著石壁,長發披散,身上縈繞著濃郁的火元素。另一個靠在他身上,雙目緊閉,柔韌的腰身以下是一條飄逸優雅的魚尾,鱗片在水中稍顯黯淡,顯然狀況不佳。

仙池中的靈力不斷地沖刷沈禦雪的身體,可他意識不清,沒有辦法自行吸收這股力量,唯有等身後的人把這些力量逐一分化,一點點融入他的體內,修覆他破損的經脈和千瘡百孔的丹田。

這樣的修覆已經不是第一次,只是效果越來越微,而沈禦雪也沒有清醒的跡象。

摟著他的人沒有失去耐心,哪怕討厭那種濕漉漉的感覺,還是堅持帶著沈禦雪在水中修養。

安靜的仙池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大步而來,在三丈外停下,恭敬道:“師尊,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

仙池中,男人回眸,揮出一道水刃:“退下。”

傳信的人躲開他的攻擊,眨眼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男人抱著沈禦雪從水中起身,靈力覆蓋在他身上,化作一身紅衣。沈禦雪出了水面就恢覆了人身,赤|裸的肌膚雪白細膩。男人拿過衣裳,仔仔細細地替他穿好,邊邊角角都整理的整整齊齊,一絲不茍。

他帶著人進了仙池旁的小樓,把他放在床榻上,給他蓋好被子,目光在他蒼白的容顏上頓了頓,轉身離去。

上修界的妖族以四個帝君為首,分為四個部落,其中朱雀部落生活的全部是羽族。在這些羽族中,青鳥一族擅長打探各種消息,平日裏還會幫上修界的各大勢力跑跑腿,換取報酬。

隨著陵光帝君的覆活,朱雀部落短期內成了上修界的焦點,無數的視線匯聚到此地,更有人迫不及待地上門一探究竟,但都被陵光帝君客氣地請回去。

不是陵光帝君不想見人,而是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辦。那些探視和試探在這件事面前,微不足道。

眾人有所詫異,但當知道陵光帝君是為了自己的徒弟沈禦雪時,紛紛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

沈禦雪在上修界消失了幾百年,要不是朱雀部落對外說他還活著,上修界的人都要以為他已經隕落了。

誰也沒想到,再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在陵光帝君的口中,而且聽起來情況不妙。

朱雀部落的議事廳內,陸焰坐在象征自己身份的高座上,身側站著一位青衣公子。在他們面前,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姑娘,雲鬢香衣,生了一雙笑眼,看上去溫柔似水。

但這點溫柔在陸焰詢問她帶來了什麽消息時,消失的一幹二凈。

“下修界的人就不是個東西,要不是帝君你下了不殺令,我非得把那群人的頭給擰下來不可。”玄櫻美眸含煞,說著還瞪了陸焰身邊的青衣公子一眼。

青衣公子自知理虧,摸了摸鼻子不敢多言。

當日陸焰浴火重生,重回上修界時,懷裏帶著昏迷不醒的沈禦雪。他的情況糟糕極了,渾身傷痕累累,經脈寸斷,金丹破碎,丹田內一片狼藉,靈力消耗一空,把前來迎接的眾人嚇了一大跳。

沒有人知道沈禦雪的身上發生了什麽,就連陸焰也不清楚。他蘇醒的時候,沈禦雪已經以這個狀態躺在不盡之地的火焰中,不知道停留了多久。

火焰是陸焰的化身,認得沈禦雪的氣息,對他沒有任何的傷害。

他一直一直沒有醒來,識海內漆黑一片,任何人的神識進去都如沈大海。

陸焰當即招來玄櫻,讓她這個青鳥一族的族長去打探發生了什麽。玄櫻派出得力幹將前往下修界,收回半年來沈禦雪的全部消息。

之所以是半年,是因為沈禦雪一直和青衣公子有聯系,半年前他還和青衣公子有書信往來,在信中說自己一切安好,讓他們不必擔心。此話倒不是謊話,因為半年前他確實安然無恙,一切是從半年後開始的。

