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過後，陳瑜開學，蘇晨夏也開始回醫院上班。冰雪融化，樹木開出新芽，每天依舊忙忙碌碌。

今晚下班早，她想著陳瑜高三應該好好養身體，特意買了條魚燉魚湯。剛做好飯，便聽到門被打開。

陳瑜看到她有些驚奇：“你今天回來這麽早？”

“嗯，剛好做好飯，快來吃。”

蘇晨夏拉開椅子坐下，還沒拿起筷子，旁邊的手機響起來，她抱歉的看著陳瑜：“醫院的電話。”

陳瑜早已經習以為常，擡眸看到她臉色便的很差，有些擔憂：“怎麽了？”

“我……回趟醫院。”蘇晨夏神色慌張，拿起手機便往外跑。

一路上腦子裏一直在回想吳老師說的話：“小許，你來趟醫院吧，剛才小藝病情突然惡化，要準備手術……”

怎麽會惡化呢？明明年前還是好好的。她一路快跑到醫院，換上手術服進了手術室。

手術還沒開始，但已經準備就緒。蘇晨夏看了眼小藝，她昏迷著，沒有生機。那瞬間，眼眸氤氳，強忍著去找吳老師商量手術過程。

這次的手術沒用多長時間，小藝慢慢睜開眼，有些不清醒：“許姐姐……我疼……”

蘇晨夏強忍了好久的淚終於落下：“小藝別睡，再堅持一會……好不好。”

小藝搖了搖頭：“姐姐……太疼了……”

手術室外，小藝母親泣不成聲，短短一個小時已經下了兩次病危通知單，她心臟揪著疼。她撞著小藝爸爸的肩膀，像是用外力減輕心裏的疼痛。

吳主任走出來，摘下口罩嘆了口氣：“抱歉，我們盡力了。”

“不——醫生……不可能……”

手術室內，小藝強撐著精神：“姐姐，你能不能……”她的聲音很小，有氣無力，蘇晨夏慢慢蹲下，靠近她嘴邊才聽清：“如果以後小宇問你……你能不能……不要告訴他……我已經不在了……”

他還那麽小，就別面對死亡了。他的人生還有那麽長，他們只是短到不能再短的友誼，不想他以後想起來，滿是難過。

關於她短暫的記憶，希望小宇也不要有任何悲傷。

蘇晨夏攥著手，眼淚一滴滴的掉落，她有時候就在想，明明她還這麽小，明明可以借著生病肆意妄為，可她卻那麽懂事，甚至在生命的最後都在讓別人不要為她難過。

“姐姐……謝謝你……”

她記得她以前問過小藝為什麽總叫她‘姐姐’，而不是‘醫生。’那時小藝吃著棒棒糖，臉色紅潤，沒有現在的瘦弱。陽光照在她身上，充滿希望，她說：“我喜歡姐姐，我以後也想做個醫生，治病救人。”

那會兒正是中午，蘇晨夏吃完飯閑著沒事陪著她曬太陽，看得出來小藝很開心，她站在她面前，做出跳舞的起勢。“姐姐，我以前沒生病的時候，特別喜歡跳舞，還得獎了。”

她看出女孩的強忍的失落，寬慰道：“等你病好了，還可以接著跳。”

“好。”小藝笑著坐在她身旁，好一會才繼續說道：“姐姐，你知道嗎？這幾年我在醫院的時間都比在家長，可沒有人會喜歡醫院，我也一樣。可我只能把醫院當做第二個家，爸爸媽媽已經為了我已經夠辛苦了，我不能再讓他們擔心……”

她很震驚，這麽小的孩子就已經懂這麽多，驚訝之餘，又滿是心疼。在所有小孩兒在享受幼年權利的時候，她卻一直與病魔作鬥爭。在別人歡歡喜喜去上學時，她每天睜開眼便是輸不完的液，無法忍受的疼痛。

……

蘇晨夏緩緩站起身，把位置讓給進來的小藝父母。她走得很慢，像是累到了極致，眼裏的淚水一滴滴的往下掉。

她出去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眸無神。夜裏靜悄悄的，很多病人已經入眠，窗外月亮高掛，星星點點。生死離別悲傷的不過是親近的人。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地聲響，0504沒有說話，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在陪著她。

蘇晨夏吸了吸鼻子，手術室裏傳來悲痛的哭聲，她閉上眼睛靠在墻上，任由眼淚流下。

這年的冬天是難得的暖冬，新年已過，迎來了春天。

那個像小太陽般的人，終於不再有寒冷。

好在，那裏有月光，有鳥鳴，

於她，便是春暖花開。

“許憶。”

蘇晨夏聽到熟悉的聲音，擡頭看到陳瑜拿著飯盒朝她走來。她眼裏的淚水，讓走廊的燈有些散光，瞇著眼才看清他的臉。

她擦了擦眼淚，“你怎麽來了？”

