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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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俱是仙神,即已動念,不過捏了幾道法訣,真身便已經直接閃現到了溟濛幽深的苔雲山深處。

夜風拂過,月色之下那成片的參天古樹簌簌而動,在半空之中往下望去,只覺得山谷之中仿佛有一片墨海翻滾。

季雪庭帶著另外兩人踏出法陣,身形凝在半空,腳尖點在樹梢之上垂眸鄉下望去,之間四下夜霧繚繞,層巒疊嶂之中隱有犬吠,人聲,火光漸近傳來。

“抓住她!”

“好個不知羞恥的齷齪娘們,倒還敢跑!”

“刁老四,李山,你從山側邊走,那臭娘們跑不遠……”

“等等,我看到她了!”

“沒錯,就在前頭!”

……

伴隨著男人們的呼喝還有獵犬們愈發興奮的狂吠,在崎嶇逼仄的山道之上,一個身形臃腫的女人明顯變得更加慌亂了。

“嗚嗚……嗚……”

含糊不清的嗚咽止不住從她嗓子裏傳了出來。

看得出來,女人也意識到了自己被追趕上,她自然是很想再加快些腳步,然而即便季雪庭一行人不是神仙而是尋常路人,也能看出來,那女人跑到這種山嶺深處,早已精疲力竭,此時再加上驚慌失措,逃得就愈發艱難。

“唔,好痛!”

下一刻,那女人一腳踩在了松動的石塊上,整個人踉蹌一下,便翻倒在了地上,只不過即便是倒地之時,她也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肚子。

這種時刻,一旦倒下,自然就再也難以聚起力氣站起身。

女人半坐在地上嗚咽出聲,耽誤的這麽片刻功夫,身後的眾人早已追趕上來,舉著火把,牽著狗,齊齊將女人圍在了中間。

女人擡起頭看著周圍兇神惡煞的眾人,痛哭出聲,跪在地上。

“你們放過我吧,你們放過我啊……我真的沒有做任何有違婦道的事情啊嗚嗚嗚……”

女人驚恐萬分的哭喊中,追人者中竊竊私語頓起,俱是不屑。

“嘿,這娘們是說的啥話,到現在還把人當傻子麽?她男人都死了兩年多了,她現在肚子大成這樣,還有臉說自己沒做醜事?”

“就是,也真是陳家倒黴,取了這麽個玩意兒。聽說還是教習家的女兒呢,嘖嘖。”

“你還別說,當初誰知道是這麽個水性楊花不守婦道的娼婦啊,陳大郎死的時候她不是還三番幾次要尋死,救下來以後也是口口聲聲說要替大郎守一輩子,為了這事,村裏還跟縣上請了一座貞節牌坊呢!”

“結果,你看,她肚子……”

就在這時,有一老者被人攙扶著從後面趕來,人群安靜了一瞬,朝著兩邊分開,讓老者走上前來。眾人口中都喚那老者作村長。

而村長低頭看著跪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宛若殆死的女人,面上神色覆雜,最後化為了一聲嘆息:

“陳氏,你說你,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們榆口村從來都沒有這種敗壞道德的女人——”

“村長!我沒有!我真的沒有!這個孩子就是大郎的啊!我可以向天發誓這就是他的孩子嗚嗚嗚,我從來沒有過不軌之舉,我沒有啊,我可是為了延續陳家的香火,才特意懷了這個孩子啊……”

女人尖銳地哭喊起來。

只不過那老邁的村長卻像是完全不曾聽到她泣血似的哭嚎一般,老人嘆了一口氣,揮揮手示意讓其他人上前將那陳氏捆住。

“帶走,天亮前便沈塘罷。”

聽到那句吩咐,女人哭聲愈發淒慘尖銳,混雜著語無倫次的辯解。

而那群青壯漢子聽得沈塘兩字,就如同他們手中牽著的狗一般,瞬間也變得格外興奮,人聲鼎沸,甚至驚飛了密林中棲息的鴉鳥。

魯仁眉頭緊皺,死死盯著腳下那醜惡場景,幾乎都快忍不住直接沖下去阻止。然而猶豫了許久,他卻終究沒有動彈。

天上仙官對比起人間這群凡人,自然是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然而他剛才聽的分明,腳下發生的全是人間三綱五常之事,天道有約,人間之事自有人間宗法禮教去管。作為神仙,實在不可對這種人間事務妄加幹涉,不然輕者徒沾因果百般麻煩,重則有違天道,神形俱滅。

“季仙官?你可是發現了什麽?”