玄櫻說起下修界那些人對沈禦雪做的事,心情幾度起伏,能把她氣到這個地步,可見那些人做的事情有多過分。

“阿雪在江家小公子的保護下沖出重圍,可江小公子不敵燕南歸,他死後阿雪被他們逼上葬仙臺。”玄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給自己順氣,道:“葬仙臺這個地方比較特殊,不能禦空也不能調用靈力,四周還有剔骨削肉的罡風,阿雪必然是掉下去才傷的那麽重。”

玄櫻心疼極了,她可是看著沈禦雪長大的人,把他當親弟弟一樣疼,光想想他在風中的無助,她這個當姐姐的心都要碎了。

青衣公子也聽的皺眉,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是他這個當師兄的不夠細心,如果他和沈禦雪的聯系時間間隔短一點,就不會連他出了事都不知道。

陸焰神情凝重,手上拿著一個布滿裂痕的玉鐲。沈禦雪是在葬仙臺出事,最後卻落在不盡之地,一切緣由還要歸根在這個玉鐲上。

玉鐲的陣法已經損毀,只能依稀感覺到上面殘留的陣法氣息,這是一個單向傳送陣。

陸焰猜測這並不是沈禦雪的東西,而是緊要關頭有人給他戴上的,並且沒有或者說沒來得及告訴他用法,才會在沈禦雪奄奄一息時觸發觸底機制。

沈禦雪遭到下修界背叛,最後還站在他身邊的人寥寥無幾,思來想去也就只有江雲野有這個可能。

陸焰眸光冷冽,他收起玉鐲,看向身旁的青衣公子,不怒而威:“薄淵,你就是這樣照顧小師弟的嗎?”

薄淵沒有辯解,連忙退到堂下,請罪道:“是我照顧不周,還請師尊責罰。”

玄櫻也道:“我亦有失責之處,請帝君責罰。”

陸焰微微朝前傾身:“這個罪等阿雪醒了,我再慢慢和你們算,你們現在要做的是將功補過。玄櫻,你把我不在這些年,大陸上的所有消息全部收集好交給我。薄淵,你去一趟下修界的妖族,會一會我那個不孝徒孫!”

陸焰了解沈禦雪,他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別說薄淵和玄櫻沒有時刻在他身邊盯著,就是和他朝夕共處,他想把自己的傷口藏起來,就保證藏的天衣無縫。

陸焰缺失了數百年的歲月,不知道這些年的波折,自然不會草率處罰二人。沈禦雪受傷,這二人的痛苦不比他少。

眼下要先掌控局面,徐徐圖之。

玄櫻和薄淵告退,陸焰仰靠在椅子上,他又取出那個布滿裂痕的玉鐲,他摩|擦著那些裂紋,神情覆雜。

江家身為人族,卻和他們朱雀部落關系密切,江家信奉他,所以在沈禦雪離家出走後,不計得失地選擇留下一脈協助他。

從玄櫻帶回來的消息中不難聽出,江小公子在江家的地位非同一般。他和兄長相差了快兩百歲,他娘懷他的時候還遇上仇家上門,動了胎氣,險些難產。最後有驚無險地把他生下來,他卻因為在肚子裏憋的太久,沒有喘氣。

江家廢了好大功夫才養活他,對他百般寵愛也沒養成混世魔王,反而是個俠義心腸。

如今江小公子為了沈禦雪沒了,陸焰能想象到這對江家而言是個多麽大的打擊。

“或許我該親自走一趟。”陸焰垂眸,他用靈力一點點修覆好鐲子上的裂紋,直到鐲子完好如初。

江家大義,他也該拿出應有的尊重。

黑暗,還是黑暗,沈禦雪被困在一片虛無中,怎麽也走不出去。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他甚至感受不到方向,覺得自己就是個盲人,只能一步步摸索著探尋這個陌生的世界。

跳下懸崖時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因為江雲野的死而產生的悲戚讓沈禦雪沒有再進一步的勇氣,他坐在原地,失去了鬥志,四周仿佛更黑了。

沈禦雪摸摸自己沒有心跳的胸膛,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死了。

“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啊!”他想:“每個人死了以後都是一樣的嗎?”

