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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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二叔家的三個小子聽說可以給大伯做兒子, 誰會不願意?

他們來過大伯家無數次,大伯和大伯娘待他們都是笑盈盈地,特別和氣, 隨便他們鬧騰,也不會說一句重話, 不像自己爸爸, 高興了叫他們寶貝兒子,不高興了又踢又踹,毫不留情。

而且大伯家的屋子又大又亮, 如果給大伯做兒子, 就能有間自己的屋子,不用跟兄弟們擠一間屋了。

最重要的是, 每次到大伯家來, 大伯娘都會給他們準備很多好吃的, 不止有糖果, 餅幹, 各種好吃的肉, 隨便他們吃, 還有很多新奇的東西可以玩, 如果住在這裏,那豈不是天天都能吃到?天天都能玩?

於是三個小子也顧不上吃眼前的肉了, 兩眼發光,你推我擠地站起來沖著姜父嚷。

“大伯選我吧!我願意做你兒子!”

“大伯選我!我最聽話!”

調皮的老二腦子最靈, 他推銷自己的同時還順便說自己兩個兄弟的壞話, “大伯, 選我, 不要選他們, 他們騙你,剛才來的路上還跟著奶奶一起說你們小器呢!”

於是剛才還算和諧的兄弟情立刻土崩瓦解,三兄弟開始內訌了。

老大和老三一起轉過臉,伸出手指,指向老二,毫不示弱地揭發他:“你也說了的,你說大伯娘最小器,還說我們今天要多裝點好東西回家,你還叫奶奶拿了個大口袋,專門裝好吃的,拿回家慢慢吃。”

“我現在是我爸的兒子當然要這麽說,我爸和我奶奶還誇我聰明呢,以後我是大伯的兒子了,就不許你們拿我家的東西。”老二絲毫覺得有什麽不對,儼然一副他當定了姜父兒子的架勢。

“大伯才不會選你當兒子!大伯喜歡我!”老大聲嘶力竭地吼道,他是哥哥,好的東西當然應該先輪到他!

老二根本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眼珠一轉,想起剛才姜奶奶說的以後沒人給姜父披麻帶孝的話,馬上躥到姜父面前,蹦著高應承道:“大伯大伯,我給你披麻帶孝,我給你捧香爐!”

“大伯大伯,我也給你披麻帶孝!”

“大伯大伯,還有我,還有我!“

另兩個孩子也擁到姜父面前,仰著臉沖他亂七八糟的高聲嚷起來。

姜父腦袋氣得嗡嗡亂響,牙關緊咬,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動不停,險些背過氣去!

他再怎麽是唯物主義者,不信鬼神吉兇之說,可中國幾千年文化傳統對他還是有所影響,無法接受大過年的,有人爭著要給自己披麻帶孝,咒自己死!

而且這三個孩子,見利忘義,遇到點誘惑,立刻互相傾軋,說自己兄弟壞話,就這道德品質,姜二叔還有臉嫌棄自己女兒?

他緊緊捏起拳頭,看都不看那三個叫嚷得歡的孩子,只目光森冷地對著姜奶奶,一字一句地往外蹦:“我不會過繼!不需要孝子兒,我真有什麽,組織上會給我開追悼會,會安排我的後事,不用誰來披麻帶孝!也沒香爐讓誰來捧!”

姜母在旁邊氣得呼哧呼哧直喘,胸脯劇烈地起?,她比姜父更在意這些,忌諱也要多一點,所以比姜父氣得更厲害。

她恨恨地瞪著姜奶奶,心裏又恨又怕,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質問她,姜父到底是不是她親生兒子,大年三十,竟然咒自己兒子死,那麽大年紀,就不知道忌忌口嗎?

俗話說,老年人和小孩子的嘴是最靈的,他們這麽一句趕一句地要給姜父送終,姜父今年是不是真要倒黴?

“組織上那是組織上的事,我們家有自己的規矩!曉曉是女兒,怎麽可能指望一個女兒給你送終,必須得要個兒子!”姜奶奶還覺得自己一心為大兒子打算,根本沒有意識有什麽不妥,語氣強硬地對姜父道。

說完還剜了姜母一眼,“你瞪什麽瞪,想吃了我?這都是你造成的,自己沒本事生兒子,生個女兒有什麽用!就別怪別人說話不客氣,這要放在過去,早把你掃地出門了,你還跟我橫!”

