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蘇晨夏終於有些忍不住，抓了抓脖子。剛才吃飯的時候她就一直在忍，慶幸今天穿的高領毛衣，不然現在的脖子絕對慘目忍睹。

這會兒胳膊也開始發癢，她故作輕松的抓了抓。卻沒想胳膊被人倏然抓起往上推了下，她擡眸看到周季白一臉凝重。

噔——

腦子裏敲起警鐘。

蘇晨夏抽不出來，悻悻然地開口：“我也沒想到這麽嚴重……”

她不說，周季白也知道為什麽這樣。無非是不想因為自己掃了大家的興，他招手攔出租車，去醫院的路上，無論蘇晨夏怎麽哄都沒開口說話。

和別人過敏不一樣，她只塗藥膏還不行，必須打吊瓶才能緩解。這點他在第一個世界就已經知道了，這也正是他生悶氣的原因。

“你別生氣啦，這次真的沒註意，我都忘了燒仙草裏有花生碎，我平時都不喝的，也絕對沒有下次！”蘇晨夏義正言辭地保證。

周季白去買了兩個暖寶寶放在她手臂上，雖然嘴上不說話，但動作卻很溫柔。

蘇晨夏覺得他這模樣可愛極了。戳了戳他的臉，心一橫，撒嬌道：“別生氣了，好不好……”

周季白：“................”

艹

他在心底罵了一聲，悶聲開口：“沒生氣。”

“那你笑一下。”

他張了張口，無奈的扯起嘴角。

蘇晨夏嗤笑一聲：“你還是別笑了，我怕你把我嚇到血回流。”

周季白繃不住笑了聲。

“這樣才對嘛，你剛才那樣笑，要是有小孩在這，估計要被嚇哭。”

周季白笑罵：“得了吧你。”

蘇晨夏把人哄好，松了口氣。剛打了個哈欠想瞇一會兒，就看到從遠處走來的一群人，她驚恐的瞪大眼睛：“完了。”

她想站起身躲起來，但無奈那群人的領頭人已經看到了她，並率先叫出她名字：“小夏，你怎麽在這？”

蘇承宣看了眼自家女兒又皺著眉頭看了眼旁邊的男生，還沒來得及問這是誰，便註意到蘇晨夏手上的針管，擔憂的問：“怎麽回事？”

“爸……”蘇晨夏弱弱的開口：“我今天不小心吃了花生。”

“你怎麽這麽不小心！”蘇承宣簡直像是個炸毛的貓，在外人面前還故作平靜：“難受不難受？”

她搖搖頭：“不難受不難受。”

蘇承宣身後幾個男人打趣道：“小夏，幾天不見怎麽跑醫院來了。”

蘇晨夏幹笑幾聲：“爸，陳叔叔，李叔叔，你們來醫院幹嘛？”

“噢，今天抓人時，沒註意好受了傷。”

她一聽猛地一激靈，看著蘇承宣：“誰受傷了？”

蘇承宣不理解她為什麽這麽激動，還是回答：“小偷啊。”

“小偷？噢小偷啊。”知道自己爸爸沒事，蘇晨夏松了口氣。剛想介紹周季白，看到蘇承宣看了幾眼身邊人，“行了，打完吊瓶趕緊回家，我還在上班就不陪你了。”

她怎麽覺得身後猛一涼呢。

“周小九，那是我爸。”蘇晨夏看著蘇承宣遠去的身影說道，嘆了口氣：“他是個警察，很厲害的警察。”

周季白收回目光，總覺得在哪見過蘇承宣，但又實在想不起來。聽到女孩悶悶的語氣，又想到剛才她聽到有人受傷時的擔憂，問道：“你很擔心他？”

“嗯。”蘇晨夏有些悵然，苦笑了聲：“我爸每次都說自己的工作很安全，就是幫老爺爺老太太找找阿貓阿狗，幫個小忙什麽的。小時候我還真信了，那時候很不理解為什麽我爸每次出任務，我媽都那麽擔心。”說著笑了聲：“我媽在我爸沒出門的時候，表現的大大方方完全不擔憂，卻每次等我爸走之後，緊繃著一根弦。”

“後來長大一點，我就知道了，警察這份工作，怎麽可能安全。”

“可我媽說，我們不能在我爸面前露出一點擔心和不安。不能拖累他，不能讓他有後顧之憂。”

周季白摸了摸蘇晨夏的腦袋，沒有說話。

他本來是想說些什麽的，但這會兒說什麽都不合適。

當他們穿上警服，肩上的責任不容許有一點退縮，可他們身後的人卻要承擔數不盡的憂慮。

我們生活在藍天白雲之下，可黑暗處的暗流湧波是他們拼命阻擋。他們用平凡之軀築成一堵墻，將那些黑暗，危險的那部分擋在一旁。

——

回到家，她媽媽楚清宜顯然已經知道蘇晨夏過敏去醫院的事。蘇煦見她回來收起手機，不滿道：“你是豬嗎？明知道自己過敏還那麽不小心。”

蘇晨夏朝他握緊拳頭：“怎麽說話呢，你才是豬。”

