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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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闌珊燈火,崔夢踮了踮腳尖,怎麽還未出現,她好不容易求堂姐將自己帶出來,原本母親是不讓她在今日出門的,可她想見見他。

絞盡腦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甩開堂姐和丫鬟,跑到這裏來等著他,她知道,每年的今日,他總會出府來賞燈,還會經過這裏,所以,她才來到這裏,等著他的出現。

人群中走出一行人,牽著匹黑馬,黑馬拉著輛馬車,其餘人都做侍衛內侍打扮,獨為首之人裹著厚厚的褐色披風,膚色蒼白,唇色殷紅,行動間,發出輕微的咳聲,走得極穩,速度卻不甚快。

他身旁內侍上前替他攏了攏披風,道:“殿下,觀您累了,不若您先行馬車,我等牽著馬讓您歇會。”

齊銘皺眉,正要拒絕,便看到一個黃衣少女,眼睛一亮,走上前去,輕聲喚道:“姑母,緣何在此?”

終於見到了這個人,崔夢一喜,卻又到這個人想要喚自己“姑母”,她又惱道:“皇長孫殿下身份尊貴,我可當不起殿下這句姑母。”

齊銘彎了嘴角,從善如流的改口,道:“崔娘子,緣何在此?”

明明想要說許多話,可是一句她都不能說,她心中默默道:我是因為你才在這的啊。

可是,這句話,她又怎麽都不出口,只能道:“我與家中阿姐出府游玩,人潮擁擠,找不到她們了。”

小姑娘剪水似的雙瞳生出一股霧氣,齊銘皺了皺眉,道:“若姑母願意,我陪姑母在街上賞玩一番,不知姑母可願意?”

崔夢低下頭,做思考狀,使勁壓下翹起的嘴角,輕輕點頭,願意,她當然是願意的,這可是她求之不來的好事呢!

齊銘只當沒看見她控制不住的笑意,輕笑道:“既如此,那姑母今日只管使喚侄兒。”

崔夢明媚的小臉又黑了下去,這人怎麽這般討厭,她最討厭他喚自己姑母了,他明明知道,可還是照喚不誤,她拉住齊銘的袖子,擡起頭,認真道:

“殿下身份尊貴,小女當不起殿下這聲姑母,殿下以後,還是莫喚了。”

她在生氣,臉上明明白白地寫道:我很不高興。

齊銘心中一揪,面上仍和善地笑道:“姑母正值韶華,可是怪侄兒把您喊老了嗎,才不喜這個稱呼?”

才不是,崔夢鼻間有些發酸,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喚自己姑母,可他,就是不可以,她就不想聽他喚自己姑母,世間有哪個女子是願意被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喚作姑母的呢?

她惱的很,換做平時,喚作其他人,她早就大發怒火了,可是,這般美的夜色,這般好的日子,面前是她自幼放到心尖上的人,她又怎麽可能,對著這麽好的人,發脾氣呢,讓他不開心,自己也更不開心。

嗅到他身上濃烈的藥味,崔夢垂下眼睛,聲音酸澀,道:“沒有,殿下還是開心就好,想喚什麽就喚什麽吧!”

他是一個十分稱職的侄子,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可越是這般,崔夢就越是不高興起來,自己那點可憐的小心思面對這樣的溫暖越發無處遁形。

發覺身旁之人心不在焉,齊銘正要開口,身形突然佝僂起來,捂著嘴開始劇烈的咳嗽。

崔夢嚇了一大跳,雖然這種情景她見過很多次,但每次瞧來,她仍是一樣心痛難忍,也不顧男女之防,她踮起腳尖,輕輕替這人拍背。

感覺到背上的莫名觸感,齊銘身子一僵,即使自己還在劇烈咳嗽,他還是反應極快的躲過她的手。

崔夢神色突變,揚起的手也僵在原處,這人,對自己竟是如此抗拒嗎,她心中刺痛,連帶著眼睛也難受起來,猝不及防的落下淚來,她捂住眼睛,悶聲道:“是臣女失儀,殿下勿怪。”

說到最後,竟已帶了哭腔。

齊銘停止了咳嗽,大口喘了幾口氣,方有力氣向崔夢賠罪:“我這副身子多病,姑母還是離遠些好,過了病氣給姑母便不好了。”

崔夢吸了吸鼻子,輕輕點頭,算是承認了他這個解釋,又忍不住對他道:“世上神醫多了去了,殿下莫要這般悲觀。”

齊銘苦笑:“希望如此吧,不過我頂著這幅破敗身子,能活這些年,也是心甘情願了,想來有一天……”

話還沒說完,一只柔嫩白皙的小手捂住他的嘴,將剩餘的話都堵回了他的喉嚨裏。

她眼眶還紅著,目光卻是堅定道,她說:“殿下風華正茂,正值韶年,還有好幾十年好活的,您以後還要娶妻生子,綿延後嗣,承繼大統。”

齊銘微怔,一股暖意席卷全身,這些話,他的父親、母親、祖父、祖母都未曾和他說過,還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說這種鼓勵的話,聽起來,極是好聽。

她的心意,即使是個傻子也能看出來,更何況自己呢?可是,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她那麽好,自己這個樣子,怎麽能配得上這麽美好的她?

