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九月遇夏(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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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自習課。

班主任果然在班會上說繪畫比賽的事。

蘇晨夏看向窗外,回過頭對上易可的目光,她挑了下眉:“我給你報名了。”

“還是我們可可寶貝了解我。”她靠在易可肩膀上眨眼睛。

自從準備繪畫比賽,蘇晨夏甚至都沒時間和周季白閑逛,每次一放學就抓緊時間回家,還要防著楚清宜突然進屋。有時候臨睡前才得空回覆他消息。

她認認真真的畫著這幅畫,以為時隔這麽多年,或多或少會畫錯。沒想到,真正下筆時,才明白那幅面在她心裏留下的記憶太深刻了。

當年沒能讓周季白看到的畫,終於在此刻圓滿。

她所有的小心思,也全部呈現在他面前。

蘇晨夏把這幅畫遞交上去。她想的是如果得不了獎,沒辦法讓周季白在校報欄看到,那就親手送到他手裏。無論如何也要讓他知道這幅畫的存在。

等待的時間好似格外長,她沒有告訴周季白她參加了這次比賽 ,也沒有告訴任何人畫的內容。

當易可激動地抱住她時,還有些懵:“啊啊啊啊啊啊,蘇晨夏你太可以了,一等獎!!!”

“是啊,小夏,你畫的也太好看了。”

“是那個元旦晚會的主唱嗎?”

蘇晨夏瞪大眼睛:“我一等獎?!”

那周季白是不是能看到了。

高二(112)班。

八卦小能手楊亦遠飛快的跑到周季白身旁,激動的晃著他的肩膀:“快去校報欄,有驚喜!”

“什麽?”

周季白把選擇題答案寫在卷子上,隨口說道:“繪畫比賽結果出來了?”

楊亦遠哼笑:“我還以為你不在意呢。”

他把筆放下,站起身傲嬌的挑眉,好似得獎的是他一般:“一等獎是吧。”

“對,關鍵是那幅畫真的太絕了。”楊亦遠會想著,有些意猶未盡。上下打量他幾眼:“平時怎麽沒發現你那麽帥。”

“?”周季白頭往後躲,一臉嫌棄:“你有病?”

說完,同他一起出了教室。

他知道蘇晨夏畫畫好看,那年得獎作品展示之後,他偶然去到辦公室看到老師正在整理這些畫,還問他喜歡哪幅可以拿回去收藏。

他既激動又忐忑,拿了那幅一等獎作品《青春》,下邊的署名是高一(103)班蘇晨夏。

那是一群在操場打籃球的少年們,身後是烈日驕陽,可無法阻止的是他們身上的光芒。

周季白瞥了眼比他還激動的楊亦遠,嗤笑一聲。

現在那幅畫在他家裏呢。

兩人好不容易擠到畫旁,他看到上邊一等獎作品時,怔在原地。

這幅畫不是《青春》。

還是打籃球的少年,不過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個人。

他看向右下角的名字,署名依舊是高一(103)班蘇晨夏,但畫的名字不一樣,它叫《飛揚的少年》

周季白看著熟悉的9號球服,一眼便認出那是他。

這幅畫用色大膽,但又給人一種本就該如此的感覺。畫上的少年跳起投籃,身後是烈陽是萬裏晴空。而操場旁邊的草坪,被她換成了一簇簇繁花。

畫上只有他一個人,好似所有繁花錦簇都是為他而來。

那一刻,心裏的某個地方忽然被填滿,他不知道震撼的是畫上五彩斑斕的世界,還是驚訝於這是蘇晨夏筆下的他。

“喜歡嗎?”周季白的右肩被人拍了下,耳邊是熟悉的聲音。畫上彩色的沖擊力還未退下,他轉頭看到滿眼笑意的蘇晨夏。

他失笑,點頭道:“很喜歡。”

周圍的聒噪好似一瞬間噤聲,又或許是他特意排除在外。周季白眼裏的世界如同蘇晨夏畫上那樣,只剩下一個人。

他聽見蘇晨夏說:“本來就是送給你的。”

