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順前一天晚上八點左右，節目組把33位選手拉到體育館，說是安排他們看電影。

“是嗎，我不信。”去體育館的路上，湯斯年面無表情地說。

“電影會不會是愛黨愛國宣傳片？”石菜菜摸了摸腦袋，“這幾年國家在這方面對藝人管得很嚴。”

張凡逸吐了吐舌頭，“管他呢，能讓我待在空調房就行。啊——誰——嬌嬌，你看路啊！”

一手漢堡抱枕一手筆記本的葉泛舟趕緊和張凡逸道歉。

“沒事，你在幹嘛……”張凡逸抽出他手上的筆記本，掃了一眼，瞬間瞪大眼睛，“你在背單詞？”

“Angelika說，決賽快到，我中文要更好。”葉泛舟苦惱道。

“那也不急於一時，走路就好好走路。”湯斯年拍拍他肩膀，“毓珩呢？電影快開場了，人去哪了？”

李令珩把今天的報紙疊好放進櫃子裏，再往脖子附近狂噴防蚊水，臨走時把廁所燈、陽臺燈和宿舍燈都關了。距離電影開場還有十分鐘，現在整棟宿舍樓已經沒人了。慘白慘白的白熾燈照亮了走廊和樓道，連瓷磚都反光了，刺得人眼睛疼。

周圍很安靜，看上去平靜無波，但總給人一種恐怖片裏普通場景突然冒鬼的感覺。

李令珩想起幾個月前，這宿舍樓還是吵吵鬧鬧的，除了深夜幾個小時，一天到晚就沒有安靜的時候。年輕男孩有無限的活力，從走廊一頭鬧到另一頭，從一樓竄上五樓。你追我打，喧囂但熱鬧得讓人覺得心生安定。

如今99人，只剩下33人。明天一過，再走11人。

22人住一整棟宿舍樓，位置寬敞了，也無聊了。

他果然是最晚去到體育館的。他悠哉游哉卡點走到體育館門口的時候，follow PD恨不得單手把他拎起來甩過去。

體育館的籃球場搭起了投影幕，前面擺了幾十張軟軟塌塌的懶人沙發，每個沙發都放了一個毛茸茸的公仔，形狀和當初入營時分配到的動物一樣。

葉泛舟見他終於來了，一下子跳起來，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坐下，順帶把黑白豬塞到他懷裏。

“本來我不是坐這裏的，”他指了指右前方隔了三個位子的位置，“但我跟邱邱換了。我怕等下看中國電影，我看不懂。”

李令珩看到他屁股旁邊的筆記本，訝然道：“你還打算做筆記？”

“不知道啊，先帶著再說。”葉泛舟嘿嘿笑。

坐他們後面的石菜菜探過頭來，“毓珩，你去哪了這麽晚才到。”

“看報紙忘了時間。”

“啥新聞啊你看得那麽入迷？第三次世界大戰？我們出營之後要不要立刻參軍保家衛國？”石菜菜大大咧咧地說。

“沒什麽大事，就是看到了感興趣的而已。”李令珩淡淡地說，“電影快開始了。”

導演的聲音從喇叭裏頭響起：“電影即將播放，請保持安靜，不要喧嘩。”

然後體育館的燈“啪”得一聲，關了一半。

在忽然變暗的環境中，李令珩想起了自己剛剛看的報紙。

昨晚波蘭大使館舉辦了宴會，李清毓攜妻女出席。

自從李令頤18歲進入公眾視野，她便偶爾陪父親出席正式場合。她從小性格外放大膽，更不像李令珩那樣會時不時陷入自己不如父親的患得患失中，所以參加這些活動對她來說毫無壓力。

李令珩不是外向的人，他很少有激烈的情緒，行為舉止甚至說得上溫吞。他不知道該如何承受別人對他的讚美和欣賞，尤其是當這些話是在父親在場或者知道他是誰的兒子時說的。他18歲時，父母問他要不要見見世面，他拒絕了。

他很欣賞李令頤的處事態度，但他絕做不到像她那樣指著自己的臉理直氣壯地說：“我和Daddy長那麽像，本來就是bug。”

屏幕亮起來了，李令珩回過神來，聽到旁邊的葉泛舟倒吸了一口氣。

“我想看武俠片，蹭蹭飛到樹上，然後一拳打死一群人那種。”葉泛舟咧開嘴笑了。

但他們看的不是武俠片，也不是愛情片懸疑片動作片。

是父母家人發的VCR。

每位選手的家人在自己家裏，說說近況，再誇誇自己兒子，鼓勵他繼續努力。有些選手的父母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打扮也很時尚，身邊圍了三只寵物狗，一副養尊處優的樣子，比如傅尋的爸爸媽媽。也有選手的父母衣著樸實，皮膚曬得黢黑，臉上刻滿風霜，說話也緊張到笨嘴拙舌，比如隋逐陽的爸爸媽媽。

但沒人在意這些外在的特點，因為每一位父母都在鏡頭前，或幽默或簡潔，都真摯地表達了他們對兒子的想念。中國人的國民性格是內斂的，羞於大方表達愛意。可斷聯數月後，父母孩子都不想再遮掩自己的感情，一字一句都發自肺腑。

