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這邊的屋子——

陸建國在門外猶豫了好一會，才伸手推開了屋子的門，手裏端著一碗飯往屋裏走了進去，把碗筷放在床頭的桌子上，在床頭放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對背對著他側躺著的妻子說道：“你要不要起來吃點飯，孩子們給你留了飯。”

面向床裏側躺著的婦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坐在床前的木訥男人也不知道說什麽，一時間夫妻倆個誰都沒有說話，躺在床上的女人閉著眼睛在默默的流著眼淚。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又勸妻子：“起來吃飯吧，飯都涼了……阿娘，阿娘那性子就那樣，她以後說什麽，你當聽不見就是了。四弟一個人出門這麽久沒回來，阿娘只是擔心四弟，我去找找也沒什麽關系的，你……”

躺在床上的女人終於忍受不了丈夫說的這些話，從床上坐了起來，擡手用袖子擦去了眼淚，紅腫的眼睛看著丈夫，問道：“陸建國，你難道能一輩子養著你弟弟妹妹嗎？”

“那不是……”男人的嘴巴動了動，想為弟妹找個理由。

像是看穿丈夫想說什麽話，王美麗哼笑了一聲，問道：“你想說他們還小是吧？你看看咱們家松廣和松濤多大了啊？還有小梅小慧，松廣松濤兄弟倆十二三歲就跟著你下地去幹活了，小梅今年也才十四歲，前年就跟著你們下地掙工分去了。他們兄妹幾個心疼你這個當爹的養家辛苦，你這個當爹的心疼過他們嗎？你四弟還小？你五妹還小？他們哪一個不比松廣小梅的年紀大啊？”

“這個家有幾個人下地去幹活的，你自己心裏不是很清楚？咱們這麽辛苦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能讓幾個兒女能吃得上一口飽飯。可你看看咱們的兒女，天天在外面幹活，回來還吃不上一頓飽飯。你要養爹養娘我不反對，但是憑啥要養著小叔子小姑子，還要替二叔他們養兒養女啊，我苦命的兒啊，這輩子不會投胎，投到我這個不爭氣的娘的肚子裏，跟著我這個不爭氣的娘受苦啊……”說到後面女人的眼淚決了堤，是真的苦，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的命苦，還因為兒女們跟著他們受苦。

陸建國聽著妻子說的這些話，低下了頭不敢看妻子。

突然的，他的手被妻子的手抓住了，男人轉頭看向抓著他手的妻子，看到妻子一張哭得紅腫的臉，兩鬢不知何時長了白發，恍惚間他想起那個十幾年前剛嫁給他的姑娘，跟眼前的老妻的面容重疊在一起，早已經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咱們，咱們分家吧，你去跟阿爹說，咱們分出去過好不好？”女人的聲音裏帶著幾絲的哀求，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面前的男人，眼神裏帶著一絲希翼。

陸建國聽到妻子的話，眼瞳有瞬間的張大又縮小，似乎不相信妻子會說出這樣的話。分家？分家談何容易啊，爹娘肯定是不同意分家的，爹娘不提分家，他這個做兒子的要敢第一個提出分家，怕不是會被村子裏的人戳著脊梁骨罵。

“不能嗎？”女人抓著丈夫的手大力了一點，似乎只是想要一個答案那般。

陸建國微微的搖了搖脖子，嗓子有些發幹，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對妻子說道：“你知道的，咱們分不了的，爹……娘他們肯定是不會答應的。”

“不能……嗎？”女人眼裏的希翼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眼神都暗淡了下來，松開了抓著丈夫手腕的手，整個人都撒了氣，癱在了床上一動不動的望著屋頂，“你把飯端走吧，我不吃。”

男人並沒有把放在床頭的飯端走，只是自己往外走了出去，站在屋檐下望著外面的院子，一言不發。

外面的天沈了下來，還在下雨，絲絲的小雨隨著風四處飄灑。

一到天黑整座宅子就暗了下來，連一絲燭光都沒有，大家都回了自己住的屋子，也沒有人點燈。這座宅子還是從前的模樣，這裏的人……小孩在慢慢的長大，大人在慢慢的老去，老人一天天的變得更加的衰老，但是沒有變化的是，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生機和笑容。

和陸家老宅不一樣的另一座小院，屋子裏點亮了燭燈，裏面傳出小孩們讀書的聲音。

陸錦在給兩個剛去上學的弟弟妹妹們補課，給兩個小孩補他們前面沒有學的知識。好在兩個小孩學習上還是非常的認真，姐姐陸清蓮學習非常的主動，就連原先喊著不去讀書的晨晨到真正的學起習來，也是非常的專心，教過一遍的知識兩個小孩基本都能記住了。