只不過就在魯仁百爪撓心之時,他無意間轉頭看向季雪庭,正好看到身側仙君目光微沈,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由心中微微一動,下意識地輕聲問道。

“那個婦人身上,似乎有種奇怪的氣息。”

季雪庭也知道場中之事與自己無關,但是婦人肚子上隱隱縈繞的鬼氣卻讓他不得不在意起來。

想到這裏,季雪庭自然是不曾耽擱,就在那些村民興高采烈幫著陳氏要帶她去往水塘時,他打了個響指,身形一閃,倏然出現在了眾人前行的道路之前。

“各位,還請稍安勿躁。這位夫人她肚中之物似乎確有蹊蹺,為何不聽她說清楚?再者,便是真的懷了別人孩子,也可休書一封叫她離家,這般以宗法殘酷處置他人,罔顧人命,實乃陋習中的陋習,各位就是不為了別的,也應當為了自己的氣運因果考慮才是。”

擡起臉,季雪庭輕聲沖著面前眾人說道。

月色之下,他一身白衣,容貌俊美,神色平靜,當真是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

只可惜,大概是因為這等深山老林實在滲人又有太多傳說,又或者是因為季雪庭倏然現身的景象太過離奇,那些村民看到他倒實在沒顧得上欣賞他的仙人風姿,首先發出來的便是一陣驚慌失措的狂呼,緊接著那些壯小夥子便瞬間抱做一團,嚇得面無人色,慘叫連連。

“鬼啊!”

“妖怪!一定是妖怪!”

“不對,是山精!是山精!我娘說過的,苔雲山裏來不得,這裏可是有山精惑人神智,取人性命的!”

“啊啊啊救命啊!”

……

季雪庭:“……”

就在此時,一個嚇得暈了頭的村民舉著鋤頭便往季雪庭的方向沖了過來,為了避免他傷到自己,季雪庭也只能徐徐一掌拍出一記掌風,將那凡人推到一邊。

只不過季雪庭到底未曾料到,那榆口村地處山林之中,討食艱難,因此村民大多性格兇狠蠻橫,眼看著季雪庭只是將先前那人拍開而不曾傷到對方半分,他們便倏然從先前那副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轉了性,自顧自認為季雪庭孱弱不堪,大可欺辱一番。

“大家別怕,這妖怪弱得很,傷不到我們!”

“對,沒錯,我們這多人呢,就不信弄不死他!”

“好笑,你看見沒,他剛才把狗子拍開那模樣,娘唧唧的,我家七歲的小子都比他兇呢!”

說著話那村民們便又舉著鐮刀火把,如同之前圍起那陳氏婦人一般朝著季雪庭也圍了過來。

當然,雖然那些人說得兇狠,但季雪庭氣質不凡,如今站在原處面無表情,更是別有一番凜然之氣,一幫山野村民也不曾真的動手做些什麽。

與季雪庭對峙了一瞬之後,總算有人想起季雪庭先前的勸慰,頓時又嚷嚷起來:“等等,這家夥剛才為什麽攔著我們?還說什麽讓我們不要王古什麽?”

那村民聽不懂成語,只覺面前這人說話文縐縐的……便覺得對方似乎與自己打過交道的那些窮酸書生一般孱弱好欺。

“哪裏來的外人有臉對比我們村裏自己的事情指手畫腳的,等等,這妖怪長得倒是好看,該不會你就是這娼婦的奸夫吧!”

“對,沒錯,你說這麽三更半夜的,怎麽忽然就跑來攔著我們行宗法!”

季雪庭嘆了一口氣,村人們不過是群庸碌凡人,當然也沒有註意到,魯仁與天衢其實就在他們上方冷冷看著他們。

胸口傳來一陣奇異的拉扯感,季雪庭皺了皺眉頭,總覺得自己似乎感受到了自天衢那處源源不斷湧來的暴怒之意。

【安靜一點。】

季雪庭無聲無息,強行下了命令。

他跟天衢與魯仁不同,在人間蹉跎了三千年,便是再齷齪再惡心的事情都已經看過不少,如今對上面前這群欺軟怕惡,胡攪蠻纏的村民,心頭更是半點漣漪都沒有。

他甚至還有閑心餘裕開口解釋起自己身份與來歷,奈何無人相信。

而且,他越是溫文爾雅好生與人說道理,那邊的村人膽氣與氣勢就愈發兇狠起來——當然,這些人是不會知道,季雪庭如今乃是四方巡查使,凡人這般對他不敬,說得每一句汙言穢語,做的每一個不恭敬的動作眼神,都已經在冥冥之中被記錄在冊,盡數錄入了他們的命簿之中。

不過片刻,季雪庭再看面前諸多青壯,神色就更加淡定了。

畢竟……這些人之中,來世竟然無一人還可做人,都是些投胎成蚊蠅豬狗的貨色而已。而且莫說是來世,就算是今生,他們因為今夜的沖動莽撞,早已消耗了所有陰德福緣,只能慘淡度過餘生。

當然,這些命數變動,鄉村愚夫決不可知曉。這麽一群人竊竊私語,還在那糾結於陳氏之事情。說話間愈發認定了季雪庭一定是與陳氏有了首尾,不然怎麽會這般好心,攔著他們,不許他們把那婦人沈塘。

畢竟,如果季雪庭與陳氏無關,為何又是如此氣弱,連句重話都不敢說?

這些村人先前以為季雪庭是個厲害人物,自然是膽怯氣弱,瑟瑟發抖,可這時候他們自占理,就瞬間變得氣勢洶洶格外蠻橫。

“奸夫都出現了,抓起來,跟那陳氏一起沈塘!”有人開始喊。

“沒錯,這可是自己找上門來的,把他抓起來!”