展示結束,蘇晨夏第一時間向老師要回了這幅畫。那時,周季白站在香樟樹下等她。

她拿著畫跑到他面前,擡眸對上他眼睛,“周季白。”

“希望未來的你無論經歷哪種人生,都要記得在我眼裏,你永遠是光亮。”

周季白喉嚨滾動了下,眼眸裏的情緒豪不遮掩。他接過畫,手指輕輕摩挲。

她帶著繁花錦簇來到了他荒蕪的世界。

蘇晨夏不知道的是,她才是光亮。

步入仲夏,街上燥熱喧囂,晚上燈火通明。蘇晨夏下晚自習跟著周季白去他家,昨天她的英語作業忘在那裏了,今天得去取回來。

本來兩人嘰嘰喳喳說著,一般是蘇晨夏說,周季白笑著附和。但走到小區樓下,周季白頓了下,很快恢覆正常。

蘇晨夏狐疑的順著他的目光向前看,那裏站著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眉眼間和周季白很像,當即便有了一個猜想。

她轉頭看周季白,男生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波動。

那男人聽到聲音,轉過頭看到他皺起眉,說了句:“怎麽這麽晚回來。”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他似乎也不需要回答,點了支煙說道:“你媽呢?”

“出差。”周季白言簡意賅。

“行吧。”男人從包裏拿出一個首飾盒子,遞給他:“前兩天在國外看到了條項鏈,等你媽回來,你幫我給她吧。”

周季白瞥了眼盒子,沒有動:“自己給。”

男人悻悻然地收回手,良久才想出話題:“你自己一個人過的挺好的吧。”說著,眼神不收斂的看了眼蘇晨夏。

蘇晨夏本來想說些什麽,但看兩人的氣氛,覺得還是不要開口了。

怎麽會這樣?

這是父子嗎?

怎麽跟個陌生人樣?

周季白掀起眼簾,那眼神就像是在說‘你自己不會看嗎?’

“如果沒什麽事,我們先回家了。”說完,拉起蘇晨夏的手便上樓。

打開門,蘇晨夏註視著他的神色,好似沒什麽變化,跟個沒事人一樣。但這才是不對的地方,她實在想不出和自己的父親形同陌路,該是怎樣的感受。

正糾結著怎麽開口,坐在沙發上的周季白拍了拍他旁邊的位置,說到:“過來坐吧。”

頓了下,又說:“想問什麽就問。”

蘇晨夏抿了抿嘴,走到他身旁,明明有許多問題想問,但不知道怎麽開口。她怕戳到周季白的傷疤,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她知道一個人獨自治愈傷口要經受多少,也許是夜深時的失眠夜,又或者在看到某個事物時不經意留下的眼淚。

她不想周季白難過,伸出手緩緩牽著他的手掌,笑著擡眸對上他錯愕的目光。

“周小九,都過去了,現在很好,未來也會很好。”

周季白失笑:“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就說過去了?”

她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絕對不是什麽開心的事。

“想知道?”

蘇晨夏眼球動了動,還是狠下心搖頭:“不想。”

“你不是說都過去了?”周季白低眸,女孩明亮的眼睛仿佛盛下了整片星河。

她小心翼翼的不觸碰他的那條傷痕,守護著他的自尊,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便說‘都過去了。’

那些他曾經害怕的一切,不堪的過往,都過去了。

現在很好,未來……

周季白眸底波動,未來有她才更好。

他深呼吸,嘴角帶著笑,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他只是一個講述者,不帶一絲情感:“你會對陌生人產生愛和恨嗎?”

“那個人……”他頓了下,甚至不願稱他為‘父親’,因為他根本不配做‘父親。’

“我媽和那個人離婚了。”周季白說:“因為我。”

“?”

