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中箭

關燈
山風呼嘯,各營將自己的兵帶到山上,靜靜等著卯時到來。

山下夏軍毫無察覺,除了駐守的人以外,其他人自認為宋軍不會發現,大多數都在睡大覺。

王勿虎的計劃在卯時的時候直接沖下去,殺他們個片甲不留,五個營的將士靜靜候在山外,營指揮使眼也不眨地望著五營的方向,所有人都在等卯時的一點火光。

子時一過,除夕便是大年初一,發紅的天空沒有月亮,只有離得近的戰友們呼吸的聲音。

天地間一切都很安靜,冰冷的溫度幾乎將人與天地間融為一體,寅時末,山中忽然傳出一聲痛呼,緊接著是一陣兵戎相交的叮當聲。

那邊是怎麽回事!?所有人都這樣想,很快,所有營後方都傳來打鬥的聲音,陳信鴻屈刀重重甩起,渾厚的聲音沖破整個靜謐的山谷,一字一頓地大喊:“後!方!敵!襲!”

登時,所有人扭轉了一個方向,陳信鴻驅馬朝隊伍最末沖,“勿要亂了隊形!”

“李常武,你守在原地!”

沖到隊末,陳信鴻只覺心中陣陣發寒,山谷中的夏軍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夏軍早已埋伏在山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瞬間明白過來的陳信鴻揮著屈刀,直接沖向夏軍的隊形中。

“沖啊——”

“殺!”

沒有戰鼓,沒有鳴金,雪地中的將士全靠著一股沖勁,只要沖散夏軍,與其他營匯合,今夜或許還有勝算。

“你小心些!”李修戎對決明說完,拿著長矛,矛尖劃過雪地,驅馬朝陣前去了。

夜黑風高,弓箭手辨別不了敵軍所在,只能拉起弓靠在一團,警惕地望著四周。

兵戎相交的聲音不絕於耳,眼下弓箭無法發揮最大用處,決明幹脆收起來,摸出別在腰間的短匕,握在手中。

山谷中只做做樣子巡邏的夏軍聽到山谷周圍回蕩的聲音,心中大定,計劃成功,只消將這群傻了吧唧的宋軍圍剿在山谷中,換上他們衣服回到城裏,裏應外合,原州輕輕松松便能攻破。

先前沒有動靜只是為了麻痹宋軍,夏軍專挑他們覺得最不會動手的時候動手,這樣才能做到攻其不備,出其不意。

山谷中的夏軍整合了一下隊伍,挑一個方向,朝宋軍前方圍過來。

“他們來了!”一個弓箭手喊道。

“九人一隊錯開,我們呈彎月狀圍住這片地方,且戰且退。”一個聲音滄桑的壯漢說,“讓他們嘗嘗三營神射手的厲害!”

“好!”聽得隊頭的話,弓箭手按中隊分好,定好暗號,摸索著戰好,搭箭拉弓。

眼前一片漆黑,又有樹木遮擋,所有人心裏都沒底,只曉得盲射人多了總能有幾個中箭,總比幹看著強。

那群夏軍在山谷底下熄滅營火,摸黑上山,只能通過馬匹嘶鳴,腳踩積雪的聲音大致辨別他們走到哪裏。

決明跟在隊伍中間,握緊了手中的黑弓,隊頭呲呲了一聲,眾人知道要準備放箭,紛紛舉起手中的弓,捏著箭羽,拉滿弓弦。

夏軍騎馬越靠越近,隊頭:“放!”

流箭四處朝夏軍擁去,夏軍中傳出幾聲痛呼。

弓箭手們手不停歇,接著放下一輪,將夏軍截在路上,直到四五輪箭過去,隊頭才喊:“收隊!”

弓箭手立即收弓,小步後退,漸漸靠近營中隊伍,再放第二次。

陳信鴻察覺到夏軍前後夾擊,分李修戎去隊伍末領隊,自己帶隊在前方。

辰時,山邊鍍上一層白光,東方泛紅,夏軍知是太陽要出來,攻勢更加猛烈。

借著曦光,陳信鴻一揮屈刀,兩個夏軍被蠻力斬腰,慣性地旋轉半周倒地。

鮮血濺地滿腿都是,陳信鴻不敢耽擱,瞅見一處兵力薄弱的地方,大吼:“跟我來!”

