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漠！你不要欺人太甚！”張春麗尖著嗓子, 朝關漠喊了聲, 聽語氣有些氣急敗壞。

正準備回房間的柏希希聽到動靜，又轉過來。她沒敢下樓找罪受, 而是蹲低身體躲在樓梯拐角，扒著欄桿從縫隙間朝外看。

這次她看仔細了些，越過來峰夫妻的頭頂, 清楚的看到關漠站在兩人前方，一臉寡淡的表情。

他仍舊穿著純黑的西裝, 舉手投足間無形散發的氣場, 充斥著久居上位的傲慢清冷。

來峰氣勢矮了一大截, 尷尬的開口企圖緩和當前劍拔弩張的局面，“有話咱們可以好好說啊，我跟你嬸就是過來看看老爺子，問候下他身子骨。你一見面就趕人，有點過了吧？”

張春麗也意識到關漠得罪不起, 不自在的改口說, “沒錯, 大家都是親戚, 互相走動也是應該的。”

“哦？”關漠眉頭稍微上挑了幾分，嘲諷而又輕蔑，“兩位這次又打算用‘親戚’兩個字，敲詐多少？”

“你這孩子，怎麽能說敲詐！”來峰看著關漠，眼裏透出一閃而過的怨毒, 又很快用滿面笑意的假象掩飾過去，“我是你媽親親的弟弟，從小看著你長大，以前還抱過你呢！”

“對啊，對啊！”張春麗在旁邊符合。

樓梯上，柏希希聽到這句，才理清楚來峰跟關家到底是什麽關系。難怪他當初有那麽大的本事，輕易就把自己送到關爺爺面前。

“呵。”關漠發出冷笑的聲音，臉上卻沒有笑意。他走過兩個人，走到旁邊圍觀的張姨跟前對她說，“讓這兩位出去，別打擾爺爺。”

“哎，好的。”張姨應了聲，走過去推著張春麗，“小麗，你快走吧。”

“小姑，你就不幫幫我？”張春麗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你在關家呆了這麽久，都是托我的福，你現在連著外人一起趕我了？”

張姨是張春麗的小姑？這又是什麽覆雜的關系？柏希希腦子有些跟不上，卻迷迷糊糊意識到，來峰真的是竭盡所能的往關爺爺身邊塞人。

張姨有些難堪，壓低聲音說，“那時候我剛進城不懂規矩，替你做了不少缺德事。現在這邊願意翻篇，你也別再提了。我照顧關家老老少少十幾年，比起來，你才更像是外人。”

“你…！”張春麗有些氣急敗壞，剛準備再爭辯幾句。

來峰遞了個眼色過來，“麗麗，咱們走吧。”

張春麗看出他的意思，壓下火氣，抽出別在胸口的太陽鏡帶上，揚起頭準備離開。

“還有件事，”在他們快要走出去之前，關漠想起什麽似的，在兩人身後提醒道，“別再騷擾希希。”

“咦？！”柏希希一時沒控制住驚叫了聲，害怕他們發現，又立刻捂住自己嘴巴。

關漠知道之前的事？他怎麽知道的啊？

“你管的真寬，難道真把那丫頭當成便宜妹妹了？”來峰頓住步子，偏過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他的一眼，“關漠，作為你叔叔，我好心提醒一句。別以為自己本事大，能護住周圍所有人。”

他變臉很快，跟剛才明顯諂媚的樣子完全不同。關漠卻更習慣他這樣，不加掩飾的貪婪和惡毒的模樣。

來峰本來就是這種性格，他是隨時會亮出獠牙的毒蛇。

“別讓我抓到你的軟肋。”來峰歪嘴，笑得有些猙獰，“要搞一個小姑娘太簡單了，關漠。”

關漠聽出他威脅的意思，沒什麽情緒。來峰這麽早的暴露目的，無非是不想讓他和柏希希走得太近。

否則有自己護著，他苦心布局的棋子，又失去了操控的餘地。

這樣的套路關漠從小到大經歷過不少，根本不足為懼。他平靜的看著來峰，冷淡的開口說，“念在你是長輩，我也好心奉勸一句。你識相點，還能多活幾年。”

