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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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虧委屈。且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讓他離開張起靈……不論對他自己還是對張起靈來說,可能都是一件難事。

見過面確認了安危,吳邪也不再心急,安心地等張起靈把一切處理好。

最近他倆都是直接在診所見面,讓吳邪二樓臥房的單人床迎來了它的第二個主人。起初吳邪不太好意思,畢竟不久前,他還在這張床上想著張起靈做了一些絕不能讓對方知道的事。張起靈不知吳邪心中所想,只當他是不願意,還體貼地提出去其他地方的建議。但其他地方又能是哪些地方呢?吳邪只好咬著牙將人攔住,用難得的主動表達“他願意”的意思。

去接三叔這天,吳邪特地起了個大早,提前做完今日的預約後,才給診室掛上了休業的牌子。難得地,張起靈給他“放了假”,說是要給吳邪時間和三叔、和家人好好聚聚,他這個外人,不太方便參與。

張起靈說“外人”的時候,語氣裏沒繃住,漏了些無奈和委屈。吳邪把他倆裹著的毯子拉緊了一些,明白張起靈的意思,有點想開玩笑,說自己家裏早就擺滿了少校的個人用品,內衣都有一件在洗衣房裏堆著呢,何來外人之說?

但實際上他只是垂下眼,把額頭抵在張起靈的胸口,沒接話。

那時他累極了,本只打算靠一會兒,結果靠著靠著就睡了過去,半夜醒來張起靈已經走了,他手裏卻很滑稽地抓著一件張起靈的襯衣,是做的時候穿的那件。想是自己無意識地拽住了,睡著後也沒放手,張起靈就脫下

來留給了他。吳邪展開皺巴巴的襯衣搭在自己臉上,捂著臉狠狠地吸了一口氣。

做什麽,這種老套又無用的事,戲裏都不會這麽寫了。明明叫醒他就好了。

接三叔的過程一直很順利。吳邪在會見室門口看著三叔被帶出來,就像是個因為小偷小摸被拘留的普通民眾一樣,連辦手續都沒有遇到什麽為難。坐上回程的車時,吳邪還有些恍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權力的強大,同時,也對張起靈的職務越發好奇起來。

他目前所知道的,就只有領章肩章所代表的陸軍少校。張起靈在他面前很少談及公事,連林副官吳邪都很少見到。更多時候他們都是兩個人在一起,你說一句,我答一句,或者滾在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品嘗酣暢淋漓的情欲滋味,仿佛依舊處於在日本的學生時期。

張起靈的意圖很明顯,他說重新開始,就是從結束的學生時代重新開始。他的固執是想追回什麽,吳邪哪裏不明白。

路上吳邪組織著語言,想著待會兒到了家裏,他要如何向三叔解釋自己和張起靈的關系,才能既讓三叔明白自己的認真,又不會讓三叔對張起靈反感。他整理著可以用來說明張起靈不是“外人”的證據,希望盡管政治立場和信仰不同,他在上海最愛的兩個人,至少也能夠和平地相處下去。

吳邪一邊思考一邊註意著路況,太過專註以至於沒有發現吳三省看向他的眼神。他的三叔在他將車開進了自家所在的小巷後,才語氣平靜地喚他:“吳邪。”

吳邪被這連名帶姓的稱呼喊得一震,離合松得太快,直接導致轎車半途熄火,不尷不尬地停在巷道中間。三叔拍拍他的手臂讓他別打火了,反正快到家門口了,就這樣停著。

可是停了三叔也沒有要下車的意思,他向吳邪要了一支煙,自顧自地點了起來。

吳邪本身並不抽煙,車上的煙都是張起靈的。三叔一開口,吳邪就有了一種“完了”的想法。昨晚他醒後特地將張起靈的東西都收拾了一番,沒想到百密一疏,竟漏了車裏。

但與此同時,吳邪又覺得,這或許是一個很好的契機。他需要勇氣,借此向三叔挑明自己和張起靈的關系,若三叔不接受也沒關系,他雖會難過,卻也不至於痛苦,這種事本就不怎麽為社會所推崇的……決定在一起那天,吳邪就明白了。

而且比起性別,吳邪更擔心的,其實是張起靈的身份。

三叔慢悠悠地抽完了整支煙,夜色在這段時間越發地深沈了起來,吳邪的心情也愈發沈重。他忖度良久,終於決定開口時,三叔卻先他一步發言了。

“七星,好煙,國民黨高層特供。”

吳邪看著三叔閑適的表情,平地驚雷般的話題,說起來卻僅僅像是家長裏短。他有些無所適從地點點頭,解釋道:“是張起靈忘……”

三叔咳了起來,將他的話打斷:“你不入黨,所有人都覺得可惜,但也尊重你的選擇,畢竟無論怎樣,你也算是親共人士。如今看來倒是我們想錯了。”

未被撚滅的煙頭被吳三省丟了出去,火星在空氣中畫了好長的一條弧線,像是下一秒就會點燃什麽。吳邪註視著那條線,搖著頭道:“我沒有偏向國民黨,我只是和張起靈一個人走得比較近。私交而已,不談公事。”

“你是這樣想,別人呢?這段時間多的是國民黨人去醫館,潘子他們,你最近可曾聯系?”