“沈塘!”

“奸夫淫婦,不得好死!”

要看著這群眼睛發紅的村民開始喊打喊殺慢慢圍過來,季雪庭正待取劍好生教訓蠢貨一番,村民中卻倏然爆發出恐懼的尖叫。

“這是什麽?”

“蛇?蛇!地上有蛇!”

“啊啊啊,好多蛇!”

……

兇狠與蠻橫都只維持了短短一瞬,下一刻,所有人都開始慘叫出聲。

只見無數漆黑的蛇影連綿不斷自從這些人自己的影子中蠕蠕而出,隨即嘶嘶作響,直接纏上了他們的軀體。這時候再看他們,哪裏還有半點之前的兇狠。

蛇群甚至都不曾對他們真的做些什麽,光只是纏著他們而已,便已經有人嚇得尿了褲襠。

“天衢仙君?”

季雪庭看著村民身上的蛇群,暗暗蹙眉。

他總覺得這些蛇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果不其然,就在他這麽想的瞬間,原本只是纏人的黑蛇身上異變頓起,只有拇指粗細的黑蛇在村民身上瘋狂扭動,緊接著便從那些村民眼鼻口,還有別的一些竅孔之中鉆了進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慘叫瞬間淒厲到仿佛能夠把夜色徹底撕碎。

季雪庭倒是不知道被蛇鉆入體內是什麽感覺,但看那些倒在地上被嚇到神智崩潰的村民,他大概也能猜到,應該是不怎麽好受。

“這些村民不過凡人,天衢仙君下手還請輕些。”季雪庭無奈地嘆氣,弱弱地勸慰道,“不然萬一觸犯天條,實在麻煩。”

先前這些村民早已因為對季雪庭不恭不敬而消盡福緣,冤債滿身,今生來世都不會好受,其實已經算是領了責罰。可如今天衢再動手,就有點兒過界了。

“他們竟然敢以那等齷齪心思汙蔑你。”

天衢的身影在季雪庭身側顯現出來,他沈聲低語,仿佛是在解釋。

然而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季雪庭就覺得頭更痛了。

天衢當然還是掩飾得很好,可那些黑蛇動作卻愈發瘋狂。

僅僅只是提到了那些村民之前將季雪庭說成是奸夫的事情,已經沒入村民體內的黑色倏然從那些人體內鉆了出來,細細的牙齒不斷啃噬這那些翻滾在地的凡人,場景堪稱恐怖至極。

“救命……救……”

“饒命,求大仙……饒命……”

……

“天衢仙君,停下吧,這些人快死了!”

魯仁看得臉色慘白,險些幹嘔,這時候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勸道。

之前哪些黑蛇其實都不是實體,只是讓這些人的靈魂受些苦楚倒也還好。

然而此時此刻,空氣中已經隱隱有血腥味蔓延,顯然天衢正在失控,竟然開始磋磨起這些村民的肉身來——這對於天庭仙神來說,乃是禁忌中的禁忌。

“他們竟然敢這麽說你。”

天衢卻完全沒有理會魯仁的勸說,他看著面前尖叫不休遍體鱗傷的村民,銀瞳中神采奕然,唇中喃喃低語,儼然已經恍神。

“他們怎麽敢……他們怎麽……”

季雪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覺得而自己方才在篝火旁就不應該與魯仁說那些話。

你看,他上一刻才說天衢仙君已然好了許多變得正常了不給他找麻煩了,下一刻他身側這位仙君就又瘋了。

“天衢上仙,住手!”

他冷然說道。

“阿雪……我好生氣。”

聽到季雪庭的話,天衢緩緩轉頭,眼神卻依舊是渙散的。

“你明明是這世上最尊貴不過的人,卻因為我的緣故受了那麽多苦楚汙蔑。”

白發仙君神色癲狂,輕聲說道。

“阿雪,你別怕……我之前就發過誓的,從今以後,任何人辱你謗你,我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季雪庭神色微暗,心知天衢仙君雖然是面對著他說話,心魂卻早已不知道又落入了哪段往事之中。

而此時此刻,那些村民已是奄奄一息。

季雪庭嘆了一聲,道:“得罪了。”

隨即心念神動,玉皇鐘在內府中驟然炸開一道金光,而與此同時,天衢喉間鎖鏈頓時外顯,緊緊一箍。

“噗——”

禁制之下,天衢仙君噴出了一口猩紅鮮血。

他身形一晃,險些倒地。

季雪庭束手站在一旁,神色冷然。

“天衢上仙,還請收回你的神通,不要傷了這些凡人性命。”

眼看著天衢似乎冷靜了下來,季雪庭涼涼說道。

天衢楞怔了片刻,好一會兒才慢慢站穩身體。

眨眼間,那些原本在凡人身上瘋狂啃噬蠕動的黑蛇,便盡數僵硬,然後在空氣中慢慢淡去,化為了虛影。

“我……我很抱歉。”

回神之後,天衢轉過頭來,有些惶恐地望向季雪庭。

作者有話要說:天衢:我都沒資格當阿雪的奸夫,你們倒敢信口開河,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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