來峰瞇了瞇眼，眼裏怨毒的意味更加明顯。他知道關漠在這裏，自己肯定討不到什麽好處，便沒有多說什麽，帶著張春麗離開。

客廳重歸寧靜，似乎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麽似的。

關漠面朝門口，目送他們離開遠去，提高聲調問，“你要躲到什麽時候？”

這話是給自己說的？柏希希身體出於條件反射抖了下，扒著欄桿慢吞吞露出腦袋，朝下面關漠的方向看了眼。

關漠擡頭望著她的方向，正好四目相對。柏希希兩只手握住欄桿扶手，十指下意識的蜷縮，貓著身體的樣子像是個無家可歸的可憐狗狗。

他眼裏閃過些許無奈，“你這麽膽小。”

“不是…”柏希希不知道應該怎麽辯解，她扶著欄桿站起來，飛快的看了關漠一眼，垂著腦袋跑下樓走到他身邊。

除了第一次見面之外，關漠很少仔細看柏希希，對她的映象也只是固定在臨時頂替的妹妹角色，對她的態度也是因為這個身份才形成的。

從知道那件事之後，他開始跳出身份框架，仔細看柏希希這個人。才發現女生真的很瘦小，比想象中更加纖細，露出來的一截小臂似乎稍微用力點就能折斷。

“你怎麽瘦成這樣？”關漠眉頭微斂，問了句。

“我最近已經胖很多了。”柏希希怕他不相信，又連忙補充道，“之前你帶我買的那件衣服都變緊了，差點穿不上。”

胖了點還是這副模樣，之前要有多瘦？關漠沈默的盯著她看了會，又想起之前靠墻縮在角落的女孩。

她身上衣服很破舊，袖子都已經開線了，可小女生全身上下都很幹凈，比孤兒院裏其他孩子都要幹凈。她胳膊瘦的像火柴棍，眼睛卻幹凈的不染纖塵，仿佛是墮入塵世受苦的小天使。

很快張姨準備好早飯，叫老爺子起床。

吃飯的時候氣氛跟平常差不多，關老爺子心疼柏希希，一直給她夾菜催促‘小孫女’多吃些。

關漠註意觀察柏希希，發現她餐桌禮儀很好，吃東西的時候絕對不說話，食物全部咽下去之後才會輕聲跟爺爺道謝，偶爾說些緩和氣氛的話，逗得老爺子滿面容光煥發。

也不知道是這幾天培養出來的，還是柏希希原本教養就很好。她的樣子比關漠見過的很多嬌生慣養長大的小姐更像閨秀。

吃完早飯，柏希希又陪老爺子說了會話送他出門晨練，這才順著樓梯回到二樓。

她的房間在右邊第二間，方位正好是西曬，傍晚夕陽會透過窗戶照進來。

二樓總共有三個房間，其中一個是張姨的，就住在柏希希隔壁，另外左邊的那個房間從來沒見有人出入過，紅木雙開門常年緊閉。

柏希希知道自己的立場，恪守規矩沒有多問過什麽，也沒有研究這個大房子的格局分配。偶爾路過那扇門好奇心作祟，她也都強壓了下去。

直到今天，柏希希發現那扇門打開了一半，關漠站在門口，換下深色的西裝只穿了一件白襯衫，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袖。

“爺爺出門了？”見到柏希希，他擡頭平常的問了句。

“嗯，他要去小公園晨練，還約了人下棋。”柏希希回答。

在柏希希來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關老爺子的身體狀況不太好，血壓忽高忽低，因此在伸長一段時間裏，家裏都禁止他出門。

最近總算得到醫生許可，可以適度放松，老爺子最近有了新的愛好，到附近小公園跟其他老頭老太太一起聊天下棋，晚年生活十分愜意。

關漠知道這情況，跟柏希希說，“你下次提醒他註意，外出兩個小時必須回來。”