吳邪咬著嘴唇道:“這只是暫時的。況且我也有收集國民黨的情報,我覺得,這或許也不算是壞事。”

吳三省聞言卻搖頭嘆氣,像是在感慨吳邪的不明世事。他接著道:“張起靈的目的達到了,他將你的醫館從中共割離了出去,哪怕開在法租界,‘關醫生’如今也被打上了國民黨的烙印,你被站隊了。”

吳邪這才楞住了,有些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張起靈的某些做法。以前,即使他親近中共,來診所看病的也多是無黨派的普通人士,共產黨人並沒有刻意多來或者少來。而自從張起靈將他的醫館當做了自己的另一個公館,明面上的國民黨人來得越來越多,吳邪只暗暗將此當做了收集情報的好機會,卻沒有想到所謂的“站隊”問題。

他想了想,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那我幹脆……就做一個國民黨內部的臥底?”

“你以為做臥底是過家家?”三叔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憑你的腦子,沒被張起靈反間過來坑我們,我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吳邪很委屈,他想知道自己在三叔眼裏到底是個什麽形象,前一秒還說自己這樣的青年才俊沒入黨可惜,後一秒就罵他沒腦子會中反間計。

許是見吳邪有些洩氣了,吳三省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又點了一支煙,咬在嘴裏問他:“你和張起靈,到哪步了?”

哪怕做了很久要挑明的心理準備,乍一被問到,吳邪的第一反應還是否認。他剛剛開口,就聽自家三叔哼道:“別裝了,當你三叔沒見過世面?你臉上什麽都寫著。”

吳邪便幹脆道:“那麽,就是三叔看見的樣子。侄兒我可能遇到了此生摯愛,雖然——”

三叔再次打斷了他的“雖然”:“雖然你對他一點也不了解,被他耍得團團轉,騙完身體騙感情,感恩戴德地以為他是救世主,甘願做個低廉的供品把自己獻祭?”

三叔這番話,已然侮辱了張起靈本人以及他與吳邪之間的感情,饒是一向好脾氣吳邪也有些忍不住了,他反駁道:“三叔知道什麽,就如此下定論?”

“那你又知道了些什麽,下了怎麽樣的定論?”吳三省笑道,“小邪,你若喜歡男人,選個家世清白、來路幹凈的,三叔不會有任何反對,感情是個人自由,我不幹涉,也不會要家裏幹涉你。可是張起靈不行,他這個人目的性極強,做事只求結果不擇手段,‘閻王繞道’的外號不是白叫的,別人是閻王,他就是閻王的克星!”

頭一回從他人口中聽見對張起靈的評價,竟與他腦海裏認識的張起靈截然不同,吳邪怔了怔,半晌沒說話,而三叔在此時繼續道:“怕是你們在日本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吧?那時是因為什麽下決心分開的?如今又為什麽會再次和他在一起,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吳邪被問得啞口無言,“你真的想清楚了嗎”這個問題太尖銳,像一陣攪起泥沙的風暴,原本平靜清澈的湖水因此變得渾濁,連帶著方才下定的決心都變得模糊不清。

他只聽得見三叔低沈的聲音在嘆道:“如果是為了我,吳邪,你大可不必。”

“不是……”只有這一點,吳邪擡起頭,堅定地回覆,“我是自願的。”

被攪動的泥沙漸漸沈入湖底,吳邪的沸騰的思緒也沈寂了下來,他對三叔緩緩道,半是思索回憶,半是說服自己:“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張起靈是我理想的伴侶。早年也是我先招惹了他,說出了帶有非分之想的話,卻沒想到張起靈早有婚嫁。回國後也是,三叔被俘,我明明有那麽多中共的同志可以求助,我還是去黨國找張起靈了……哪怕我猜到了他會提出什麽條件。”

他閉上眼,嘆道:“他給了我選擇的權利和克制的距離,是我主動放棄了。”

三叔聞言,卻是低低地笑了一聲,斷言道:“張起靈啊,真是演得一手好戲,把我大侄子騙得真苦。你已經完全被他控制了,小邪,我想我現在說什麽,你都是不會信的。”

吳邪別過臉,有些不忍再聽,三叔丟掉第二支煙,把想要逃避的吳邪抓回來,語氣裏居然有些愴然:“關醫生……我吳三省若是活過了今晚,只能證明張起靈是個無用的國民黨人。”

瞪大了眼睛,吳邪悚然道:“不,不會的……張起靈答應了我……”

三叔眼裏寫滿了諷刺:“答應了你保我平安?他盡心盡力把我從國民黨人手裏救出來了,可我最後竟死了在自己家裏,他又不是神,他能怎麽辦?我在中共的地盤遭殃,和他高高在上的國民黨要員又有什麽關系?說不定,他痛失親人的情人還會在他那裏尋求安慰,他趁機稍加安撫,死心塌地不是早晚的事?”