“姑母說笑了,我這副身子,有哪家小娘子願意嫁給我,我又有何臉面去拖累別人。”

這話不錯,他出身皇家,年近二十,卻還未娶親,他的母親、祖母怎麽不會急切張羅著為他聘妃,可是,他是不願的……

少時,他在一直等著一個女孩子長大,可直到她長大後,他才發現,自己沒有給她幸福的能力。

即使他想要娶妻,又怎麽可能會有人將女兒嫁給自己這個註定活不過二十五歲的皇孫呢?

崔夢卻大膽的生出了一個想法,她試探地問道:“若是真有小娘子願意嫁給殿下,殿下會怎樣?”

齊銘看向她,飽含深意的:“我自是感謝那位小娘子的情誼,可是我不會娶她。”

“為何?”

“我已是這般模樣,若再不能娶個心悅之人,那日子豈不是更難挨。”

崔夢幾乎是屏住呼吸,又問道:“那皇長孫殿下可有心悅的小娘子?”

齊銘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微微滯住,看著她期待的眼神,不忍讓她失望,下意識點頭。

可崔夢聽了之後卻如墜冰窖,臉上驟然失了血色,倒是比他更像個病人,勉強笑道:“這便好,殿下是極好的人,想必那位姑娘也是個極好的人。”

完了,他都已經有喜歡的姑娘了,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了,她心中揪痛。

齊銘看著她泫然欲泣的神情忽然笑了,煞是其事的點點頭,意有所指道:“她自然是個極好的人。”

他知道她誤會了,可是,這樣也不錯,畢竟長痛不如短痛。

崔夢黯然的點點頭,擋住通紅的眼眶,在袖子裏掏出個小匣子,雙手奉給齊銘,道:“今晚與殿下同游甚是開心,此物贈與殿下,多謝殿下相護之意,時候不早了,家中阿姐怕是急著找我呢,臣女也該回家了。”

齊銘一懵,接過匣子,看也不看,放到懷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瞧了瞧街上的人海,下意識道:“這般早,如此盛景,姑母真的不在賞玩一會?”

她傾慕的小郎君都有喜歡的姑娘了,自己哪還有心情玩呀,能保持住情緒不崩潰就不錯了,崔夢木然地搖搖頭,也不再看面前之人。

她還沒有及笄,小臉還有些稚嫩,傷心的模樣更像是個孩子,齊銘心中一痛,擡頭看了看天上的彎彎的月亮,彎了彎嘴角,道:“天色已晚,我先行送姑母回府。”

崔夢又搖了搖頭,黯然道:“多謝殿下美意,此良辰美景,我怎敢擾了殿下興趣。”

齊銘心裏頭發苦淡淡點頭,道:“既如此,那我便遣人送你回去,姑母莫要拒絕,否則皇祖母若是知道了,定會責怪於我。”

他口中的皇祖母,正是當今皇後娘娘,崔夢的姑母。

他身後的內侍默默擦了擦汗,皇長孫殿下這個謊撒的著實沒有什麽水平,誰不知道皇後娘娘最是憐惜這個體弱多病的孫兒,看得比眼珠子還重要,連七皇子都要靠邊站,又怎會責怪他呢?

崔夢正心不在焉,哪顧得上細思,只聽到齊銘答應不親自送自己回家了,便慌不忙的答應了。

目送著遠去的馬車,齊銘壓抑的咳意終於抑制不住了,腿間踉蹌了幾步,身後的內侍忙扶住他,借著力,他靠在內侍身上,掏出帕子,捂住嘴咳起來。

內侍見狀,一手輕輕替他拍著背,一手掏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倒出兩枚紅色藥丸,餵入齊銘口中。

咽入喉中,他才覺得好了些,咳意漸退,借力站穩,大口喘了幾口氣之後,他才覺得自己力氣恢覆了些。

自懷中掏出方才崔夢相贈的木匣子,打開之後,裏面是一尊硯臺,上好的端硯,觸手滑潤,硯心澄透湛青。

齊銘不知是該難過還是該高興,他自幼身體不好,不能騎射,更不能小叔一樣在疆場殺敵,只能讀些詩書,聊聊度日,這硯臺他提過一嘴,是前朝匠人世家所制,因很是稀少,所以他一直心向往之。

他只說過一次,便有人記在了心裏……

內侍瞧著他傷心,心中不忍,勸道:“殿下心中明明也是有崔娘子的,這又是何必?”

若是沒有她,又怎麽會每年的七夕都要巴巴的出府來看那個人,都要大老遠繞到南大街那邊去,那裏明明是和東宮是相反的方向。

齊銘沈默,他心裏當然是有她的,可是,他這樣的人,不能給她幸福,既如此,倒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掩飾自己的心意,他不是小叔,可以隨性肆意,想做什麽便能做什麽。

那樣好的女子,她的丈夫應該一個身體康健,福壽綿延的矯健兒郎,而不是自己這樣隨時有可能倒下的病秧子。

自己身在暗處,默默的看著她,盡自己之所能,護他的女孩平安喜樂,便足夠了。

肩上不知什麽多了一條胳膊,齊銘錯愕回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那人道:“大侄子,不舍得就去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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