給這對姐弟倆補完課後，又給他們布置了任務，就讓他們自己學習了。

處理完姐姐和哥哥後，陸錦又抱著他們家小寶兒算術，小孩兒已經能從一數到十了，最讓他驚喜的是小孩兒在算術上的反應非常的快，現在已經能扣著手指數十以內的加法了。

“3+6=幾”

“9！”

“棒極了。那再來一道，5+5=幾”

“10！”

小孩兒大大的聲音裏充滿了驕傲。

兩座不同的宅子，呈現的是兩樣截然不同的風格，裏面的人也有著兩種不同的未來和人生……有的人積極向上，像是向陽的小草，吸收露水和陽光，一天天的長大；有的人一輩子都生長在陰暗潮濕的地獄裏，內心一點點的被侵蝕和腐爛。

但是無論如何，人生都是自己選的，有的人努力一把，碾碎了骨頭重新粘合起來，努力的走出去了，等待他們的將是另一種嶄新的人生。

***

第二天陳愛紅在兒子去學校上學後，就跟著找到了學校裏去找平時跟兒子幾個玩得要好的同學打聽兒子的事。

陸金寶也被陳愛紅拉著一頓問話，不過他事先就被陸松光警告過不許說，所以當陳愛紅找他問話的時候他只是低著頭說他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呢？嬸子知道金寶你跟松光從小玩得最好的了，松光在外頭做什麽事不都帶著你一起的？是誰打的松光，你告訴嬸子，嬸子去找那人幫松光討回公道來。”陳愛紅一看這孩子的模樣，就知道陸金寶肯定是知道兒子的事情，哪肯這麽輕易的就放過了他。

“嬸子我真的不知道。”陸金寶擡頭往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教室裏面的陸松光正好擡頭往外看去，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背對著他，走出去發現真的是他阿娘拉著陸小胖在說話，走過去拉住了他阿娘往外推，“阿娘你快回去，我們要上課了，一會老師要來了。”

“正好我去找你們老師問問是怎麽回事，你是被誰打了。”陳愛紅在兒子被人欺負了這件事情上不依不饒，不肯善罷甘休。

“你去找老師幹嘛，你是不是要讓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才肯罷休，那我跟你回家去，不讀這個書得了。”想起每一次他阿娘在老師面前鬧得他沒臉，陸松光就不喜歡他阿娘上老師那裏去鬧事。

一聽到兒子拿不讀書來威脅她，陳愛紅才是真的被嚇到了，“好好好，我不去找你們老師就是了，你在學校好好讀書，不要跟人打架，阿娘回家去了。”大不了回頭她再找人問就是了。

盡管是不甘心，陳愛紅看著堅決的兒子，還是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等到他阿娘走了後，陸松光才拉著陸金寶一起回了教室去。

坐在教室裏面的陸清蓮早就註意到他們二伯娘上了學校裏來，小姑娘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外面的人，註意到那個女人拉了好幾個人去說話，就知道那個女人肯定是在問是誰打的她兒子，所以小姑娘的心裏有點擔心，怕他們二伯娘真的有打聽出來是他們阿哥揍的陸松光。

不過見到那個女人沒有沖進來教室找他們姐弟倆的麻煩，還走了，陸清蓮就有點懷疑那個女人沒有打聽出什麽來。

這個疑惑一直到了課間的時候，陸大慶幾個小子來找她弟說話，陸清蓮才肯定他們二伯娘沒有打聽到是她哥揍的陸松光。

“你們放心吧，他娘來問我們，我們什麽都沒說。我以後跟你們玩，不跟他玩了。”陸大慶就是以前跟陸松光和陸金寶玩到一起的男生，他們過來把陸松光他娘來找他們的事告訴陸浩晨和陸清蓮姐弟倆個。

自從昨天見到陸錦跟陸松光打的那一架後，幾個小子就徹底的被陸錦的身手征服了，而且他們因為害怕陸錦以為他們跟陸松光是一派的，打算從今天起跟陸松光劃清界限。所以自然陸松光他娘來找他們問陸松光是被誰打了的事，他們什麽都沒說，更沒有把陸錦和陸浩晨兄弟幾個供出去。

這一天到了學校後他們也沒像往日那樣去找陸松光和陸金寶兩個一起玩，反而是湊到了新來的陸浩晨同學的跟前去找他說話。

其實他們也想跟陸清蓮說話的，但是因為對方是女同學，幾個小男生話都沒說臉就先紅了，所以他們也不敢找陸清蓮說話，只敢找跟他們一樣同為男孩子的陸浩晨玩。只是說話的時候幾個男生眼角的餘光總是控制不住的往那個坐在位置上寫字的漂亮的女同學看過去。

見到有人找他一起玩，這讓陸浩晨同學有點受寵若驚，不過男生之間的友誼建立得很容易，一群男生在外面跑跑鬧鬧很快的就玩到一起了。

在教室裏面寫字的陸清蓮看著在外頭跟男生們瘋跑的弟弟，只是搖搖頭嘆了一聲，繼續學她的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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