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猖神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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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們來得很快,縱然有淩蒼劍流光一般地收割與天衢心念神動之下漆黑湧動的蛇潮,那些自從冰面一下爬出來怪物們還是交疊翻湧著漸漸占據了季雪庭的視野。

仿佛在亙古的時光中,這些曾經有著純凈心靈和堅定信仰的人殉們,在冰層的擠壓之下慢慢融合在了一起,當他們再次開始活動起來的時候,即便是以仙人的眼睛來看,也難以區分出那些浮腫軟爛的軀體究竟是屬於哪個個體的。

洞穴頂部的大陣光華愈發地暗淡了,在千萬年來吸取了青州的陣法維持的古老陣法就像是一個垂死的老人,正在勉力喘出胸腹間最後一口氣。

怪物們也愈發兇暴起來,雖然季雪庭並不願意承認,但場中情況,確實可以用寡不敵眾來形容。

季雪庭此時甚至沒有餘裕去觀察身側天衢狀況,也抽不出空檔來研究他們究竟還有何出路——因為只要他手中的劍稍稍滿上一瞬,他就將被層層疊疊堆積而來的怪物徹底淹沒。

這般苦苦支撐,瘋狂地切割著不斷湧來的怪物,兩人且戰且退,不知不覺中竟然慢慢退到了黑煙彌漫的中心,才慢慢有了點喘息的餘地。

說起來也怪,那些怪物雖然是靠著那噴湧而出的黑煙變形異化,但不知為何,這些無知無覺外形醜陋的怪物,似乎又對此黑煙有所畏懼,到了一定距離便並顯露出焦躁難耐的模樣,並不會真的繼續上前。

怪物尚且如此,季雪庭與天衢兩人被逼著貼近那黑煙源頭,就更是難受至極。

就像是有無數極細的絲線自神魂中來回穿刺,身體劇痛之下,心神中許多早已沈澱,甚至連自己都覺得已經忘記的過往開始在神魂中恣肆蔓延。

季雪庭微微蹙了蹙眉,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然後,他便聽到天衢在自己身側,發出了一聲極為痛苦的嘶吼。

天衢猛然間抓住了他。

“阿雪——”

自指尖開始一直到手肘,天衢也如同那些怪物一般漸漸開始變形。

那人鱗片之下漲出了長有細密牙齒的小口,細細的蛇信探出來,貪婪地舔向季雪庭的周身各處。

“天衢仙君?”

季雪庭垂眸看向那些蛇信,心道不妙,隨後試探性地開口問道。

“你還好嗎?”

“我的……阿雪……”天衢猛然擡頭,眼神已隱隱有些渙散,“……砍了……我的手……我控制不住……那些黑煙在控制我,它在……控制我……”

“我……真的……好想……你……阿雪……我好想你……”

天衢口中低喃出支離破碎的囈語。

“我可不可以再……抱你一下……阿雪……”

“阿雪……殺了我……我……快……”

黑煙仿佛也察覺到了此時此刻面前仙君的潰散,就跟那些念蛇一般,道道黑煙慢慢蔓延開來然後纏繞上了白發仙君的身體。

天衢仙君身上冒出了更多不應該出現的怪誕之物。

季雪庭嘆了一口氣。

不管那位九華真人到底想要做什麽,但是他一定知道,面對天衢這等神魂不穩,沒事時都已經足夠瘋癲的仙人……之前被虹行鎮壓在身下的黑煙確實便是天衢的克星。

更何況,在放出黑煙之前,九華真人看似多此一舉地額外洩露出了自己三千年前的另外一個身份,對於天衢來說,就愈發是個近乎毀滅性的沖擊。

天衢仙君……

似乎在三千年前那場凡間的情劫之中困了太久。

季雪庭無奈苦笑。

“抱歉,天衢上仙。”

他柔和地沖著天衢說道,下一刻,淩蒼劍劍光倏然閃過——

“啪嗒”。

伴隨著噴湧而出的鮮血,一節變形的手臂倏然掉落在地。

那是季雪庭直接砍下了他那受到了黑煙影響而開始變形的手臂……

“唔……”

天衢仙君發出一聲痛呼,創面上鮮血淋漓。

季雪庭在天衢即將倒下之前一把拽住對方。

“天衢仙君,您現在可是好些了?”他柔柔問道。

劇烈的疼痛似乎從某種程度上抵消了黑煙的影響。

天衢傷口中慢慢探出了幾只看上去有點懨懨的念蛇,勉勉強強糾結成一團,笨拙地將天衢的傷口給堵住了。

“多謝……”