“我？”柏希希指著自己。按照平常的情況，這種事應該交給張姨。

“嗯，他比較聽你的話。”關漠說道。

“哦…”柏希希應了聲，把下面的話吞回去。

按照關漠的說法，他們已經終止了兄妹關系，那自己現在，到底是以什麽身份呆在這裏呢？

還有，關漠到底怎麽看待她的？

先前隨手送了塊糖小姑娘，用了八年時間把糖融成牛皮，又恬不知恥的死死黏回來嗎？

“你想什麽呢？”關漠看她意識放空，問了句。

柏希希搖了搖頭，隨便找了個借口，“我在想，昨天老師布置的作業。”

說謊，還是那個小騙子。

關漠輕易的看穿，卻沒有說破，而是順著柏希希的話，“來吧，我給你講。”

...

星瀾沒有補課的習俗，即使是高二這麽緊張的時刻，國慶假也足足放夠七天。

前三天，柏希希一直在家裏，上午跟關漠補課，下午自己學習做題，晚上還要把作業拿去給關漠檢查批改，生活節奏比在學校還要規律。

到第四天，關漠臨時有應酬，給柏希希塞了張卡讓她自己出去玩。

柏希希擺手拒絕，“不用，我自己在家看書就好。”

“難得的假期，總呆在家裏很悶。”關漠穿上外套，跟來送她的柏希希一路走到玄關，停下腳步說，“你這個年紀，應該多玩玩。”

“我不需要的。”柏希希小聲說。

“你需要，趁現在開闊眼界，以後才不會被風景迷惑。”關漠拿了車鑰匙，囑咐司機留下送柏希希。臨出門前，他又轉過頭說，“即使你在家裏吃喝不愁，其他開銷也會有吧？爺爺給你那些，你不想動，我給的也不想？”

“那個…”柏希希張張嘴，不知道應該怎麽說。

她先前的積蓄，全部都用來給關漠買生日禮物，那個禮物現在還在他的袖口上，這兩天關漠總帶在身上，無論換什麽款式的衣服，都沒有換過那對暗紅的袖扣。

原本按照計劃，她可以用來峰支付的工資維持開銷。但是看眼下情況，來峰明顯是開空頭支票，根本不會落實。

她沒辦法跟來峰討薪，暫時又找不到合適的兼職，日常開銷確實成了大問題。

“你保護自己的尊嚴，我沒意見。”關漠轉過去，淡淡的說，“但你欠我的已經夠多了，不差這麽點。”

說完，他快步離去。張姨和旁邊的司機莫名其妙，不懂關漠這是個怎麽安慰方式。

要是換個人說這話，估計他肯定要母胎單身，孤獨終老了。

柏希希握緊手裏薄薄的卡片，呼出一口氣。也是，她欠關漠的真的太多，可能這輩子都還不清，實在不差這麽點了。

怕是要寄希望於下輩子…

關漠都已經把話說到那種地步，還把司機留下來，名為接送，實際上大概是變相監督。柏希希不敢不聽話，換好衣服之後連忙按照他的要求，走出屋子，打算享受自己的假期。

柏希希以前生活的地方在渭城，是個很小很偏僻的小縣城，平常打工拍照都要坐兩個小時車，到姑且算是繁華的市中心拍攝。

實際上說是市中心，那裏也只是有幾棟稍微高的樓，一家連鎖超市，比起大城市的郊區還不如。來到這邊後，她單純的以為自己只需要按照要求工作就行，生活兩點一線，從來沒想過逛街放松的事，所以也不知道哪裏好玩。

司機見她沒註意，便自作主張的帶柏希希到城裏幾條著名的商業娛樂街，問她要不要逛街。

“這裏人好多…”柏希希看著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的人，有些不確定的說，“怎麽逛？”

“你以前沒逛過街嗎？”司機問。

“小時候住的地方沒有街道，後來大了些，就沒時間了。”柏希希老老實實回答。

“唉…”司機有些心疼這個姑娘，想了會說，“可關先生讓我帶你在外面，你總得到處轉轉。我陪你逛街也怪怪的。要不然…你有朋友嗎？”

