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叔，你怎麽來了？”李令珩瞪大了眼睛，“這也勞煩到您老人家？”

但謙淡定地拍拍他肩膀，老神在在地說：“我得盯著別讓橙子的人把鋼琴磕壞了。這是我的職責之一。”

“可是……”

“怕什麽啊，傻孩子。我今天就是個調琴師，你看——”但謙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灰色T恤和灰撲撲的牛仔褲，“調琴，我是專業的。”

“這麽多年，也就我Daddy請得動你。”李令珩無奈地搖搖頭。

“現在再加一個你。”但謙說著，突然一個箭步奔上前去，指揮正在組裝鋼琴的工人輕拿輕放。

李令珩倚著訓練室的隔音墻，看大家忙忙碌碌地組裝特地從S市調來的三角施坦威。順路經過的葛顏敲門進來，看進展如何。

“謝謝制作人答應讓我用施坦威。”李令珩乖巧笑道。

葛顏擺擺手，“這是你自己的資源，我們不過是提供一個場地。”

“也不是，施坦威畢竟貴重，還得勞煩您找人專門看著。”

“如果你彈得好，這些額外的功夫算不了什麽。”葛顏探究地看著他，“Angelika不說，我都不知道你會彈鋼琴。”

“Angelika？”

“嗯，就是你們的天使姐姐。”葛顏點點頭，“是她說你和施坦威配合得很好，你又說你自己可以找到施坦威的資源，我才想著讓你試一試。不然我未必有那個時間和施坦威的公關打嘴皮子——他們這些自詡高雅的人可看不起我們選秀，覺得施坦威被選秀愛豆摸了會造成施坦威貶值。”她哼了一聲。

背對著他們的但謙側了側頭。

李令珩假裝沒看到：“只要彈得好，哪怕是乞丐，也配得上施坦威。”

葛顏聳聳肩，不置可否。“我還以為你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你還真能把三角的施坦威搞過來。”她眼含深意，但表情沒什麽變化，依然是那副冷情的樣子，“毓珩，你要是有上進心就好了。”

“我一直很有上進心。”李令珩保持微笑，“我希望每一天的毓珩都比前一天的毓珩有進步。”

“看來你是不想聽明白，我也不白費力氣。”葛顏轉過頭去看搭了半個架子的施坦威，“你和Angelika之前認識嗎？她怎麽知道你會彈琴？”

“Jo說的吧。”李令珩淡定說。

“他還真是個大嘴巴。”葛顏提起葉泛舟，眼裏泛起一絲慈愛。

葉泛舟有一個神奇的技能，雖然長得牛高馬大，但總能給人一種天真無邪小孩子的感覺，讓人不自覺對他產生保護欲。

“某種程度上講，他這次大嘴巴幫了我一個忙。”

“你今天下午都在這練琴？”葛顏又問。

“是的，今天下午是大家練習solo的時間。”

“那我等下過來聽聽你是不是真的會彈琴。”葛顏雙手抱胸，凝眉道：“我可不希望我們選秀又被高雅藝術鄙視一番。”

葛顏離開之後，但謙走回李令珩旁邊，順手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我倒感覺是你們制作人看不起我們古典藝術。”

“古典在成為古典之前也是大眾流行文化。何必爭執？”李令珩雲淡風輕地說。

“確實，你爸中年之後就特別喜歡玩跨界了，以前還嘗試過Rap。”但謙點頭讚同道，“你打算決賽solo彈什麽？我覺得你肖協一彈得很精妙，拿出來不說驚艷四方，肯定能給觀眾留下印象。”

“每個人只有三到四分鐘solo，哪有時間彈肖協一，連第一樂章都彈不完。”

“那你想彈什麽曲子？”

“彩雲追月。”

但謙挑了挑眉毛，“時間剛好合適。確實是個好選擇。”

“我現在怕的是幾個月沒練琴了，要重新培養手感。”李令珩垂下眼眸，打量自己的雙手。“Daddy從來沒試過這麽長時間不練琴。哪怕我們去度假，沒過兩天他就想方設法找一架施坦威練琴。”

“有時技巧並不那麽重要。你爸當年在肖賽決賽也試過彈錯音，但並不妨礙他成為當年的第一名。音樂之所以愉悅人心，是因為它能打動人心。它不是一門技術，而是人的喜怒哀樂的釋放途徑。若單純論技術，現代科技造出來的機器人絕對彈得比我們人類好。”但謙說道。

“我明白。我看過我DaddyMummy結婚那天的錄像。那是我印象中，Daddy彈得最動人的一次。”

“或許吧。”但謙轉過臉去看鋼琴組裝的進展。

但簽這次來養狗營，不止帶了鋼琴，想到李令珩用不了電子產品，還帶了厚厚一沓紙質琴譜，剛好有《彩雲追月》。

“這些年，你一直刻意躲避在別人面前彈琴。我完全沒想到你居然願意在那麽多人觀看的節目中彈琴——你知道你爸媽肯定會看。”但簽揉著老腰，扶著琴蓋慢慢直起身子。

“我想嘗試一下克服自己內心最大的畏懼。”李令珩笑著搖搖頭。

“是要的。”但簽朝他數了個大拇指，“好了，你試著彈一下，聽聽聲音。”