蘇晨夏不太能理解,她聽過因為孩子父母不離婚的,卻沒聽過因為孩子父母離婚的。況且剛才樓下的那人說的話,好似他父母之間還有感情。

屋內白熾燈明亮,陽臺有幾縷月光灑進。她聽見周季白很平靜的說:“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別人的不一樣……”

別人的父親有的慈祥,有的嚴厲。而他對周季白只有漠視,甚至覺得他的出生,是他和媽媽之間的第三者,會分走所有的愛。

周季白那時候覺得,他只是更愛他媽媽,百分百的愛。

周綺愉遇見他那年才二十出頭,他當時風華正茂,兩人很快相愛。但周家不想把女兒嫁給一個窮小子,周綺愉一氣之下便同他私奔,直到生下周季白才同周家關系漸漸緩和。

周家覺得那畢竟是自己的親女兒,無論怎樣都只是希望她更幸福。周綺愉覺得,她懂得的愛的來源都源於周家的寵愛,不論如何都不能忘恩負義。

本來一切都在便好,但偏偏他創業不順,在知道周綺愉與周家關系緩和,覺得她嫌棄自己,不愛他了。

周綺愉出差,他覺得她是出軌。

周綺愉回周家,他覺得她不要他了。

周綺愉抱周季白,他覺得她不想和他說話。

……

可事實從來都不是這樣,周綺愉知道他創業失敗,不能對他表現一點憐憫。甚至偷偷找朋友幫他周旋。

周綺愉知道他占有欲很大,但因為愛忍受著。

周季白很小的時候,覺得就算沒有父親的愛,也沒有什麽關系,畢竟他還有母親,有舅舅,有外公。依舊很幸福。

蘇晨夏嘆了口氣,覺得很難受。她也猜到了一定有什麽觸發點才讓周季白父母離婚。良久,她忽然問道:“你黑暗恐懼癥和他是不是有關系?”

“還挺聰明。”周季白笑了下,跟平時坦蕩的笑意不同,落在她眼裏滿是心疼。

那個時候,周綺愉因為工作必須出差,沒辦法只能把周季白交給他,本來以為他至少是父親,能盡些作為父親的職責,但事實是所有人都高估他了。

那天放學下了大雨,周季白知道媽媽出差沒辦法來接他,本以為他會來,但等了好久,等到學校很多人都離開,門衛室要關門,他都沒有來。無奈,只能冒雨回家。

等回到家,看到自己的父親坐在餐桌上喝著酒,對他不管不問,周季白忍著餓回到自己房間。他把老師布置的作業做完了,都沒能等到父親敲門叫他吃飯。他想著,睡一覺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回家的路上淋了很長時間的雨,夜半,周季白渾身難受。只能拖著昏沈沈的身體推開門,他看到那人躺在沙發上,周圍是一碗只剩下湯的面碗。

原來他不是沒有吃飯,而是壓根就忘記了他的存在。

周季白眼裏含著淚水,趴在桌子上小聲的把剩下的湯喝完。

面湯好似鹽放多了,一點也不好喝,但對於一整個下午沒有吃東西的他來說,美味極了。

窗外的雨依舊沒有停,淅淅瀝瀝,風吹打著窗戶,屋內只剩下從未拉的窗簾中透過的月光。周季白的小手輕輕拍著沙發上的人,“爸爸,我頭很疼。”

“爸爸……”

他叫了好久,沙發上醉酒的人終於睜開眼,看到他的那瞬間,眼裏盛滿了怒氣:“喊什麽喊!”

