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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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拍攝完畢,五位選手留下來吃“道具”火鍋,臨走時,“蛋蛋的火鍋”給他們每人送了一大份自家的零食盒子。零食盒子是黛汐姨姨親手送的,輪到李令珩的時候,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黛汐姨姨看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慈愛,似乎在說“可憐的孩子,瘦得下巴都尖了。”

“你們都是好孩子,你們的爸爸媽媽肯定為你們感到驕傲。”黛汐姨姨雙手合上,笑瞇瞇地說。

李令珩懷裏捧著零食盒子,心下五味雜陳。

下一個金主爸爸,會不會又是父母的人脈?

回學校的路上,葉泛舟樂此不疲地盤點零食盒子裏有什麽東西。他現在最熟練的中文都和食物相關,諸如“薯片”“棉花糖”“牛肉幹”“檸檬糖”這些詞,已經爛熟於心。

李令珩把盒子放在膝上,手肘放到窗邊,無言地看著窗外的景色。被養狗營困久了,連路邊最普通常見的法國梧桐都變得稀奇起來。下午三點,陽光正盛,光是看著外面的柏油路也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壓抑的熱浪。

他耳邊響起了包裝紙被撕開的清脆聲音,接著是葉泛舟像小老鼠一樣偷吃東西的細簌動靜。

“毓珩,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葉泛舟邊啃著鍋巴邊用德語問。

“為什麽這麽問?”李令珩稍稍轉過頭來。

“你這樣回答,那肯定是不開心了。”葉泛舟十分篤定地點了點頭,“Angelika果然沒說錯。”

“Angelika?”

“我和她說再見的時候,她說你看上去心情不好,叫我多安慰安慰你。”葉泛舟手忙腳亂地找了張紙巾擦幹凈自己沾滿調味粉的手指,然後拍了拍李令珩的肩膀,“你可以相信我,我們是好兄弟。說說你有什麽不開心的,說出來,我或許可以幫你解決。”

“我現在沒心思說,等時機合適,我再告訴你。”李令珩嘆了口氣。

“好的好的,我隨時都有空——啊,也不是,反正你有空的時候我也沒其他事情做——嗯,是這樣的。”

李令珩裝作不經意地問道:“Angelika怎麽看出我不開心?”

“啊,我沒問啊。”葉泛舟重新吃他的鍋巴,還很熱情地遞到李令珩面前邀請他吃。李令珩想著剛吃完午飯沒多久,就拒絕了。“她不說我都看不出來,我覺得你和平時沒什麽區別。你本來就是個性格安靜的人。Anglelika的觀察力好厲害。”葉泛舟樂呵呵地說。

“她還說了什麽嗎?”李令珩壓住內心的狂喜。

“沒啦。她趕著回酒店,她哥哥和侄子今天過來了。”葉泛舟歪了歪腦袋,可可愛愛地說,“她說她明天未必過來,你的報紙會拜托其他翻譯送來。”

前段時間,宿管來宿舍檢查衛生,嚴肅批評了405四個人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堆到兩張空床上,還堆得七倒八歪,像極了堆填區。因為場面實在過於辣眼,405還被操場的大喇叭全校通知,衛生檢查不合格。

李令珩覺得自己實在冤枉,他放空床上的東西只有過期報紙,而且還堆得整整齊齊的,哪像葉泛舟和Alexis,只要是不動的東西都能往上面放,包括但不限於衣架、紙巾盒、臉盆、刮胡刀、彩球、鬧鐘等等,甚至還有狗糧???

汪蓁蓁知道後,直接斷了葉泛舟三天的零食。但最難辦的是她每天通過葉泛舟給李令珩帶的報紙。一份報紙因為背負了太多廣告,本來就重量不輕。日積月累,不僅重還占地方。如果李令珩留到決賽,那數量會非常可觀。所以李令珩被迫把報紙都給扔了——他之前還想著能不能賣給收廢品,保護環境。

現在,他有了別的想法。

回到學校,他們五人的零食盒子都被瓜分了。李令珩則是直接把盒子交給蔡玖君,任他分配,自己只留下了今天的報紙。

晚上洗漱完看完報紙之後,他找出一支筆,在國際新聞那一版寫字。

比起現在只會打字、寫字會手抖的李令頤,李令珩一直保留書寫的習慣。他喜歡在書籍的空白處寫自己的感想和分析,而不是在PDF文件中電子備註。

而在這一刻,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書寫的力量感。他的喜怒哀樂,經由一支筆,一張紙,以特定的符號記錄下來,供人感知。這一字母寫得重一點,那一字母寫得輕一點,深深淺淺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不規整,但真實。

李令珩從來沒有試過對某一個人有這般強烈的傾訴欲,強烈到仿佛每一個字母不是用筆寫出來的,而是迫不及待地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從心臟裏頭跑出來的。

