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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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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離開那間密室的路上,季雪庭一路沈默不語……

沒有任何一個詞語可以形容他此時此刻的心情。或者說,此時時刻的他,只有滿心的茫然與無措。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背後傳來的灼熱感,那是天衢正在凝視著他。自他轉身離開,這個男人就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一般一直惴惴不安地跟他的身後,看著他,卻什麽話都不敢說。

然而季雪庭卻微妙地感受到了來自於天衢的情緒。他的胸口因此而隱隱作痛,心境更是一片混亂。

天衢仙君本來就是一個瘋子,你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季雪庭對自己說道。

可是為什麽在密室之中看到那個男人不斷自我傷害,不斷自我折磨時,他卻還是會感到震驚和難以忍受?

這種不斷在他心靈深處翻湧的古怪情緒,是……心疼?

等等,自己之前也會產生這樣的情緒嗎?

季雪庭猛然一驚,無情道功法的運轉驟然一停,霎時帶來一陣難耐的疼痛。

而也就在這個時候,季雪庭眼前忽然變得明亮。

清冷寂靜卻異常明亮空曠的昆昭宮出現在季雪庭眼前——他已經踏出了那一條密道。

在這一刻,在那密室中沾染到的,那種黑暗血腥的氣息就像是什麽幻象一般驟然淡去。季雪庭按了按自己恢覆了正常的胸口,恍恍惚惚,甚至覺得自己之前所見所聞都只是他做的一個夢。

但季雪庭知道那並不是夢。

轉過頭來,他正對上臉色蒼白,惴惴不安的白發仙君。

仙君還有大半個身體隱在密道之中。其實他只是不敢上前,只敢這樣隔著一段距離遠遠站著而已,但是那條密道實在是太黑,這樣看去,那些黑暗就像是某種妖魔所吐出來的黑色毒霧,正在一點點吞沒天衢。

季雪庭忽然嘆了一口氣。

“阿雪,我其實……”

光是聽到季雪庭一聲嘆息,這個足以撼動九天,叫整個天庭的人都懼怕不已的仙君,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

那毫無血色的嘴唇翕張著,半晌,天衢才喃喃開口,但也只會傻乎乎地重覆之前那些沒有意義的瘋話。

“我以後不會這樣了,我不會再發瘋了——”

“閉嘴。”

季雪庭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天衢。

然後他皺著眉頭瞪了天衢一眼,冷冷呵斥道:“你現在先滾回靈床上去運功。待會兒我問什麽你就回答什麽。”

天衢先前還垂頭喪氣,可如今季雪庭一罵他,他卻忽然眼前一亮,連忙閉合密道,乖巧至極地回到了靈床之上。

密道緩緩閉合,仿佛將所有的黑暗與屍骸都徹底掩埋,季雪庭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入口消失,而天衢老老實實地端坐在自己面前,他會有種奇異的安心之感。

“你的傷如今怎麽樣?”

對上天衢視線,季雪庭板著臉問道。

聽到季雪庭這句詢問,天衢明顯楞了片刻,緊接著整個人便肉眼可見地精神了一些,很顯然,季雪庭沒有當即質問他密室中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是怎麽回事,讓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天衢連忙道:“已經好了。”

季雪庭又問:“什麽時候好的?”

天衢:“很早就——”

天衢猛然頓住了話頭。

季雪庭:“……”

看著張口結舌,眼珠亂轉的天衢,季雪庭腦海中緩緩浮現出這段時間以來,某條小黑蛇那“奄奄一息”的模樣。

便是滋養身體的靈藥與靈食,那條小黑蛇都因為重傷而根本咽不下去,必須由季雪庭親自叩開它牙關,並且用指尖將靈藥塞入它喉中,它才能勉強吞下一些。而在這過程中,小黑蛇的蛇身幾乎完全是纏在季雪庭的胳膊上或者腰間的。

季雪庭每次強迫它吃藥,那小黑蛇的蛇身便會不由自主地纏緊,在季雪庭手臂上、腰間留下了不少痕跡。

更不要說,它還在季雪庭手指、腕間留下了許多淺淺齒痕。當然,小黑蛇倒是從來沒讓季雪庭見血,可輕啃季雪庭指尖時,這條小東西也沒少用舌頭卷著他指頭細細吮吸。

當時季雪庭還以為是天衢原形太過虛弱,這般強迫餵藥太過於痛苦,才會讓那條滿臉無辜,看似天真小獸般的黑蛇有這種表現。

而現在嘛……

季雪庭看著天衢的眼神忽然間變得有些冷。

天衢縮著肩膀,身上漸漸閃現出了些許蛇鱗,看著仿佛恨不得能馬上暈厥過去,再化身為那條“天真無邪”小黑蛇將眼前可怕場景糊弄過去。

他身上還殘留著之前與心魔化身互相搏鬥留下來的血跡,而且殺死心魔化身其實也算是自殘,如今這般臉色蒼白,淚盈於睫的模樣,看著真的可憐極了。

季雪庭看了他許久,終究還是揉了揉自己眉心,十分幹脆地略過了自己之前那個問題,又問道——

“在封印之地時,你究竟遭遇了什麽才會傷得那麽重,甚至連人形都無法維持?”