姜母再也忍不住,腰一挺就要跟她辯,姜曉忙按住她,不管怎麽樣,姜奶奶總是姜父的母親,如果姜母和她撕破臉,以後姜父姜母相處起來難免尷尬,還是自己這個棒槌來吧!

反正自己過完年就回青山村了,就算姜父對自己有氣,等她再回來姜父早就消氣了。

“奶奶你是什麽意思?在你的眼裏女兒不如兒子?”姜曉淡笑著打斷姜奶奶的話,看了她一眼,猛地站起身子,沖到她面前,拔高聲音,慷慨激昂地喊起來,“你這可是封建糟粕,是歧視婦女同志!我們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是無數先烈的鮮血換來的,其中就包括了女英雄們!!紅巖的女英雄們為了我們的共產主義事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還有多少抗日女英雄,為了祖國的美好明天英勇就義,這樣的女英雄數不勝數,她們拋頭顱灑熱血,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就了新中國的鋼鐵長城,你才能安穩地坐在這裏吃飯夾肉!我們本應將她們銘記在心,時刻緬懷,可是你,不僅不這麽做,竟然敢歧視她們,看不起她們!”

姜奶奶正洋洋得意,以為自己今天拿出長輩的款,怎麽也能把姜父給壓制住了,不然他就是不孝!如果他還不同意,就威脅自己要鬧到單位上去,把他的領導職位給鬧黃了!他就不信姜父和姜母還敢反抗!

哪曉得姜曉劈頭蓋臉就來了這一通,罪名還不小,個個都是要丟性命的,她頓時有點發懵,明明在說自己家的事,怎麽扯到革命烈士上來了?這是不是扯得有點遠了?她可一點這意思都沒有!

這帽子真扣下來不得了,她的腦袋可戴不住!

“你這個死丫頭胡說什麽!我是你奶奶,你竟敢誣陷我,我哪有……”她心裏有點沒了底氣,面上卻還是強硬,想擺擺長輩的譜,嚇退姜曉。

誰知姜曉根本不買她的帳,馬上打斷她,不給她反駁的機會,臉上的神情更加嚴肅,說出來的話也更加有力,像一顆顆小炮彈,“咻咻”往姜奶奶臉上砸過來:“常言道,‘婦女能頂半邊天’,男人能做的,我們也能做,國家領導人都尊重我們婦女同志,你卻要瞧不起我們,你就是和國家政策對著幹!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指出你的錯誤,你竟然用封建家長制毒害壓迫我們革命同志,妄想鎮壓我們的反抗鬥爭,是不講道理,就是壞分子!我要和你劃清界限!和你鬥到底!絕不能讓你把我們影響了!”

她轉向姜父姜母,語氣堅定,“爸,媽,你們要站穩立場,看清事實,必須和這種不尊重女性的行為拼爭到底!”

姜母見姜奶奶臉上露出慌亂的神色,心裏頓時大爽,又看到姜曉俏皮地沖自己眨眼,頓時都明白過來,眼裏都有了笑意,馬上回應她:“曉曉你說得對,我們要時時繃緊鬥爭的弦,天天講,日日講,時時講,千萬不能放松。”她讚賞地看著姜曉,“曉曉,你下鄉跟著農民同志學習一段時間果然大有長進,覺悟比我們還高!我們要向你學習!”

姜父卻有點遲疑地看向姜曉:“你奶奶……”

“對於不尊重女性的行為,不能講什麽親情友情,只要她做得不對,就得和她鬥到底,不能因為是你的親人就網開一面,你要是這個態度,就算你是我爸,我也要嚴肅批評你!”姜曉一點沒給姜父留面子,臉色冰冷,說出的話也硬梆梆的。

見姜父垂下頭,她又看向緊張盯著自己一家人的姜奶奶,一副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氣勢:“現在我們已經不是內部矛盾,而是你死我活的革命鬥爭,我不止要和你劃清界限,還要去革委會舉報你,把你從革命隊伍中揪出來,打倒!”