李令珩定了定心神，慢慢地坐在琴凳上。

手指觸摸到琴鍵的那一瞬間，清涼的觸感讓他不自覺抖了抖。

久違的熟悉感。

不知道為什麽，他這一刻有了落淚的沖動，淚意在眼眶中不斷膨脹，似要沖破束縛。

“你隨便彈一首試試看。不滿意我再調。反正這世上再難見到比你爸更挑剔的人了。”但謙說。

李令珩回過神來，隨手翻開眼前的琴譜。翻到的是肖邦的《雨滴》，便這首了。

他先在空中練了一下指法，而後才重新落鍵。但彈出第一的音的時候，他覺得他的手指是僵硬的。明明腦海裏飄過絲滑的節奏，雙手彈出來的卻是磕磕絆絆，音色很鈍——至少他是這麽感覺，仿佛每一次觸鍵都在硬生生割斷他腦海中的音樂，也在隔斷他的手筋。

“你先等等，我再調一下。”但謙喊住他。

“好。”李令珩繃緊下巴，勉強吐出一個字。

在但謙示意他可以重新開始之後，他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用力甩了甩頭，想要把雜七雜八的想法甩走。

但是無論他怎麽努力冷靜下來，一聽到那沈悶笨重的琴聲，他整個人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撕裂開。一口氣堵在肚子裏，把愁腸揉成一團。他想吐。

但謙第四次示意他停下來，他無力地垂下雙臂。

“我去上廁所。”他啞著嗓子說。

說罷，他徑直朝門口走去。他想走得慢一點，頭擡高一點，挺直背，這樣就沒人看得出他的慌亂。

直到門口出現了一個讓他所有偽裝瞬間失效的人。

“毓珩……”跟在葛顏後面過來的汪蓁蓁差點被他撞到，“你要去哪裏？”

“衛生間。”他哽咽了一下，看了看埋頭發微信的葛顏，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很快回來。”

汪蓁蓁眼睜睜看著他大跨步離開自己視線。她想跟上去，又怕自己的急切不合時宜，畢竟在外人眼裏，他們不熟。

可是一想到李令珩落寞的樣子，她根本待不住。

她咬咬牙，盡量表現自然。“既然毓珩一時半會還好不了，我也先去補補妝吧，我眼影都快掉光了。”

“嗯嗯，你去吧。”忙於在微信上和屬下溝通的葛顏頭也不擡地說。

汪蓁蓁也沒耽擱，當即拔腿就走。她順著衛生間的方向一路小碎步找去。但她並不覺得李令珩真的在衛生間。那絕對只是一個托詞。

他會去哪呢？

路過緊急求生出口的時候，汪蓁蓁停下來打量了泛著綠光的指示牌兩眼，然後用處吃奶的力氣推開沈重的門。

看到她出現，李令珩一點驚訝的意思都沒有。

“我覺得我彈不了。”他苦笑著說，似乎和狹小昏暗幽靜的樓梯間融為一體。

“那就不彈。你不止這一項才藝。”汪蓁蓁小心翼翼地往他的方向走兩步。

“我想證明自己，不畏懼被人拿來和Daddy比較。”李令珩順著墻壁滑到地板上，好像一絲力氣都無了。“我不需要結果，因為我知道結果。我只是想……學會坦然面對罷了。”

“你現在痛說明你在努力，努力接納自己。”汪蓁蓁的手掌撫上他的手臂。

“我四個月沒練琴了。剛剛……我好像硬生生給施坦威的價格抹掉了一個零。”李令珩一把抓住自己的頭發，狠狠地搖了搖頭。

“四個月沒練琴，哪怕是你爸爸，也會退步。你要是決心在決賽solo舞臺彈琴，那就從今天開始練習。我們還有時間。”汪蓁蓁蹲下來，輕聲道。

“Angelika，你有煙嗎？”

汪蓁蓁楞了楞，“煙？”一張“禁止吸煙”的牌子明晃晃地貼在他頭上的墻面。

“嗯，我想麻痹自己。在英國讀書的時候，我經常在公園聞到大麻的味道，那種味道很奇異，不好聞也不難聞，我那時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對它上癮……其實根本和味道無關。”李令珩朝汪蓁蓁看過來，眼裏是化不開愁郁。

“我沒有煙，更沒有大麻。但如果你想麻痹一下……”汪蓁蓁直視他深邃的眼睛，一手摸著他的下巴，舔了舔嘴唇，湊上前去。

麻痹的感覺大概就是感知不了外在事物。但李令珩覺得自己沒有完全麻痹，至少那柔軟甜美的觸覺，真實到令人腎上腺素飆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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