沈禦雪不理解,這和他想象的死亡不太一樣。這樣的黑暗剝奪了一切,讓他有些心慌,又有些恐懼,他覺得自己不應該留在這裏,冥冥中有個聲音在拼命地告訴他快點離開。

可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來,又很快有另一股消極的力量把它壓下去,讓沈禦雪提不起鬥志。

沈禦雪還在原地,黑暗淹沒了他的腿。

忽然,沈禦雪手腕上閃爍起微光,是江雲野送給他的那個鐲子。

相對於眼前的黑暗而言,這點微光比螢火蟲還要細小。但對於沈禦雪而言,這光明亮的像是太陽一般。他連忙擡起手,目光灼灼地盯著手上的鐲子。

“沈禦雪,你為什麽還在這裏?”熟悉的爽朗笑聲在黑暗中響起,那聲音無限放大:“說好了一起回江家,你怎麽能食言呢?”

沈禦雪連忙四處張望,可是他看不到人,一片漆黑中只有他一個人。

“江雲野,你在哪兒?”沈禦雪紅|唇微顫,輕聲開口。他怕這聲音是自己的幻覺,又迫切地想要去證實。

“我就在你面前啊,我說了會來找你,你看,鐲子不是在發光嗎?”江雲野笑道。

沈禦雪伸出手讓鐲子去照亮眼前的黑暗,可是什麽都沒有。

“笨蛋,你睜開眼睛啊!”江雲野寵溺道:“你閉著眼怎麽能看到我呢?”

沈禦雪想說自己本來就睜著眼,可是這話還沒說出口,他就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是了,這種感覺像夢。

他在夢裏!

或者說是在夢魘裏!

失重感傳來,沈禦雪猛然睜開眼,陽光有些炙熱,水流很溫暖,花香縈繞在鼻間,霧氣氤氳。身體靠著的‘床’有些硬,但是溫暖舒適。

沈禦雪楞楞地盯著眼前熟悉的景象看了許久,混亂的思緒逐漸回籠。他有些難以置信又忍不住懷疑還是在夢裏,不然他怎麽會回到上修界,回到自己的小池子裏?

沈禦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濃郁的靈氣沖刷每一塊鱗片,原本黯淡的鱗片隨著他的蘇醒煥發光澤。尾鰭像飄逸的薄紗,在水中搖曳生輝。

沈禦雪鞠了一捧水,熱熱的感覺很真實。他想要游入水中,這一動才發現腰上搭了一只手。骨節分明的手掌修長有力,沈禦雪嚇了一跳,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躺著的不是什麽床,而是一個人。

“醒了?”低沈的嗓音落在耳邊,沈禦雪被激起一層雞皮疙瘩,熟悉的戰栗感讓他尾巴上的鱗片都要炸了。

沈禦雪連忙和身後的人拉開距離,他游入水中回頭看過來,藍色的眸子水潤迷離,魚鰭一樣的耳朵抖了抖,墨藍色的長發在胸|前半遮半掩。

待他看清身後人的模樣,瞳孔驟縮,驚訝的紅|唇微張。那是和魔族大戰後,只會出現在夢魘中的臉,此刻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跳入眼簾。

深邃的五官,硬朗的輪廓,眉目清晰,鬢若刀裁,只一眼就能吸引人全部的心神。

沈禦雪貪戀地描繪這張臉,不禁心酸起來。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在離那張臉還有一指的距離時又頓住,他怕下一刻夢就碎在眼前。

“果然還是在夢中,不然我怎麽會和師尊在這裏相逢呢?”沈禦雪自嘲輕笑,他默默地縮回自己的手道:“師尊,我真的好想你。”

陸焰不禁挑眉,他的一只手殘留著沈禦雪身上的溫度,一只手舉著酒杯,一切明明是那麽的真實,沈禦雪卻堅定地覺得這是一場夢。

陸焰目光微凝,有些心疼。他放下酒杯,對沈禦雪擡手道:“既然是夢,為什麽不敢碰?”