楚清宜和她的溫婉的名字不一樣，也有可能是當老師的緣故，不笑的時候總是顯得很冷淡。在他們家天不怕地不怕的蘇晨夏最怕她媽媽生氣。

“行了。”楚清宜無奈的把手裏的藥膏遞給她：“自己註意點，不然難受的還是你。”

蘇晨夏抱住她：“知道了，絕對沒有下次！”

“起開。”楚清宜嫌棄的拍她手臂：“去把廚房的菜端出來，一會兒你爸就回來了。”

吃飯的時候，蘇晨夏一直躲避蘇承宣的眼神，生怕他突然問起周季白。她也不是怕她爸爸知道談戀愛的事，她是怕她媽媽知道後生氣。

吃完飯都沒有提起這件事，她以為翻篇了，松了口氣。躡手躡腳的準備回屋，還沒打開屋門，蘇父就喊道：“小夏，走和我一起下樓扔垃圾。”

“！”

還是躲不過去。

蘇晨夏嘆氣：“知道了。”

小區昏黃的燈依舊徹夜明亮，小區外的街上一片喧鬧，隱約能聽見樓上新聞聯播的聲音，鄰居家小狗在汪汪叫。

蘇承宣指著椅子：“坐一會？”

她只能點頭：“嗯。”

兩人坐下好一會兒，誰都沒先開口。蘇晨夏知道這是她爸慣有的手段——打破對方心理防線。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時候，她爸終於開口了，語氣很輕：“談戀愛了？”

她不想欺騙他，再說周季白也沒有那麽不堪。

她點了點頭：“嗯。”

出乎意料，蘇承宣沒有想象中的生氣，只是心平氣和的笑了下：“那和爸爸說一下他是怎樣的人吧。”

這句話讓她恍惚間想起好像也是高中的某一年，他爸爸開玩笑的問她喜歡怎樣的人。

她笑著說：“喜歡怎麽能有確定的模樣呢，當然要憑感覺。”

就算那人和他很像，但終究也不是他。

她也沒敢說出她喜歡周季白。

蘇承宣到最後也不知道她女兒喜歡怎麽樣的人。

蘇晨夏眼眶微紅，擡頭看著昏黃的路燈，想起那人眼眸裏盛滿了星星，好一會才輕聲開口：“他叫周季白，現在高二。”

“他很喜歡穿黑色衣服，但我從來沒見過一個能穿著暗色系的衣服，卻滿身希望。他好像能容忍所有的黑暗然後化身陽光照亮周圍。”

周季白總是給她一種，見過不堪有過低谷卻仍然可以積極的面對未來。他有著不同於這個年紀思想，身上卻和其他人一樣有這同樣的少年感。

他的那雙眼眸總是幹凈明亮，裏面有山川河流，容納萬物。

他像是山間長明的月光，懼怕黑暗卻能戰勝黑暗。

“爸，你知道嗎？之前有人跟他告白，他都能說出‘我不喜歡你，但這不是你的錯’這種話。他讓我覺得，遇到他就好像遇到了所有的溫柔。”

他的溫柔從不流於表面，而是深埋在骨子裏從一舉一動中被看到。

他總是很清醒，又有少年人的瘋狂。

蘇晨夏知道周季白那顆飽滿的靈魂在被他完美的詮釋。

“爸，我很喜歡他，在我知道他也喜歡我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蘇晨夏不敢轉頭看蘇承宣，沒有人會把‘早戀’這件事說的理直氣壯。

但她此刻只是作為一個女兒想和父親分享自己喜悅。

沒有炫耀沒有忤逆。

她只是想告訴那年的父親，她有喜歡的人，一直都有。

那年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現在換了一種方式告訴了他。

蘇晨夏想，如果父親生氣也好，罵她也罷，這些她毫無怨言。

她說完，周圍安靜了許久，又或許沒多久。她覺得頭被人揉了下，錯愕的擡頭，聽到他父親說：“互相喜歡本就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蘇承宣笑了下，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意味：“我覺得那小孩也不錯，高高的帥帥的，不錯不錯。”說著語氣倏變，仿佛剛才說那句話的人不是他。

蘇晨夏：“...............”

白瞎了我那麽多眼淚。

她怎麽覺得他爸有一種‘我家姑娘拱了顆好白菜’的感覺呢。

“爸，你不許和我媽說。”她這會也很放松：“你要是告訴媽，我就說是你允許的。”

蘇承宣一聽，瞬間激動：“你你你，你怎麽還坑你爹。你媽多兇你不知道？！”

“你不說我不說，我媽當然不會知道。”

“合著你是拉我下水啊。”他眼睛一瞇，盯著蘇晨夏。

蘇晨夏：不，我沒有。

“回家了，外邊冷死了。”說完便她便跑上樓。

蘇承宣沒有馬上跟上，點了根煙夾著，也沒有抽，任憑它燃燒。

看了眼女兒遠去的身影，笑了下。

長大了……

他把煙摁滅，扔進垃圾桶。

以前總覺得孩子們還小，為他們操心很多事。

早晚都是要放手的。

他也不是說放心女兒這麽小就談戀愛，也不怕被騙什麽的。

可這畢竟是她自己的人生，做父母的只負責引路，這路該怎麽走，靠的是他們自己。

街上依舊燈火通明，路燈總是在暮色降臨時亮起。

沒有人會仔細觀賞它們。

可它依然矗立在那裏，亮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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