朋友？柏希希猶豫了下，從手機裏翻出楊瀟的號碼，打了個電話過去。

楊瀟接電話的速度很快，大概也是假期無聊。聽到柏希希的要求，她很快答應下來，沒幾分鐘就來到柏希希面前。

楊瀟穿著少女氣息十足的粉藍色裙子，頭發紮成雙馬尾，青春活潑的樣子跟總是有些沈悶的柏希希形成鮮明對比。

“希希，你出來怎麽不提前聯系我啊？”柏希希跑過來抱住她的胳膊，抱怨的說，“幸虧我今天剛好想出門看電影，不然你準備等多久。”

“抱歉，我本來也沒打算出來。”柏希希站在人群中央，感覺到周圍若有若無的註視，下意識的挺直了腰桿。

“知道的，你要在家裏學習！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本來也沒打算約你。”楊瀟嘟囔著抱怨了兩句，摟住柏希希的胳膊說，“你有沒有想好去哪裏玩？要不要看電影？”

“都可以，我就是決定不了，才來找你的。”

“那就去看電影吧，我先訂兩張票。”楊瀟摸出手機，熟練的打開購票app。

柏希希不太好讓她出錢，摸出關漠給的卡說，“那個，我來吧。”

“沒關系啦，一張票而已！”楊瀟說了句，轉過頭看到柏希希手裏的卡，有些稀奇的說，“咦，你哥哥給的？”

“嗯。”柏希希沒有說關漠可能不算她哥哥的事，含糊的應了聲，“你怎麽知道？”

“他的卡是特質的啦，你看這裏有名字。”楊瀟指著卡號後微微凸起的兩個字母，摸了摸，感慨的說，“我以前只是聽過，沒想到還真是。”

“這是他的名字？”柏希希盯著那兩個字母看了會，立刻把卡收進口袋裏，沒有再拿出來的意思。

這樣實在太明顯了，全世界都知道她拿了關漠的卡，好像不明不白就占了他的所有物。

幸虧楊瀟沒有再這個話題上多糾纏，兩個人到電影院，距離開場還有好一會。年輕的小姑娘坐不住，楊瀟沒等多久，便吵吵嚷嚷的要跟柏希希一起玩抓娃娃機。

應援的娃娃機都是特殊調過的，夾子很松，基本抓不到娃娃。柏希希覺得太浪費錢，便只是在旁邊看楊瀟操作。

硬幣浪費了一個又一個，可她還沒有抓到一個娃娃。

“天吶，我什麽運氣啊。”楊瀟抱怨了一句，看手裏還有幾個硬幣，又把柏希希拽過來，“你幫我抓吧？”

“不要吧，我也抓不到啊。”柏希希低聲說。

“沒關系啦，你試試。”楊瀟朝她笑笑。其實她也不是非要娃娃，只是想跟柏希希一起玩而已。

“那我試試吧？”柏希希接過硬幣，看了眼裏面的娃娃，提前說道，“但是抓不住不怪我。”

“放心，絕對不怪你！”楊瀟信誓旦旦的跟他保證。

柏希希盯著裏面看了半晌，這才投了個硬幣，正準備按照楊瀟的方法操作。

還沒等她摸到把手，後面突然伸過來一條胳膊，幾乎要搭在柏希希的肩上。

柏希希保持屈膝投硬幣的姿勢，沒有站直，錯愕的擡眼看過去。

一雙白皙幹凈的手搭在操控桿上，十指修長好看，可惜手背貼了一塊創可貼。

那雙手靈巧的握住把手轉了下，還沒等柏希希怎麽反應過來，餘光就看到剛才楊瀟浪費了幾十個硬幣，卻沒抓到的娃娃落在下面的洞裏。

肩上方的胳膊離開，柏希希松了一口氣，從裏面拿出娃娃，這才轉過去看清楚那個人。

“你怎麽在這裏？”柏希希驚訝的問。

穆遲摘下左耳的耳機，從她另一只手裏接過剩下的三個硬幣，問，“你還想要哪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