陳瑜在她身邊坐下，沒問她為什麽哭，打開飯盒說道：“覺得你應該忙到沒時間吃飯，家裏的也涼了，所以給你買了碗餛飩。”他把勺子遞給她，“嘗嘗？還熱著呢。”

蘇晨夏接過勺子，餛飩冒著熱氣，吃了一大口，她忽然想起那年在醫院，蘇煦也是這樣陪在她身邊。那個時候的蘇煦比現在陳瑜的年齡還小。她再也忍不住，捂著眼睛放聲哭出來。

聽見哭聲，周季白緊繃著的弦才放松下來，剛才女孩沒有聲音，只是流淚的模樣真的嚇到他了。看著她哭到眼睛紅腫，又忍不住心疼，要是這會兒能在她身邊就好了。

陳瑜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怎麽安慰，伸出手又收回來。“別哭了……”

蘇晨夏平覆了好一會兒：“你吃飯了嗎？”看他點頭，她才放下心。“那你等會兒，我換個衣服，就一起回家。”

“好。”

那晚的月光鋪在前路上，她沿著光亮前進。

又是一個晴暖的中午，蘇晨夏吃過飯回到辦公室，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她看清是誰後，一臉驚訝：“小宇？你怎麽來了？你媽媽呢？”

小宇擡起頭，臉上沒有往日的笑容：“媽媽去幫我拿藥了，我可以找姐姐說話嗎？”

蘇晨夏帶著他去樓下坐著，很巧，這個位置她當初和小藝也曾坐著聊天過。“怎麽了？給姐姐說一說？”

小宇低著頭，張了好幾次口，終於發出聲音，語氣也是悶悶的，：“姐姐，她……是不是不在了？”

“她……”蘇晨夏想起小藝走前說的話，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解釋。

“你不用騙我，那天小藝媽媽給我媽媽打電話，我都聽到了。”他抹了把眼淚，強裝鎮定繼續開口：“可她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們兩個明明玩的那麽好，她為什麽……都不讓我見她最後一面。她怎麽能這樣？”

蘇晨夏等他發洩完，才慢慢開口，“她說，希望你以後回想起她，不是只有難過。”

留下的人往往才是最難受的，所以她不想你未來有絲毫悲傷。所以她不想讓你知道，就當作是過路人，萍水相逢，再不相見。

小宇擡頭四十五度，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她最後提起我了？”

“對，她特意叮囑我不要告訴你。”蘇晨夏嘆了口氣，寬慰道：“小宇，有些離去不代表結束。很多人出現在你世界裏都會再次離去，但他們帶給你東西和教會你的愛，不會消失。你往後每一次成長，都會想起她。等有一天你想不起來了，她才是真的離去。”

“姐姐，我知道了。”小宇悶悶的開口。他其實知道她不告訴他的原因，但就是覺得難過。

曾經約好要出院後一起玩的人，怎麽可能輕易忘記。

這天中午的陽光，和那天小藝跳舞的很像，都是溫暖又明媚。你坐在她曾經坐的地方曬同樣的太陽。所以，別遺憾，你們已經走過最美好的一程了。

半晌，小宇哽咽的說：“她要是……想吃糖……怎麽辦啊？”

蘇晨夏一怔，是啊，小藝那麽喜歡吃糖的人，想吃了該怎麽辦。

她以前雖然敬佩醫生這個職業，但是真的不喜歡醫院。這個地方有太多的生離死別，有太多的悲傷難過，有可能今天見到的人便是最後一面。

至親離世的感覺她也曾感受過，像是心臟被人生生剜了道口子，疼到全身麻木，往後的日子，回想起來，也能感受到疼痛。

慢慢進入四月，天氣漸漸回暖，吳老師的課題組研究也終於有了結果。實驗室一掃往日陰霾，學員門嚷嚷著要聚餐。

吳主任想著這麽長時間了，也沒好好一起吃過飯，便同意了。

“嗳，師姐，外邊那位是你男朋友嗎？”

蘇晨夏聞言，往外望去，看到傅泊年穿著黑色風衣站在車旁，手裏拿著手機像是在發信息，果不其然，下一秒她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摁滅，收回目光，回剛才那人：“不是。”

“啊？看著好帥啊。”

“肯定是在追師姐，師姐還沒同意嘍。”

她走到車旁問道：“有事嗎？”

傅泊年站直身子：“過來看看你，不然不好交差。”

蘇晨夏冷漠的點點頭：“嗯，那你看到了，可以回去交差了。”她說完，便想轉身離開，傅泊年及時開口：“過兩天有時間嗎？”

“怎麽？”

他把玩著打火機：“約你看電影。”

“...............”說實話，蘇晨夏不想去，但這是原文中的內容她沒辦法拒絕。“行啊，到時候看看哪天有時間。”

傅泊年見她這麽快同意，微微驚訝，不過也沒說什麽：“嗯，行，到時候你給我發信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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