輪到戴維斯父母的VCR時，大家都被他爸爸媽媽搞笑的畫風逗笑了。屏幕裏，戴維斯的父母假裝家裏的阿拉斯加是戴維斯，一本正經地用勺子給他餵飯、穿上戴維斯的衣服、洗澡還在浴缸放了一只塑料小黃鴨、讀故事書，像是照顧小時候的他一樣。戴維斯也有笑，只是笑著笑著，手摸到眼角處，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李令珩和大家一起笑了，表面上一點都看不出他心裏的糾結。

他的父母，會出現在VCR裏嗎？

出現，不出現，對李令珩來說都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或許，外公外婆會代替爸爸媽媽出鏡？

他和外公外婆感情很好，這樣處理是最合適的。

李令珩的右手攥緊黑白豬的屁股，然後又松開手，又攥緊。

隱姓埋名這條路是他選的，他心甘情願承受所有壓力，但再他明事理識大體，他也還是父母的孩子，想和別的孩子一樣，在關鍵時刻有父母的支持和鼓勵。

他笑著搖了搖頭，自嘲自己太孩子氣了。

下一秒，屏幕裏出現了一張杏色的沙發。李令珩一眼看出來，這是他家的客廳，側面還可以看到蝴蝶電子畫。

但是鏡頭前沒有人。

李令珩猜是不是父母不願意出鏡，所以采取了畫外音的形式參與？也不是不行，雖然別扭了點。

然後猝不及防地，三只人型黑白豬跳進鏡頭範圍。厚實的玩偶服把人藏得嚴嚴實實，完全看不出真人是誰。

“Hi，Fredrick，還有Fredrick的小夥伴！我是毓珩的媽媽！”這是普通話不標準的母親。

“我是毓珩的爸爸。”這是普通話更加不標準的父親。

“我是毓珩的妹妹。”這是普通話稍微好一點的妹妹。

接著三人異口同聲地說：“我們是黑白豬家族！”

李令珩撲哧一聲笑了，但明明是搞笑的鏡頭，他卻有一種眼濕濕的感覺。

VCR傳出了喵喵叫，肥胖金漸層一步一步挪到鏡頭前面，然後似有所感地朝鏡頭看過來。妹妹把阿金抱起來，但因為玩偶服太大，她行動不快，好不容易才做到。

“阿金也想哥哥啦，沒關系，再過半個月，哥哥就回來給你洗澡啦。”妹妹笑說。

阿金似乎聽懂了，憤憤不平地喵嗚起來。

“我也好想哥哥啊。”妹妹抓住阿金的兩只爪爪，朝鏡頭揮了揮，“我們從小到大，都沒試過分開這麽久。這幾個月，我開心或者不開心時，第一反應總是打開微信，點開你的頭像。然後才意識到，你手機不在身邊，我說什麽你都不知道。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想知道哥哥訓練辛不辛苦，有沒有受傷，壓力是不是很大。我想和哥哥一起分享我吃過的美食，我看過的書。哎，我就很想你呀。你有沒有想我呀？”

女孩甜甜的聲音聽得人渾身舒坦，身邊一個兩個人開始吹起口哨。李令珩意思意思瞪了他們一眼。

“Fredrick，你外公已經在琢磨等你回家之後要做什麽大餐給你吃。”母親柔聲說道，“我們都很期待你的歸來，期待你和我們分享你這幾個月的經歷。這是一段很不可思議的旅程，對你來說是考驗，對我和你Daddy來說，也同樣如此。你努力學著獨立，我們也在學著習慣你的獨立，習慣你不再需要我們的打點照顧。這對父母來說，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需要很堅強很堅強才能放手讓你去摸爬滾打，濺一身泥。但我們堅信我們的做法是正確的。因為由你自己走出來的路，會讓你更強大更自信，收獲不一樣的快樂。我們不在意你最後能不能出道，只要你覺得不枉此行，我們便心滿意足了。”然後她碰了碰父親的手肘，“到你了，孩子他爸。”

“好咯，輪到我說咯，我果然是家庭生物鏈底層。”父親笑道，“其實你Mummy剛剛說的，也是我想說的。我們討論過很多次，讓你來選秀是不是對的。不過我們後來又想到，這件事不是我們‘讓不讓’，而是你想不想。你其實和你妹妹一樣，骨子裏很執著很有韌性，所以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們做父母的只能尊重和支持。我們相信，你足夠堅強去面對未知的挑戰。”

“Fredrick，我們非常為你感到自豪。不是因為你讀書好，你長得帥，而是因為你是個善良正直的孩子，懂得感知愛也會反饋以愛。我們愛你，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你是我和你mummy第一個孩子，謝謝你包容我們初次為人父母的手足無措。直到現在我們都還在摸索怎樣為人父母。如果說我們能給新手父母什麽建議的話，那就是不要吝於告訴孩子你們愛他她，無關成績前途。”

“兒子，我知道你心裏的顧慮，是我們做得不夠好，才讓你有這種想法。”

“你要記住，你無需和任何人比，你就是你，獨一無二的你，讓我們非常驕傲的你。”

父親說完，李令珩懷裏的黑白豬已經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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