周季白頓時戰栗,頭疼到沒有力氣:“……我頭疼。”

那人抓起他的衣領,空氣倏然稀薄,他嘴裏罵著什麽,周季白只覺得腦袋斷線,什麽也聽不清,耳朵旁像是有許多蒼蠅翁叫。

那一刻,全身上下只剩下一種感覺——恐懼。

他對這個媽媽的丈夫,自己的親生父親,產生了無法凐滅的恐懼。

衣領勒著脖子,周季白掙紮不開,甚至覺得無法呼吸。他覺得自己腦袋馬上要炸開,再沒有氧氣他真的會死掉。

終於……

他得救了。

周季白還來得及沒有大口呼吸,就聽到身後的門被用力的關上,‘啪嗒’一聲落了鎖。也許那人說了什麽話,但他沒有多餘的思緒去聽。

這個房間很黑,很空曠。他夠不到燈的開關,周圍一點支撐的東西都沒有。他用力的拍著門,拍到手掌沒有知覺,喉嚨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從來沒有那麽害怕過黑暗。

漸漸的,周季白開始看不到任何東西,呼吸也開始困難。他蜷縮在角落裏,額頭上冒出的虛汗進到眼睛,刺痛感讓他緊緊抓著衣服。

他聽到窗外雨滴拍打,除此之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要是有個人能救自己就好了。

可是除了屋外的人,誰會知道他在這裏呢。

如果死在這裏,估計也不會有人發現吧。他想著,攥在一起的手慢慢松開。

不,媽媽會回來的,媽媽會發現自己在這裏。

周季白就這樣,撐著一口氣,緊緊地閉著眼,想著自己的媽媽,熬過了一天一夜。

那時他才六歲。

他聽到這扇屋門被打開,可他想睜開眼卻沒有力氣。他感覺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以為是父親,身體開始顫抖,呼吸也開始急促。

下一瞬,周季白聽到帶著哭腔的周綺愉:“小九,媽媽在……”

他眼眶瞬間濕潤,想開口叫聲‘媽媽’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動了動嘴唇。他被周綺愉抱起,仿佛飄蕩許久,終於有了支撐,他緊緊攥著周綺愉胸前的衣料,怕這是一場夢,一松開就會消失不見。

周季白的耳朵被周綺愉溫熱的手掌捂上,但他還是聽到周綺愉對那人說:“你滾開,他是你兒子!他才多大,你怎麽這麽狠心……”

他感受到周綺愉很用力的抱著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口氣說:“我們離婚,小九歸我。”

她的語氣很堅定,讓周季白顫了下,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從那天以後,他便發現他沒辦法在黑暗的房間,他害怕再次被黑暗吞噬。

六歲的周季白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舅舅家的陽臺上,感受著陽光將他包圍。他知道周綺愉,舅舅還有外公都怕他留下陰影。但他除了每天晚上睡覺時開著燈外,和以前並沒有什麽區別。

……

周季白忽然笑了聲,他曾經也有過恨,但可能在陽光照在他身上的某個瞬間忽然就想通了。

對那個人,沒有恨也沒有愛。

聽完這些蘇晨夏止不住的心疼,拉著他走到陽臺上,因為樓層高,很清楚的看到月亮和稀疏的星星。她仰著頭,對周季白說:“周小九,夜晚不是只有黑暗。”

“你看——”她指著月亮:“月光和星星在盡最大努力照亮黑暗。”

“還有……”她踮起腳捧著周季白的臉,吻上他的額頭:“每到黑暗之時,我都會守護你。”

像教學樓的初見一樣,照亮你。

他們頭頂是月明星稀,身後是明亮如晝的白熾燈。

周季白有一瞬的楞神,還沒來得及做出動作,就被蘇晨夏環住腰,聽到她語氣帶著哄意:“六歲的周小九,不要害怕,有人保護你了。”

他胸口有些漲,低眸看著女孩的頭頂。懷裏的人像是有感知般,笑著擡眸。

那一刻,周遭所有嘈雜好似化為虛無。

在這個不燥熱的夏日夜晚,有人告訴六歲的他,不要害怕,她會一直守護他。

後來周季白在《九月遇夏》裏寫到:我有過兩場最熾熱的夏天,一場是和她的初見,一場是現在。

蘇晨夏眼裏全是他。她知道這個少年總是滿身少年氣,好似所有光亮都願意為他停留,他容納了所有的愛,又融化了所有的恨。

即使曾經深陷黑暗,也活成了一束光。

這就是周季白,永遠意氣風發,能包容愛與恨的周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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