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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駕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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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吹了半晌的風,決明扶著病號小心從城樓上爬下去,等決明走後,李修戎才呲牙咧嘴地把衣服脫下來,胸口處的血痂果然翹邊了,開始往外冒血。

李修戎往傷口上撒了藥粉,重新包紮好,從箱子裏摸出一塊玉來。

這玉是翁翁送的,以前還被決明坑走過。李修戎摸摸方玉上的紋路,回想起當時決明怕沾上麻煩那副嫌棄樣,忍不住笑。

怕沾上麻煩又能怎樣呢,最後還不是沾上了。李修戎把方玉放在心口,閉上雙眼。

第二日,李迪親自過去找到決明,稱幫他掩好身份,讓決明只管跟著送信的人回京,到時候有人接應。

李修戎不能接受,剛認出決明沒多久,決明就要離開原州回去,明明倆人剛在一起,卻要被迫分開。

失魂落魄了半日,李修戎想到決明留在原州會更危險,還不如讓他回去。再見到決明,李修戎打起精神,囑咐他一路要小心。

過了西北,其他地區都十分安穩,路上只要不遇到惡劣天氣,騎馬趕回去用不了十五日,李修戎仗著受傷不用訓練,趁決明休息地時候一直跟著他。

決明吃飯,他坐在一邊默默吃,決明去打水,他也跟上,決明去洗澡,他也……

決明揮揮拳頭威脅,把李修戎連拽帶拉的攆走。

該來的還是會來,決明收拾了行囊,和磨牙小夥辭行,和李修戎辭別。

李迪因為軍務沒有出來,再者小輩的事讓小輩出面就成,李修戎跟著決明走到營地邊緣,拉拉決明軟甲邊邊,憋了半天,口中蹦出來幾個字:“路上小心。”

決明:“你傷還沒好全前,不要亂動了。”

李修戎四處看風景,裝作沒聽到,決明又說:“萬一感染,要剮下來一塊肉。”

李修戎打了個寒顫,飛速看向決明,眼神中帶著無奈,“我知道了。”

決明點點頭,跟回京送信的信使走出營地外,迎著日光翻身上馬,雙手抓著韁繩,再回了一次頭,轉身揚鞭,口中喝道:“駕!”

兩匹馬並驅而行,李修戎朝他揮了揮手,牽動到傷口,他也面不改色。

決明他從前上馬動作很笨拙,這些年倒是有了長進。

東行五百餘裏,一路風餐露宿,決明跟著信使在驛站換馬,日夜趕路,不到十日便趕到汴京。

岑朝安、江錦年、王二狗、鐘信都在梁門候著,見決明回來,岑朝安抑制不住地激動往前走。

決明勒馬停下,信使趕往宮前送信,岑朝安帶決明去停在路邊的馬車內換下軟甲,讓馬車內身形差不多人穿上,決明松了口氣,問:“爹呢?”

岑朝安:“他病了,在家裏歇著。”

好端端地怎麽會病的這麽厲害?決明不疑有他,只當今年冬天太冷讓岑老爹著了風寒,下馬車,江錦年拱手,臉上帶著歉意,決明與他寒暄幾句,倆人也是在海上有過過命的交情,不用多言。

江錦年還有事,先行一步,王二狗過來,匯報了這幾年小酒廠的情況幾十文糧鋪的情況,又道江錦年將種子帶回來後轉交給自己,已按小冊子的方法在暖室種下。

今日決明剛回來,王二狗不便上門打擾,找了個借口也溜了。

等回到家,決明徑直去了後院,岑父的小院門口有兩人專門看著,見決明過來,攔住決明,“請官人不要這樣過去。”

“怎麽了?”決明皺眉,難道岑父他病得很重?決明堅持要去,那兩個護院攔不住,只能給決明端來熱水帕子,讓決明洗凈後,鼻端捂著幹凈的手巾,這才放人。

決明心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整座小院靜悄悄地,院裏陰涼處積雪未化盡,園中百草雕零,一副枯敗模樣。

岑父的屋門關著,窗戶支起一條縫用以透氣。

決明掀開簾子進去,屋內人一驚,決明也看清了他的臉,是第一次帶自己和朝安來汴京的黑面青年,青年拱手低頭。

“你也出去透透氣吧。”岑父的聲音從內間傳出,帶著一絲勉強,話說完緊接著是一陣咳嗽。

那人朝決明拱拱手,掀起簾子到門外去了。

岑道年撫著胸口,本欲閉上眼休息會,瞥見簾子被一只手掀起,緩緩轉進來一珠圓玉潤的青年,眼中不禁微微濕潤,“決明。”

床上人形容枯槁,鬢邊花白,不是岑父又是誰?