她沖姜奶奶舉起右拳,連呼幾聲“打倒!”

陸奕也跟著她一起舉起右拳,沖姜奶奶高呼。

喊完姜曉也不管姜奶奶什麽反應,拉著陸奕往門口沖,一副要立馬出門舉報的樣子,口裏還嚷著要割掉革命隊伍中的毒瘤。

她這麽一嗓子,不僅把姜二叔一家嚇了一跳,還把姜奶奶給嚷慌了,手腳都開始哆嗦。

這反/革/命可是頂大帽子,一旦被舉報,她可就完蛋了,這些年,做父母的被自己的兒女舉報,拉出來批判,下放農場改造,她見得可不少,甚至還有人只因在自家飯桌上無意說了句話,就被兒子揭發,最後拉去槍斃了!

她很清楚,姜曉是個棒槌,對自己也毫無感情,這下抓住了把柄,肯定不會善罷幹休,搞不好真就去揭發自己了!加上她的鄉下男人,情況似乎不太妙!

她這麽大把年紀了,真要被抓起來,怎麽活得下來!如果她再添油加醋,說自己抹黑先烈,是不是也要拉去槍斃?

她頓時後悔不已,今天是吃錯藥了嗎,怎麽會想到在姜曉面前說這些?不會等她走了再說嗎?大兒子大兒媳肯定不會想到揭發自己!

她恨不得給自己幾巴掌,打爛自己的嘴!

果然這死丫頭一回來,什麽都不對了,自己跟她就是八字不合!

不行,她才不要被抓起來,她才不要被槍斃,她都沒有享幾天福!

姜奶奶想到這,立馬站起來,伸手去攔姜曉。

“你幹什麽!你給我回來!”說完看向姜父,氣急敗壞地嚷,“你是死人啊,不知道攔著她!”

姜母聽得牙癢癢,你這一口一個死,你兒子死了你真就好過了?什麽東西!

她見姜父要去拉姜曉,忙扯住他的衣袖,不讓他上前,姜父只能站在原地苦口婆心地勸說姜曉:“曉曉,這會天晚了,革委會都下班了,你去沒用啊!你消消氣,好好聽奶奶說話。”

“派出所有人吧?那可是24小時值班,我檢舉這裏有壞分子破壞革命,他們會不來?”姜曉眉頭都沒皺一下,話說得順暢無比,“這小小的困難豈能阻擋我前進的腳步!豈能動搖我鬥爭的決心!”

姜奶奶見她腳步咚咚地就要到門口了,眼淚都快下來了,這四六不懂的渾球,還說不聽她了!

她也顧不了那麽多,一個箭步沖上去,死死抱住姜曉的手臂:“曉曉,你誤會奶奶了,奶奶沒有那意思啊,奶奶只是怕你爸……”

姜曉眼一橫,眉一挑,冷冷看向她:“嗯?”

“怕你走了,你爸媽沒個孩子陪,家裏冷冷清清的,寂寞啊,我真是一番好意啊!”姜奶奶一哽,馬上改了口。

姜父也幫著解釋:“曉曉,你奶奶真沒惡意,你不要太較真,她年紀大了,經不起嚇。”他又真誠地對姜奶奶道,“媽,我們兩人工作都忙,你真要弄個孩子過來,我們也沒時間照顧,這事你別再提了。”

姜曉知道姜父話裏意思,差不多就得了,真嚇狠了,怕出意外,不管怎麽樣,姜奶奶守寡多年拉扯大姜父,姜父心裏還是感激的。

不過和姜奶奶的鬥爭才進行到這裏,如果就此歇火,根本達不到效果,只怕自己一走,她就會原形畢露,威逼姜父姜母,這一次就得讓她怕了,知道以後敢再提此事,姜父也不會姑息她才行。

於是她嚴厲批評姜父,一點沒有講情面:“姜愛軍同志,你不要以為你是我父親,就可以威逼我,讓我放棄鬥爭,我告訴你,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不管它披上怎樣的皮,我都不會屈服的!什麽長輩,什麽親人,在大是大非面前都得讓步!你剛才的這些話我沒聽到就算了,現在聽到了,就不能姑息,你要是再犯糊塗,和他們站在一條戰線上,我連你一起打倒!”