吳邪依舊搖頭,堅持道:“……我不是傻子。”

“你的確不是傻子,我的好侄子,”三叔坐回副駕駛,意味深長地笑了。

“你只是不懂人心。”

吳邪渾渾噩噩地跟著進了門,屋裏早有三人候著,是吳邪出發前通知的、與他們叔侄關系最好的三位共產黨員。年紀尚輕的皮包看見三叔回來了就大呼小叫,跟在身邊的潘子雖一直勸他鎮靜些,臉上卻也是帶著笑的,而同為醫生的文錦姨則一直在廚房裏忙活著,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勢。吳邪被拉著入席,筷子被塞進手裏的時候,他才有了些腳踏實地的真實感,看著眼前的一大桌菜和圍坐在一起的人們,覺得三叔一定是在開玩笑。

怎麽可能,他們都在呢。張起靈若真如三叔說的那樣歹毒,必然不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下手,否則之前的做戲全然沒有任何意義,不是麽?

吳邪味同嚼蠟地吃完了準三嬸精心準備的一桌菜,後知後覺地覺得愧疚,主動承擔起了善後的任務,讓很久不見的有情人有機會說一番私房話,他自己則站在水槽邊胡思亂想。

打理完廚房吳邪就去另一邊的廂房找三叔,剛好看見文錦姨紅著眼眶走出來,像是有些情緒不穩。吳邪想問,但她看見他也只勉強地笑了笑,轉身進了另一間房。

吳邪覺得不太妙,三叔這是說了什麽?

他走進房間,看見吳三省站在窗邊抽煙,聽見他進來的聲音,也只略略偏了下頭示意。

吳邪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過問長輩的事情,猶豫了幾秒,只說出了自己方才的決定:“我今晚,想留在三叔家。”

這回吳三省倒是回頭看他了,同時在窗臺上的鐵盒裏撚滅了煙頭,在他面前坐下,語氣輕松:“好呀,有你送我最後一程,三叔也滿足了。”

吳邪皺緊了眉,低聲道:“請三叔看在文錦姨的份上,不要這樣說。”

吳三省聞言,只搖頭不語,目光游遠。

吳邪用蹩腳的理由把文錦姨、潘子以及皮包都留了下來,也虧得三叔這個小院子夠大,住得下五口人。房子的主人對此全程不置可否,卻意外地配合吳邪的安排。整夜吳邪都躺在三叔的臥室裏,全程清醒,警惕著任何可能的風吹草動,而三叔則在他的要求下睡在隔壁的客房,連衣服、睡袍都在事先進行了交換。

整整八個小時,吳邪沒有一絲困意。他睜著眼睛緊盯窗戶,目睹窗簾後的世界由黑暗慢慢變得白亮,鳥叫聲也多了起來。一動不動地躺了太久,他覺得自己渾身僵硬,等天完全亮了,才緩慢地坐起身。

新的一天看起來和前一天是如出一轍的平靜安詳,他站在臥房門口,凝聚著開門的勇氣,不知不覺鼻頭酸楚。

他想他這是成功證明了吧……證明了什麽?是證明了三叔錯看了張起靈,還是證明了他吳邪在張起靈心中的重要性,的確值得對方把計劃推遲?

吳邪將手放在門把上,終於下定了開門的決心,然而卻在這時,聽見了女子崩潰般的尖叫——

後面的事情吳邪無論怎麽回憶都是一團混亂,在這個九月末欣欣向榮的早晨他穿著並不合身的、三叔的睡衣,推開了一扇崩壞了他整個世界的門——來叫三叔吃早餐的文錦姨趴在表情毫無痛苦的三叔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他被後來的潘子和皮包拉住,頭一回覺得自己有了低血糖的癥狀:眼前發黑、心悸顫抖、冷汗濕透了脊背。

作為經驗豐富的醫生,吳邪向來擅長從面色判斷病人的情況,而這次,他卻懷疑起了自己國立醫學專科學校優秀畢業生的資格。他不想承認自己看見的灰敗是死神下達的通知書,他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三叔身邊,想去摸脈搏,卻碰也不敢碰。

文錦姨淒然地擡頭看著他,半張臉上都是從三叔身上蹭到的血。而吳邪閉上眼,淚水滾滾而下,終是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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