然後季雪庭聽到天衢說道。

他長長松了一口氣。

“清醒了就——”

就在這時,季雪庭餘光瞥見一道白影朝著他襲來,剛要舉劍,一條蛇尾猛然甩出,將那怪物一把抽成了碎肉。

“小心。”

天衢小心翼翼地對季雪庭道。

但哪怕是到了此時,天衢竟依舊勉力護著季雪庭,但凡有那控制不住企圖抓向季雪庭的怪物,他也完全不曾顧忌自己那坑坑窪窪,仿佛被人活活啃過的蛇尾,將那怪物活生生抽飛出去。

——偶爾飛出去的還有他自己的些許肉塊或者碎骨。

季雪庭被天衢護在身後,看著這般場景,竟有種微妙的良心不安之感。

“天衢上仙,還是我來吧,我來靈物寄身,倒還能撐得住。”

然而下一刻就發現天衢臉色比之前更差了幾分,那人聲音中仿佛帶著一點兒細微的嗚咽:“阿雪,你讓我……護你一次。”

明明沒有回頭,可天衢就像是知道季雪庭現在正在皺眉似的,輕聲補充道;“就當全了我的心願。”

“本來,就應該是我護著你才對。”

他說。

也許,即便是靈物寄身,在某種程度上,也依然也會被黑煙影響吧……

聽到這句話,季雪庭耳邊卻莫名響起了三千年前,另外一個青年低沈沙啞的細語。

【“阿雪,你別怕,無論發生了什麽,都有我護著你。”】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噗……你知道嗎?我路都走不穩時我娘就一直在我耳邊跟我嘀咕,說這宮裏什麽人的不要信,特別是你現在說的這種,什麽我護著你啦,我心悅你之類的,都是騙人的鬼話。誰信誰是傻子。”】

【“阿雪,我——”】

【“不過嘛,我想,既然是蓮華子晏歸真說的,應當跟其他人不一樣,是真到不能再真的真心話。好啦,那樣看著我幹嘛,我都說啦,你說的話……我是信的。”】

……

季雪庭打了一個哆嗦,破天荒地楞在那裏,半晌沒找出糊弄的話來應付這令人牙酸的場面。

偏偏此時他心中竟然還猛地泛起一陣痛楚。

季雪庭本以為是自己一個不小心又心思浮動的緣故亂了功法,不曾想下一秒,那微微的疼痛霍然轉為難以忍受,幾乎快要把他整個人撕成兩半的劇痛。

季雪庭整個人瞬間跪倒在地。

“阿雪——”

耳邊似乎傳來了天衢的驚呼,可那聲音聽上去,卻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季雪庭一手撐地,企圖支起身體從地上爬起來,可就在此時,他發現,自己手掌之下再也不是地宮之中那混合著鮮血的腥臭淤泥,而是一團五彩斑斕的雲霧。

腦海之中無數碎片朝著季雪庭猛然襲來,

在不遠處尖叫,嘶吼,抓撓的怪物們忽然間變成了另外一種模樣,季雪庭驚恐擡頭,他看到了那些人還活著的時候……

無數身繪紋身,滿眼眼淚,卻心甘情願束縛自己慢慢踏入尚未完工的地宮的古怪人群。

緊接著,這些人群的身形散去。

化作了他們的祖先,還有祖先的祖先。

光影交錯,時間被拉到了許久之前,遙遠的時光彼端,一個蒼老的身影正在煙氣縹緲的霧氣之中輕聲說著什麽……

緊接著,他看到了一座無比輝煌的神山。

深山之巔,沾著許許多多並非此世之人:老樹上生著人臉的老人,身有羽翼的神女,半人半豹的婦人……無數奇異高大的神人們聚在神山之頂,此時似乎正在爭吵。

【“大虛將至,乃是此世之劫,此間造化因果,是非吾等可窮究……”】

【“然而,吾依舊……欲救世人……”】

……

季雪庭不由自主企圖再聽得仔細一些,他身形微晃,只覺自己宛若一陣清風拂向那座神山,眼看著就要離那些奇形怪狀的神人更近一些,偏偏站在眾人遠處一個消瘦孤僻的身影,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倏然轉身,睜開一雙銀色蛇眸,直勾勾望向季雪庭的方向。