說完沖姜父擠擠眼,又看眼姜奶奶,意思是,今天得把問題徹底解決了。

“啊啊啊!”姜奶奶見她寸步不讓,已經嚇得哭起來,“曉曉,是我錯了,我沒向你爸媽了解清楚情況,奶奶認錯好不好,我以後再不說這些話,你原諒奶奶。”

姜二叔一家人哪見過這陣仗,全都傻在原地,呆呆看著,那三個小子一聲不敢吭,縮成一團。

姜二叔慌亂片刻,又鎮定下來,我可沒說一句出格的話,我不是反/革/命吧?我是姜曉長輩,她爸管不了她,我還管不了她?

他兩步走到姜曉面前,厲聲訓斥她:“你到底懂不懂人情!你奶奶這麽求你,你不肯讓一步,你這樣的人也配參加革命?”

說著揚起巴掌就要抽姜曉,姜曉還沒動作,陸奕先擋在了她的面前,冷眼盯著姜二叔,兩手交握,把手指指節捏得叭叭響。

他輕淺一笑,話說得風輕雲淡:“有理講理,要文鬥不要武鬥。”

姜二叔看著比自己高一個頭的陸奕,被他眼裏的寒意刺得一激靈,嘟囔一句,不敢再多說,立馬縮到了後面。

“愛軍,你跟曉曉說說啊,我是心疼你們,沒壞心思,她誤會我了。”姜奶奶見姜二叔慫了,心裏更怕,渾濁的眼淚順著縱橫的皺紋流了滿臉,嘴癟著,可憐得不得了。

姜父遲疑了下,對姜奶奶道:“媽,你歧視婦女同志的思想不轉變,我怎麽幫你啊?我真幫了你說話,傳出去,我也要被批判!”

姜奶奶馬上表態:“我不歧視,我怎麽會歧視,我自己就是女同志啊,我,我,我,以後你們的事你們看著辦,我不管你們了。”

姜父松口氣,叫上姜母一起上前拉住姜曉,口裏不住勸她:“曉曉,我們還是重在說服教育嘛,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給你奶奶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她知道錯了。”

姜曉還不肯讓步,掙紮著質問:“萬一她是麻痹我,瓦解我的鬥志呢?我一走就原形畢露了呢?”

姜奶奶見姜曉被纏住,馬上脫開身,怕這棒槌還不肯罷休,忙舉手保證:“我這麽大把年紀了,肯定說到做到,要不,要不我出門被車撞死!”

姜曉:……

這老太婆真夠狠的,為了脫身連自己都咒!

“曉曉,你奶奶都這麽說了,就相信她一次吧。”姜母緊了緊姜曉的手,示意她差不多了,趕快讓這家人走,自己一家人還能重新吃頓團圓飯。

“媽,你們先走吧,我們再給曉曉做做思想工作,爭取說服她。”姜母賣了個人情給姜奶奶。

姜奶奶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沖著目瞪口呆地幾人一招手:“走,我們回去了!快點。”

說完當先打開門,不再看姜父和姜曉一眼,沖了出去,身手十分地敏捷。

姜老二和他的三個兒子戀戀不舍地看了下桌上的肉菜,這才吃了一半不到啊,簡直心痛得無法呼吸,恨不能再抓點東西走,可望了望一臉氣憤的姜曉和身邊冷著臉的陸奕,到底沒敢動作,跟著姜奶奶倉惶離開。

姜二嬸垂著頭跟在他們幾人身後,走到門口時她頓了頓,轉身沖屋裏的人鞠了個躬,帶著歉意說道:“曉曉小陸,大哥大嫂,對不住了。”說完她也出了門,還把門輕輕關上。

姜曉看著她敦厚的背影,長嘆口氣,今天自己的這番鬧騰要是對她能有所觸動,願意站起來和這家極品鬥爭就好了,說不定好好教育下那三個小子,還能救回來,要不然,未來什麽樣,想都想得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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