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顏作為在場唯一的橙子女性高層，主動說要送汪蓁蓁出門。

其實導演休息室到員工出入門口不過三四十米的距離，汪蓁蓁認得路。但她心裏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沒有推脫。

葛顏走在她旁邊，不停地代表節目組和她道歉。雖然明面上沒有求她收回讓盧姜公開道歉的要求，但那層潛臺詞，沒有人聽不出來。

“顏姐，”汪蓁蓁停下腳步，略有慍怒，“你聽到盧姜的話的時候，你是什麽感受？”

葛顏的臉色白了又黑，最後只是幹笑道：“他實在過分。”

“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你會要求他道歉嗎？”汪蓁蓁盯著她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Angelika，我明白你的心情。同為女人，我當然無法接受盧姜的混賬話。但我無法站在你的角度看問題，因為我沒有一個很牛的哥哥讓我依靠，沒有一聲令下就有國內最頂級的法律團隊為我討公道。”葛顏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笑容很是苦澀，“或許你也可以試著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這是我第一次擔任這級別項目的制作人，我不能讓節目出問題，任何一點醜聞都可以毀了我一年的籌劃，毀了我之後的前途。再說，摸爬打滾這些年，更惡心的話我都聽過，盧姜這毛頭小子，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大不了的事了。”她眼神很疲憊，絲毫不見平日的精光，連笑容也是勉強。

汪蓁蓁楞了一下，忍不住放軟了語氣，“你已經是《Young！Go！》的節目制作人，你的話語權、你的影響力，都在社會的上層。我明白你的無奈，但你能告訴我，你辛辛苦苦走到今天，是為了替垃圾男人擦屁股嗎？我的要求並不過分，誠如毓珩所說，按照橙子的手段，完全可以把公開道歉這件事藏好。我已經很顧及節目的名聲了，為什麽我為自己討個公道都變成了不明事理？”

汪蓁蓁占理，葛顏被她說得欲言又止，一臉不自在。

“算了，我也不說別的了。反正你們都答應讓盧姜公開道歉了，想來不會反悔。”汪蓁蓁也累了，“我還有問題。”

“你問吧。”

“如果今天搞事情的不是盧姜，而是另外的、公司不給力、個人也沒什麽存在感沒什麽粉絲的選手，你們會想著維護他嗎？”

“我們、我們並沒有維護盧姜。”葛顏定了定心神，努力提起精神道，“我們的出發點都是想節目辦得紅紅火火，不希望沾染上醜聞。”

“那如果我不是遠華集團總裁的妹妹，而是一個沒權沒勢的小翻譯，你們會答應我的要求嗎？”話說出口，汪蓁蓁便在心裏嘲笑自己多此一舉。明明知道答案，卻還不死心。

葛顏做了一個深呼吸，道：“我們尊重節目組每一分子，我們一直都致力於為《Young！Go！》這個項目所有的工作人員和選手創造一個和諧互愛的環境。”

“顏姐，或許你真應該想想，在你現在這個位置，你可以做什麽。我覺得，你能做的有很多，只是看你願不願意罷了。”汪蓁蓁看了一眼停在出口處的黑色小轎車，回頭對葛顏說，“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

“好，一路小心。”葛顏扯出一個笑容，笑得比哭還難看。

東部沿海城市夏季總是多雨，今天從錄制開始到現在，雨一直沒停過，反而有越下越大的勢頭。汪蓁蓁離門口還有一米，門外的雨滴便已經濺到了她的小腿上。

空中布滿密密麻麻的銀線，萬箭齊發刺在水泥地上。在夏季的夜晚，汪蓁蓁看著這狂風暴雨，突然覺得有點冷，有點刺痛，仿佛那雨箭朝她打了過來。

天空閃過一道驚雷，汪蓁蓁抖了抖。

“你還好嗎？”右手邊的陰影處出來一個人。

“你沒和其他人回酒店嗎？”汪蓁蓁看了Fredric一眼，又看回外面的暴雨。

“我擔心你。”Fredric搖了搖頭，“我聽到了一些不好的話。”他遲疑道。

“沒事，都解決了。”汪蓁蓁拿出手機點亮屏幕。淩晨一點二十三。眼看這雨一時半會不會停，她向Fredric邀請道，“節目組給我安排了車，一起回去吧。”

“好。”Fredric笑了笑，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走到汪蓁蓁身邊，然後把外套舉起來，擋在汪蓁蓁頭上。

汪蓁蓁估量了一下門廊和車子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三四步遠。“動作快一點就行了，沒必要打濕你的衣服。”西裝外套濕了還挺麻煩的。

“重新穿上也要時間，不如我們趕緊跑上車。”Fredrick堅持道。

汪蓁蓁只想早點回酒店好好休息一番，便沒浪費時間和他爭論。兩人倒數“三二一”，一起往車門的方向跑。Fredric打開車門讓汪蓁蓁先進去，自己再上車。整個過程不過五秒，但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兩個人的小腿都濕透了。不過在外套的遮擋下，汪蓁蓁肩部以上的部位還是幹爽的，反而Fredric半邊肩膀都有被淋到，濕漉漉地粘在皮膚上。

汪蓁蓁不好意思地拿出紙巾給他擦一擦。“謝謝。”