考慮到汪蓁蓁是父親的粉絲,李令珩現階段沒打算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她。大概是心裏頭隱隱約約擔心,汪蓁蓁會看在父親的面子的份上,對他更加好,甚至答應和他在一起。但無論如何,他相信汪蓁蓁會明白他的。

他是這樣寫的,用德語。

“今天我才發現火鍋店老總是我媽媽的同學。黛汐姨姨在我進了養狗營才上任的,所以事前我一點都不知道。

黛汐姨姨很會做菜,我小時候超喜歡吃她做的辣子雞。不過因為我爸爸媽媽工作忙,所以也不是經常帶我去她家吃飯。每次見到黛汐姨姨,我和妹妹都很開心。黛汐姨姨在烹飪上非常有奇思妙想,她的菜永遠給我驚喜。她還會根據我和妹妹的口味精心設計新菜,我想我對做菜的興趣就是由她激發的。黛汐姨姨,是我成長過程中,很重要的一個長輩。

所以我想,這一次拍廣告,是因為我是黛汐姨姨看著長大的孩子,還是因為我真的有號召力?

我能成為黛汐姨姨疼愛的孩子,說到底,還是因為我父母的關系吧。

我不該抱怨,否則便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感恩自己擁有的一切,感恩父母給我超越很多孩子的資源。

從小到大長輩們總是說,我成績好、考到牛劍,不負父母的優秀。

一開始我是很自豪的,但是後來我慢慢思考一個問題:長輩的意思是,我父母優秀,我繼承他們的基因,理應比同齡孩子出色。我做得好,那必定是父母的基因好,而不是因為我的能力和努力。如果我學習不好,表現不優秀,是不是說我便是父母的黑點了?我不配做他們的孩子?

Angelika,我會彈鋼琴,也喜歡彈鋼琴。但是十八歲生日之後,我便沒再父母面前彈過。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地去琴行練琴,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我來養狗營前最後一次練琴。

我不是武斷,而是清醒極了。終我一生,在鋼琴方面,我永遠趕不上我的父親。所以我要避開鋼琴,我不想再聽到大家說,“遺憾”“可惜”“無奈”“丟臉”。我聽過,我知道這些詞有多麽刺痛。

我最逃避的事實,是大家對我的所有讚美,都是因為我父母的緣故。我來養狗營,也是在試驗,在沒有我父母的光環的照耀下,我是不是依然能夠被肯定。盡管如此,我每天都在擔心,我會不會做得不好,丟了父母的臉。

可來了養狗營之後,我發現我還是太想當然了。

有些事,不是你換個名字就能避開的。或許這聽來像是凡爾賽,但我一直很努力以超脫的、第三人的角度去看待我自己的經歷。

我的父母給我的教育、生活和平臺,是一般家庭無法提供的。如果沒有這樣的資源投入,我還能讀牛劍嗎?我想如果我只是一個在普通家庭成長的小孩,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也不過是考上發達城市的985。我覺得我父母給我的夠多了,我不想再依賴他們了。結果是好是壞,我都承受。

我心甘情願接受自己排名低、被分到C班,因此沒有鏡頭沒有代言。因為這是我的能力給我的相應的結果。無論如何,都是我自己種的因,結的果。

但今天黛汐姨姨讓我覺得,當父母太過優秀的時候,去往更高的平臺的路上,是避不開他們的存在的。我避不開,我做不到,我最後還是一個依靠父母而坐享其成的無用人罷了。”

李令珩本來只想著寫一兩句話,但一下筆就剎不住車,一路往下挑空白的地方寫。因為和葉泛舟相處久了的緣故,他的德語水平突飛猛進,所以寫這篇洋洋灑灑的自我剖析的時候,他沒什麽阻礙。或許有他沒發現的語法錯誤,但汪蓁蓁肯定看的懂。

寫完之後,看著密密麻麻的報紙,李令珩突然間猶豫起來,要不要把這份報紙給汪蓁蓁。他是不是太能寫了?那麽長的一段文字,還都是牢騷,她會願意看嗎?如果她沒發現,又或者說看了沒什麽反應,他豈不是成了小醜?

這樣的猶豫,一直持續到第三天。李令珩晚上回到宿舍,伸手往枕頭底下一模,什麽都沒摸到,心裏頓時一空。

他透過床頭小窗問在陽臺刷牙的葉泛舟,有沒有見過他床上的報紙。

“哦,你說前天和昨天的報紙嗎?我給Angelika了呀!你前天晚上洗澡前不是說要我幫忙我報紙交給Angelika嗎?我想著今天Angelika會來,就直接從你床上拿了啊。不過我不知道你是要給哪一天的報紙,就把這兩天的都拿了。”葉泛舟含著一口牙膏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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