離得近的飛快朝陳信鴻的方向圍攏,陳信鴻緊咬牙關,率先驅馬沖過去,屈刀所到之處,血流成河,無人能阻攔。

隊末夏軍見前方要被攻破,知天亮待在此處最後也是被弓箭手當活靶子射,飛快調整作戰方案,匯集成一路沿著宋軍外沿朝其他夏軍匯攏。

宋軍會讓他們如願?李修戎舉起手中長矛,“攔住他們!”

隊尾的宋軍飛快轉移,弓箭手跟著隊伍轉移,死死地攔住夏軍,不讓他們有機可乘。

金烏一躍而出,萬丈金光灑在大地上,李修戎迎著日光,騎黑馬沖到最前方,長矛一轉,頃刻間挑起一個夏軍,重重拋到一邊。

——他現在力氣該有多大。

常使的長劍換成了矛都能用的這麽熟練,擱在以前,恐怕李修戎自己也不敢這樣想。

太陽既出,弓箭手便如同獲了新生一般,排好箭陣,慢慢朝夏軍逼近。

漸漸地,山谷中上來的一隊夏軍消弭無形,李修戎掉頭回隊,回援陳信鴻。

有李修戎助力,三四營百道力量擰成一股繩,幾個回合便沖破夏軍防線,朝一營的地方湧去。

一營二營苦苦支撐著,有三營四營的加入,稍微緩了口氣。

今夜來的都是平日一起訓練吹牛的弟兄,陳信鴻心中一沈,恐怕五營境況更加艱難。

王勿虎還在五營。

陳信鴻咬牙,“後面的跟我來!支援五營!”

立即有一波人圍過來,在雪與樹中間穿梭。

五營已不剩幾人。

王勿虎耍棹刀耍的虎虎生風,周圍夏軍無一人能靠近。

陳信鴻舉起屈刀,“沖啊——”

身後兵卒舉著武器,邁開腿,“沖——”

弓箭手按中隊分開布陣,在前方開路,寒風刮臉,四肢冰冷到失去知覺,手指難以屈伸,決明幹脆保持住拉弓捏箭的手勢,隨著箭羽一步一步往前推進。

弓箭手稍作退場,步兵騎兵齊齊上陣,硬生生用身體沖出一條血路,朝王勿虎靠近。

王勿虎棹刀一收,左手緊拉韁繩,“走!”

夏軍紛紛阻擋他,山下三個營被夏軍逼得慢慢朝山上靠攏,與三營回合後,沖破夏軍包圍,緊緊圍住王勿虎。

見王勿虎被保護起來,夏軍整合為一隊,呈半圓狀圍靠過來。

所有營合二為一,也無法抵擋住夏軍的洶湧攻勢,只能邊打邊往後退。

此刻王勿虎斬了那個通風報信的小兵卒的心都有了。

山谷的確有夏軍,夏軍卻是埋伏好的!

越是靠近山上的位置,越是險峻,王勿虎粗略地點了一下人,來時帶著五個營約兩千餘人,此刻只剩一千不到。

可夏軍烏壓壓一片,怎麽說也有兩千人。

數量是宋軍的一倍,王勿虎手中棹刀插在雪地上,冷靜分析,“沖出去困難重重,你去,看看山上能不能繞過去。”

被點名的親信驅馬朝山頂走,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又折回,“王指揮使,山上,另一面直落落的下去,無路可走。”

“知道了。”王勿虎擡手,“原州軍!聽我號令!”

“現在,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殺出重圍,回到主路上請求支援!”

王勿虎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

夏軍本意就是將這群兵卒一個不留的剿殺在此,怎會給宋軍休息喘氣的時間,不等王勿虎交代下一步,夏軍直接沖上來,攻勢更為猛烈。

箭不多了,總有用完的時候。

決明尋到一處凸起的石塊,雙手並用爬上去,視野果然開闊不少。

夏軍中有三個領頭模樣的人,沖在最前方。

還有一個看不清臉,只能辨出他身穿重甲,被幾個兵卒護著。

決明還是決定試一下,萬一這一次帶軍的不是歷史重要人物,萬一能成功呢!?