“我的榮幸。”Fredric用她遞來的紙巾擦掉笑容旁邊的水珠。

車子開動，不快不慢地朝酒店駛去。雨大得模糊窗外一切景色，待在幹爽的車內，汪蓁蓁看著雨刮左左右右地移動，竟有一種被催眠的感覺，好像今天經歷的所有不過是夢一場，如同一出忙亂又荒誕的話劇，到了演員休息的時刻，觀眾也該離場了。

“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和我說一下你的煩惱。”Fredric突然道。

“我的煩惱太多。”汪蓁蓁朝他苦笑，“最讓我苦惱的是一個哲學問題。我是誰。”

“你是Angelika，一位很出色很專業的翻譯，一個善良果斷聰明的女孩，還有——”Fredric的眼睛在昏暗的環境中，像泛著藍色和象牙白熒光的歐珀，吸引世界上所有喜愛珠寶的人，“我喜歡的人。”

自哥哥平步青雲，汪蓁蓁身邊便不缺追求者，其中還不少難纏的。哥哥同意她去德國深造，也是想著到了異國他鄉她能安靜學習、不受打擾。在德國，她沒和任何人說過自己的家庭。那時她不怎麽用奢侈品，平日裏也愛逛平價超市買打折貨，玩得來的也是家境一般的同學，很少和富二代來往。過了十多年的平淡生活，就算乍然富貴，也還是喜歡以前的生活方式。

然後她認識了Fredric，一個同級的男生，來自法蘭克福，成績名列前茅，中文流利，甚至還會說一點廣東話和一點上海話，笑起來左臉頰會有小酒窩。

同學變愛人，一切都發展得那麽自然，以至於顯得背叛是多麽讓人猝不及防。

盡管如此，汪蓁蓁心裏對他還存著一份好感。因為她相信，他愛她的時候，是愛她這個人而已。過去好幾年了，這是她對Fredric唯一的留戀。

“你現在喜歡我的理由，和當年一樣嗎？”汪蓁蓁眼眶濕濕的，眼前一片迷蒙。

“不一樣。”Fredric坦坦蕩蕩地說，“你比當年更有魅力，更有power。你在工作上獨當一面的樣子，還有保護Jo、維護自己權利的時候，自信堅定，有很強烈的信念感，非常吸引我。”

他的描述讓汪蓁蓁想起了高傾梨，“高小姐的性格也是挺自信張揚的。”她擺了擺手，拒絕了Fredric的辯解，“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說，你只是喜歡這一類型的女性罷了。如果我性格變了，你對我的興趣也就淡了。”

“不，Angelika，你是獨一無二的。”Fredric罕見地急了，“當年我是一時鬼迷心竅。你和我分手之後，我也沒和Lily在一起，不是嗎？”

“高傾梨是被捧在手心長大的金枝玉葉，就算你的臉和年輕時的休·格蘭特不相上下，她的傲氣也絕不允許她成了自己看不起的‘小三’。你想和她在一起，人家可不願意。現如今更加不可能了，她已經是中國數一數二的流量明星，一呼百應，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排到柏林。你又是誰呢，你辛苦工作一年的收入，還不如人家打兩個小時的廣告。”車載香熏強烈到催人發吐的檸檬香，攪得汪蓁蓁的腦子更加渾濁，也就更不在意做個“好人”，只想做自己，盡情展現刻薄殘忍的一面。

“你說的沒錯。”Fredric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毛在他臉上打了一片陰影，“你們都是很好的女孩子。”

“那你何必又來招惹我？是因為和高傾梨相比，我身邊沒大批粉絲，沒前後跟著的助理，更容易接近？如果你只是喜歡自信的女孩，無論在德國還是中國，你都可以找到。趁你的臉還能騙騙小姑娘，趕緊用上。你們西方人可不耐老，過了三十滿臉褶子，又禿頂，到時候連沒見過世面的小女孩都追不到。”汪蓁蓁幹巴巴地大笑道。她感覺自己瘋了，頭發散亂，沒喝醉卻勝似喝醉。但她喜歡這個狀態，純粹做自己。

“Angelika，我很高興你在我面前不掩飾真實的自己。”Fredric有點憂郁，但並不生氣，反而嘴角微微帶笑。“你以為這副樣子是最壞的你，可別忘了，我見過真正醉酒的你，和別人吵架吵得差點動手的你。你最狼狽的時候，我都見過。我不清楚今晚發生了什麽，但我察覺到你很不開心。如果你想發洩，就朝我發洩吧。在我面前，你不需有什麽顧慮。我知道你不完美，沒關系，我也不完美。”

是啊，Fredric見過她所有的樣子，好的壞的都有。就好像他們見過晴天，也見過如今晚一樣的瓢潑大雨。

狂風暴雨在淩晨三點半停下。汪蓁蓁側躺著，伸出手臂在床頭櫃上拿起窗簾遙控器。窗簾緩緩向兩邊移動，露出依然迷蒙但已經平靜下來的夜色。

身後的Fredric摟緊她的腰，冒了小胡茬的下巴在她光禿禿的肩上蹭了蹭，聲音嘶啞道：“睡吧，睡醒了就是晴天了。”

但汪蓁蓁睡不著。身體的滿足襯得內心的寂寥更刺痛。她想，如果現在和她躺在床上的人是毓珩的話，他不會和她說睡醒就有晴天，而是說夜色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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