沈禦雪後退著搖頭:“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每一次我以為那是真的,但最後都不是。師尊,你不要再逼我了,我現在很難受。”

沈禦雪不禁落淚,淚珠滴入仙池,化成一顆潔白的珍珠。他不僅難過,他還很消極。他在黑暗中聽到江雲野的聲音,他以為他睜開眼,他還能看見那個明媚的少年,可結果他看見的是另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無可結束的輪回,一次次重覆。

陸焰意識到沈禦雪的狀態不對,他擡手揮動四周的靈力,把沈禦雪拉回懷抱,讓人靠在他的肩頭,輕拍他的背脊歉意道:“對不起,師尊回來晚了。”

溫暖熟悉的臂彎勾起沈禦雪的回憶,赤|裸的肌膚相貼,炙熱的心跳交疊,無不告訴他這不是夢。

沈禦雪依舊難以相信,他顫|抖地擡起自己的手,猶豫地回應這個擁抱。懷抱沒有撲空,他觸碰到真實的肌理。

活人的溫暖,從指間滾燙到心底。

沈禦雪楞住,下一刻淚如泉湧,他收緊自己的手臂,俯在陸焰的肩頭,起初還是顫聲呼喚師尊,消除心裏的那點不安,很快那聲音哽咽起來,壓抑著痛苦,泣不成聲,仿佛是要把數百年來的思念,委屈,痛苦,不甘通通發洩出來。

陸焰心疼不已,他拍著沈禦雪的後背,手指觸及到背上的那些傷痕,眸光又是一暗。

沈禦雪哭了很久,陸焰一直哄著,等他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師尊真的回來了嗎?”沈禦雪從陸焰懷裏擡起頭,一雙眼睛微微泛紅,不安地看著陸焰。

陸焰揉了揉他的頭,道:“我和其他三個人不一樣,他們有繁衍的宗族,但我是獨一無二的。天地間不會有兩只朱雀,我的生命從火開始,也從火結束。”

沈禦雪似懂非懂,他此刻的思緒有點不支撐他思考這種覆雜的事。他只確定陸焰真的活了,看著他濕潤的肩頭,別扭的移開視線,問道:“師尊離開了不盡之地,那魔族會卷土重來嗎?”

不盡之地?陸焰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楞了楞,很快反應過來是指他封印魔族的那座山。

“我封印魔族的陣法只是一開始需要我的靈力加持,隨著天地間不斷有靈力匯入,它們已經牢不可破,即便我脫身而出也沒關系。”

朱雀的至尊火焰的確好用,一開始陸焰敢提出這個做法也是考慮到自己能有退路,只是那個時候不確定成功的概率,才不敢告訴沈禦雪。沒想到他一時遲疑,竟然給沈禦雪帶來數百年的苦楚。

陸焰有些難過,恨不得能快點把這些年的虧欠全部補償回來。

沈禦雪靠著他,重逢之下並沒有多少喜悅,面色沈重道:“師尊,我是怎麽回來的?我回來多久了?”

不盡之地和葬仙臺隔著高山河流,並不相通,就算沈禦雪跳下去那一刻陸焰覆活,陸焰也不可能第一時間找到他。

沈禦雪對這一切毫無記憶,他想知道過去了多久,更想知道下修界怎麽樣了,江雲野……

沈禦雪有些心痛,他捂著心口不由地皺眉,劇烈地咳嗽起來,面色慘白。

陸焰連忙握住他的手腕給他輸送靈氣,緩解他的痛苦,道:“你現在很虛弱,忌諱憂思過重。下修界的事我讓薄淵去處理了,你不要擔心。等你的身體好起來,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沈禦雪止住咳嗽,他內視丹田和經脈,明白了陸焰的意思。他不僅沒了修為,還斷了經脈,僅存一副病弱殘軀。

陸焰道:“別怕,我在這兒呢,你不會有事的。”

沈禦雪用力地點頭,只要能在師尊身邊,別說是成了廢人,就是只有一口氣,他也要多活一陣子,多看看他思念了數百年的人。

仙池裏的靈力到了極限,陸焰拿過岸上的衣服把人裹起來帶回去。

沈禦雪躺在他的懷裏,盯著他的下巴,在心裏猶豫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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