天衢聽得這句話,可憐巴巴擡頭看了季雪庭一眼,然後才弱弱道——

“我,我忘記了……”

忘記了?

堂堂上仙,重傷到不成人形。

醒來之後,卻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受傷事因?

季雪庭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了天衢一眼,而天衢垂著眼簾,臉色有點僵硬。

“我確實忘記了。”天衢解釋道,“當時我只想與你在一起,可是……可是我並沒有追上你,反而是落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尚未來得及做出別的動作,我便暈了過去。隨後,我似乎做了一個夢,很長的夢。想來當時我便已經失去意識。當我醒來的時候,便發現我已經回到了這裏。對不起,阿雪,是我無用。”

聽著天衢的話語,季雪庭神色淡淡。

有些事情其實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就好比季雪庭很清楚,天衢說的這番話裏頭肯定有所隱瞞——但此時此刻,季雪庭卻並沒有追問下去。

這自然是因為,在天庭之中實在有太多不能說清的事情,而一旦追根究底,往往便意味著麻煩。

就連太常對他說的許多話,也是不盡不實,諸多隱瞞。

想到這裏,季雪庭不由又回想起那位突然之間出現在太常宮後門的離朱殿下。

當初在通明殿中,離朱看似隨意地給他點了一個瀛山山神職位,當時季雪庭只當離朱身為仙界紈絝又與天衢有仇,才會這般肆意妄為,不管不顧故意為難於他。

但現在若是細想,卻又覺得自己飛升之後的許多事情,似乎有些太過於湊巧了。

……

眼看著季雪庭漸漸陷入沈思,一旁的白發仙君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

他確實對季雪庭隱瞞了許多事情,當初一切都那般混亂,季雪庭落入了鎮物封印之地,可他卻莫名其妙地落入了大虛之中。

他本以為自己即將與大虛中那些混沌惡戰一場,卻沒想到,對於其他仙人來說難纏且致命的混沌,在他面前卻像是逃命一般四處散開。

然後,他便在空曠寂靜的大虛之中,落入了一片夢境之中。

他並沒有忘記那個夢。

夢裏的一切至今為止都深刻地烙印在了天衢的腦海之中,以至於讓他心境混亂,完全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心魔,這才有了之前他不得不追殺著自己的心魔化身一路到了密室之中,還被季雪庭撞破之事。

那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夢境。

夢中的天衢渾渾噩噩,意識不明。

他只覺得自己並不是仙人,而是一種……怪物。

“他”身形巨大,身負無盡神力,卻終日只能在無窮無盡的漆黑混亂中沒有意義地徘徊,翻滾,聆聽著周遭那些醜惡扭曲之物發出的尖銳囈語。

可有一天,“他”忽然在黑暗的最深處,發現了一團極其溫暖的微光。在“他”的意識中,每隔一段漫長的時間,黑暗之中自然而然便會凝結出這樣一種東西,蘊含在其中的是與這片黑暗截然相反的清凈,平和,有秩序和有規律的某種“物質”。當然,像是這樣的東西在無比混亂的無盡黑暗中根本無法存在太久,它很快就會被汙染,被吞噬,然後黑暗繼續回歸黑暗,混亂繼續統治混亂。

但這一次,“他”凝視著微光中的某些東西,一直以來渾渾噩噩的靈魂中倏然閃過一抹刺痛。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五色晶瑩的巨大山巒在空中閃耀。

“他”仿佛看到一個脆弱如幻夢的世界正在片片崩落。

當然,最讓“他”感到心神不寧的,是在山巒之下的一道虛幻身影。

在漫天遍野開始吞噬世界碎片的混沌,還有那座正在撐起天地法則的五色山巒的對比下,那一道身影是多麽纖細而渺小啊。

但“他”卻無法控制地將自己所有的註意力都匯集在了那個白衣男人的身上。

“他”覺得自己……是記得……他的……

終於,那個小小的影子仿佛也察覺到了“他”的註視,他猛然間轉過頭來對上“他”,在微微一怔之後,他笑了起來。

【竟然是這樣啊。】

那個蒼白脆弱的男人低語道。

接著,那個男人笑了笑,在“他”的面前,化為了一捧隨風而逝的光點。

……

混亂的記憶,難以解釋的直覺,讓“他”不由自主開始守護起了那團微光,直到那團微光最終化為了一個完整的,甚至可以承載生靈與法則的小世界。

而“他”則在那個世界成熟之際,以自己畢生的力量,破開了禁錮世界的外殼,讓其真正地誕生。

清醒之後,天衢自然可以認出自己夢中所經歷的一切究竟是什麽——

那團所謂的微光,實際上便是“梵卵”。傳說上古之神便是在大虛之中破開“梵卵”,開天辟地,創造法則,這才有了他們如今所在的世界。

這個夢其實並算不上什麽,畢竟大虛永世不朽,其中殘留著當初世界開創時的些許記憶也是自然,天衢作為上古遺血,在夢境中窺探到了過去,與那位古神共鳴,也很正常。

但讓天衢感到格外心神不寧的,是在夢中以古神之眼看見的那些片段。

那個在“他”面前倏然消散,隨風而逝的單薄人影,天衢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認錯的。

那個白衣男人,分明便是季雪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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