這樣想著,決明從箭筒中拔出最粗的那根長箭,捏著箭羽搭在弓上,瞇起一只眼瞄準穿重甲的人。

寒風夾著腥銹味,四周戰意滔天,決明眼中唯有騎著馬,穿著重甲的夏軍。

黑弓拉到極致,決明猛一用勁,左手虎口崩裂滲血,全身力氣耗盡,決明猛地一松手。

長箭淩空,轉瞬即逝,在那人扭頭說話剛扭回之際,直直沒入面門,隨即用一股沖力帶那人跌落戰馬。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守在他周圍的夏軍登時一陣慌亂,決明只覺得四肢綿軟,強撐著擡起胳膊,搭箭瞄準混戰在兩軍之間的夏軍兵頭。

再松手,兵頭應聲而倒,周圍宋軍趁機舉起狼牙棒,狠狠砸下。

這回是真沒力氣了,決明雙手垂下,忽然聽到一陣破風生,及一聲驚呼。

“決明——”

李修戎擡起一條腿踩在馬鞍上,雙手握長矛在地上一撐,從一旁斜斜地擋在決明身前。

長箭穿透李修戎身上的軟甲,沒入他的胸口。

李修戎眼前一黑,直直往後倒去,兩人疊在一起從巨石上滾落。

一手捂住胸口,李修戎痛苦地說:“快走,繞過這座山。”

“李修戎!”決明他攤平,腦中一片空白。

——我能做什麽?我得做點什麽?!李修戎不能死!

李修戎臉上只帶著痛苦之色,不住的小口喘息,語氣卻前所未有的溫柔。

“你快走,別管我。”

“不。”決明低頭看著他,“那時你沒放棄我,我更不會放棄你,現在也是。”

——這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在水中或許有一拼之力,現在,自己已經快沒命了。

能救下決明,也算沒白學這幾年功夫,李修戎捂著心口,喘息的力度更小,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怎麽這麽傻,一點都沒變。

決明心中五味雜陳,拿手沾了李修戎胸口的血抹在他的臉上,自己覆又爬上巨石,再次拉弓。

夏軍不知何時發現一直守在後方的皇子死了,再加上廂軍指揮使落馬被人擊殺,登時陣腳大亂,被宋軍一舉沖破。

只要能走,就能逃離這塊地方,可修戎他身上有傷,挪動會更加添亂。

決明從巨石上跳下,兩軍糾纏著離開這片山谷,四周皆是屍體,甚至有的人沒有死透,還在□□。

決明繞過巨石,發現黑馬忠心地守在一邊,於是上前摸一摸黑馬鬢毛。

感受到血腥味道靠近,黑馬不安地刨了刨後蹄,打了個響鼻。

決明伸手拉住它的韁繩,將馬拖到巨石後面,摸摸馬腿,再指指地上的李修戎。

黑馬似乎明白了決明的意思,兩條前腿彎折跪下,決明趁機攔腰抱起李修戎讓他坐上去,隨即自己坐在後面,雙臂張開,讓他癱在自己懷裏。

用手拍了拍馬臀,黑馬緩緩起身,決明拉著韁繩,指揮黑馬往前走。

現在決明無比慶幸,當年跟李修戎一同買了踏雪,學了馬術。

正午的陽光灑在臉上,令整個人都暖洋洋地。

從李修戎的角度,能看到決明的半邊臉,他抿著唇,神色緊張又小心,決明的睫毛真長。

李修戎扭頭,幹燥的嘴唇挨著決明的脖子,在離他耳朵最近的位置輕輕念叨,“決……明,不要有心理負擔。”

“你別說話。”決明聲音微微顫抖,帶著哭腔,“也別睡覺。”

說完,李修戎感到一滴溫熱滴落在脖子上。

李修戎悶笑,他忽然找到了,萬千不能死的理由之一。

因為決明還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