那人面目模糊,卻與同伴一樣身有異相,上半身為人,下半身卻是一條粗壯蛇尾。

銳利的目光宛若銀火,嘴唇微微翕合。

【“阿雪——”】

季雪庭忽然聽到一聲尖叫,胸口頓時一陣劇痛。

他猛然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身側黑煙滾滾,幾成實質。

就在方才他神游的短短片刻,他的肉身不知怎麽的,竟然直接站在了黑氣最盛之處。

不遠處的天衢目呲欲裂,幾乎已經癲狂,他口中發出陣陣慘叫,企圖靠近季雪庭,卻不斷被黑氣所阻……

而季雪庭只看了他一眼,便又轉過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疼痛自然是來自於胸口的傷口——他的一只手像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此時正探入自己身體之中,慢慢將靈物抽了出來。

季雪庭悶哼一聲,明知此事蹊蹺,卻依舊覺得,此時此刻,這便是他最應該做的事情。

下一刻,他取出了靈物。

那維系著他所有神魂,驅動著這具寄身的靈物,說是天材地寶,如今躺在季雪庭手掌之中,看上去卻並沒有什麽特別的。

看上去……那只是一塊石頭。

而且還是一塊不怎麽好看,看上去異常平常的石頭。

一定要說它真的有什麽特別的話,就是那塊石頭上顏色斑駁渾濁,中間還有一條看著就不這麽妥帖的細長裂縫。

過去的三千年裏,季雪庭曾經數次取出自己體內的這塊“石頭”,對它充滿了疑竇。

畢竟,能夠做成靈物寄身的“靈物”都是數得出來的天下至寶,可他怎麽看自己心口的這塊石頭,都覺得它真的就只是一塊石頭。

無論他用什麽辦法,都沒有找出它身上的“至寶”之處。

甚至就連他師父都承認了,當初做那靈物寄身時壓根就沒想過能成功,而且他師父當初窮得叮當響,也根本找不來什麽天材地寶,所以當時只是草草做了個粗糙的偶人,然後順手從河邊撿了塊石頭放進了偶人的胸腔,權當是用來穩住重心用。

沒曾想……竟然就是這塊石頭,莫名其妙地讓這世間多了一具天地不收,江河不拘的靈偶寄身。

而現在,那被季雪庭琢磨了三千年也沒琢磨出個關竅來的石頭,終於顯現出了不同來——看似斑駁的顏色變幻不定,最後那色斑上的白色倏然一閃,游龍一般細細一條,無比靈巧地飄入了那噴湧翻滾如同洩堤之水的黑煙之中。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黑煙倏然消散,地上那宛若妖魔喉嚨的漆黑洞穴,也消失了。

一塊白色的石頭慢慢沒入地底,將縫隙填的嚴嚴實實完全不曾有一絲縫隙。

與此同時,那些之前還在尖叫,撕咬,蠕動不休的怪物,也在同一時刻安靜了下去。

它們身上腐爛粘稠的血肉化為了淡淡的煙氣,隨即消散不見。

交錯的白骨劈裏啪啦掉落一地,然後順著潮濕的冰面一點一點沒入冰塊與冰塊之間的縫隙,再慢慢浸入深而漆黑的湖底。

季雪庭茫然地看看周圍,在低下頭看向自己掌心的石頭,發現石頭上白色已消,只能看到一截類似玉石般的質地隱隱顯露出來。

然而其他地方,依舊斑駁粗糙,宛若一塊普普通通的,堅硬無趣的河底之石。

季雪庭眉頭微蹙,正待再仔細看看自己的靈物,旁邊那人卻已經沖到他身側死死地抱住了他。

這一次倒不是因為黑煙亂了心神,而是全然的情不自禁。沒有了一點矜持,那人阿雪阿雪的叫著,不斷地摩挲著他的各處,問他有沒有受傷。

便是連自己一只斷掉的手臂上鮮血又噴出來都沒顧得上。

季雪庭轉頭看向天衢,黑煙既然已經消退,他便也沒有再與人虛與委蛇的必要。

“天衢上仙,還請您——”

自重一些,不要動手動腳。

冷冰冰,沒有一絲一毫感情的低語還沒有完全說完,季雪庭卻忽然失去了力氣。

眼前一黑,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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