“爹……”決明快走幾步到床前,丟掉手中的手巾,握住他的手,“這是怎麽了?都怪我,怪我出去那麽久……”

“快,快捂好口鼻!”岑道年喘息,喉嚨中入摧枯拉朽一般,絲絲冒著雜音,他伸出手,往日拿筆俊美的五指,如今瘦的如同皮包骨頭一般。

岑道年拿起決明丟掉的手巾,往他臉上按,“拿著,我這是肺癆,會傳給你的。”

說話間,岑道年拿一邊手巾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肩膀劇烈聳動,臉色憋的漲紅,恨不能把心肝給咳出來。

決明忙幫他順氣,岑道年用手疊起手巾,決明還是看到那手巾上的一抹嫣紅

咳血。

決明緊咬著下唇,鼻尖微酸,“爹,你等著,我一定能想辦法,想辦法治好你的!”

找江錦年,集齊溯源的能源,帶他回未來,未來有一套成熟的肺結核治療方案,他還有救!他不能死!

“決明,我知道,我時日不多了。”岑道年喉結滾動,咽下喉中的甜腥味,胳膊肘支起,側身從枕頭下摸出一個泛黃的小本子。

“你回來前,我就在想,能臨死前見你一眼,我也就瞑目了。”岑道年垂眼看著決明的雙眼,“你是個好孩子,決明。”

決明鼻尖酸得厲害,眼淚直在眼眶中打轉。

岑道年把手裏的本子塞到決明手裏,說:“旁人或許不知道,但我怎麽會不知道呢?”

決明有些困惑。

岑道年接著說:“從你高燒醒來後,我就覺察到了,岑決明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岑決明。你或許不知道,那孩子最討厭吃雞蛋,從會吃飯時就不沾。”

“而你,最是喜歡吃荷包蛋,也喜歡吃鹵雞蛋。”岑道年微微嘆息,“若我沒猜錯,你也叫決明,生辰在七夕。”

決明攥緊了手中的小本子,不可置信地望著岑道年。怪不得,怪不得每年七夕岑父總會借口送東西給自己。

決明一直以為那只是父親處於對自己兒子的關愛,沒料到,岑父早就覺察到了,還默不作聲地替自己準備生辰禮物。

“您是……怎麽知道的。”決明紅著眼眶,垂著頭。

“七夕那天,你總會做碗雞蛋面,這些年,只有在生辰的時候會做。”岑道年說:“叫你全名時,你反應總會慢半拍,叫你決明,你會應的很快。”

決明低下頭,淚水順著臉滴落在手背上,“對不起,瞞了您這麽久。”

“我猜想,你上輩子應該也是叫決明,後來就只喚朝安你兩個的名。”岑道年說了一長串話,力氣不支,開始微微喘息。

決明忙放下本子,去撫他的胸口,給他順氣。

“決明,你是個好孩子。”岑道年擡頭望著他,“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勿要自責。”

在知曉後的那一刻,岑道年就想通了,不怪他不讓岑決明死得其所,也不怪他占用自己兒子的身體。

岑決明是岑決明,決明是決明,都是他的大兒子。

“朝安也成家了,你我也不用擔心。”岑道年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說:“等我去後,以後你想去哪裏,可以盡管去,到各處走一走,也不枉費到世間再走一趟。”

決明搖頭,“不,我不走了,我要守著您,等您病好!”

岑道年閉眼微微搖頭,“去年年中,朝中便有人患此急病,左防右防,還是中招了,這就是命啊。”

決明皺眉,在腦中不斷回想,宋朝有名的尚書,想來想去,也想不到岑道年的名字。

或許,他是這個時空蝴蝶效應扇出的颶風,也或許,自己來到的是另一個時空,不是歷史上的宋朝。

決明握著岑道年的手,“爹……”

岑道年睜眼,決明低頭,“我不是精怪,也不是轉世,我是從一千多年後,乘坐一個叫‘溯源’的機器過來的。”

岑道年靜靜聽著決明講。

未來的科技超乎現在人的想象,人類可以在天空飛翔,可以深入海底幾萬裏,可以隨時傳信,可以短短一天從北邊趕往南邊。

在未來,基本上所有人都能吃飽飯,上得起學,未來沒有戰爭,沒有皇帝。

“如華胥國啊。”岑道年感嘆,很是神往。

決明又掏出藍珠,找到屋內的一棵水仙,澆在上面。

水仙飛快長大,原本的花雕謝,新的花骨朵飛速冒出展開,岑道年連連稱奇。

若溯源還有燃料,能進入太空,岑父就不必在這小小的屋子裏慢慢耗著,耗到油盡燈枯的那一天,決明抿嘴勉強笑了笑,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岑道年伸手給他抿掉,“別哭了,人有悲歡離合,這輩子能夠親耳聽到未來的奇事,已經夠值了。”

決明繃著嘴唇,忍不住哭泣。

岑道年任他伏在床邊,哭累了,決明伏在床邊靜靜睡著。

太陽西斜,守在門外的人進來,猛然發現床上那位唇角含笑,已溘然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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