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從此以後,我是你的陽光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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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薇最終答應了,到了聿懷,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拉著行李,彼此之間安靜到不像是前幾天還纏在一起膩歪的愛人。

厲薇沒來得及回家,鄰居劉阿姨拉著她說:“薇薇,你先別生氣,說不定就是來你家訛錢的。”

從始至終,陸經政都沒聽厲薇跟他提這邊家裏出了什麽事,只聽劉阿姨這話,他也猜不出事情的始末,厲薇說:“嗯,我知道,謝謝劉阿姨。”

江天羽剛好來買菜,看到厲薇回來,想和她打招呼,但看她的臉色,知道這小街小巷裏傳的那些風言風語,沒由來罵了一句:“有的人光生不養,活著的時候沒給薇薇帶來任何好處,只是有一個當爸的名聲,死了還硬給她留幺蛾子。過了十幾年都不安生。”

有人附和:“誰說不是。”

劉阿姨連忙拉江天羽:“小羽,你別亂說。”

“劉姨,我說的不是實話嗎?薇薇從小因為她爸丟人丟的還少嗎?大家編兒歌笑話她,欺負她的時候,我那時候還摻和了,現在想到,我還覺得我小時候真不懂事。”

“小孩子,那時候哪懂小孩子也要臉嘛,就圖一個高興——都過去了,就不提了。”

有人看笑話不嫌事大:“他們家的花孔雀還真的是花孔雀,到處下蛋。”

厲薇瞇了瞇眼睛,耳邊充斥著大家“熱心討論”的聲音,好像都在心疼她似的,可這心疼她的話卻跟刀子似的往人身上紮,毫不留情。

陸經政原本和厲薇保持距離,聽到這些話,倏然回想起他曾經陪著厲薇回來的時候,他曾說:“聿懷這座城,還挺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人情味兒濃,走這一條街,哪哪都是你認識的人。”

“那是因為你以前沒在這兒生活過,人的那些碎嘴,才——”

而直到現在,陸經政才明白她當時沒說出來的後半句話是什麽意思,這其中又藏了她多少委屈。

厲薇拉著行李箱往家走,人已經走到了小巷,身後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她也能知道她們都說了些什麽,無非同情她一些,再把那些陳年往事拎出來,當故事聽。

厲薇上樓的時候,陸經政把她的行李箱提過來,厲薇回過頭看他,陸經政說:“我在呢,不用你來。”

厲薇抿了下嘴角:“謝謝。”

厲薇和陸經政上了樓,便看到一個陌生女人帶著一個小姑娘站在她家門口,現在是休年假的時候,小姑娘應該放了寒假,但她身上依然穿著校服,厲薇看了眼她印在校服上的校徽,估算她的年齡,大概十三四歲。

那女人看到厲薇回來,開口便問:“你是厲薇?”

厲薇點了點頭,同樣盯著她,也沒顧忌陸經政還在,只是冷笑:“我爸情婦多了去了,我見過好幾個,但我沒見過你。”

女人被厲薇這話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厲薇最終把視線看到站在一邊沈默安靜的姑娘身上,明明和她沒什麽關系,但人冷漠歸冷漠,一旦共情,就難免心軟,因為她從這個小姑娘身上,竟然看到了當年的她自己。

厲薇清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響起:“你不考慮讓你女兒先出去玩一會兒嗎?我們之間的事情我們來談,和你女兒沒關系。”

女人低頭看了眼她身邊的小姑娘:“你妹妹她不喜歡和人玩,她就喜歡一個人玩。”

喜歡一個人玩?

那誰是天生就會一個人玩的?

厲薇抽回她的共情,冷聲道:“事情還沒查清楚,她也不是我妹妹。”

她從口袋裏拿出鑰匙開門,把行李帶進去,朝著外面怔楞的女人喊了聲:“進來談。”

陸經政跟著她們進去,從這只言片語中,他的臉色已經足夠難看,連握著行李箱的手指都是發顫的,他的視線再次回落到電視櫃旁邊擺的全家福的照片上,少女已經出落的水靈動人,只是那雙眼睛卻像是死水一潭。

他第一眼看到時,便是心疼,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她從小就是如此。

而他和厲薇領證的那天,厲薇告訴他,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也在普通的對話,一個那麽不起眼的時刻提到他父親出軌的問題,卻沒告訴過他,她曾經經歷過這些。

他甚至不知道她提起這些要鼓起多大的勇氣。

他的女孩,原來在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長大,是一個會因別人無心的玩笑而中傷,默默為自己築起城墻的人,而他志在卸了她的城墻,卻沒做好她的城墻。

自責,心疼和愛意同時在他內心翻滾。

“聽說這塊兒要拆遷了?”

厲薇一進門就聽到對方這個問題,明擺著的,來分房子,要錢。

“要不是劉阿姨昨晚給我打電話,我還真不知道這兒要拆遷。”說著,厲薇朝著那小姑娘看了眼:“多大了?”

“十三歲,今年上初一。”

那女人倒是自來熟,和厲薇攀談:“你看你們的鼻子和嘴巴,長得一模一樣。”

“是嗎?”厲薇冷笑:“我還真看不出來。”

然後,厲薇說:“我需要和她做醫學鑒定,還需要她的出生證明,沒意見吧?”

“可以。”

厲薇聽到女人這麽痛快,也沒意外,畢竟厲天白在外面留下孩子也沒什麽意外的,她來要錢,要的是房產。

但她只是覺得可笑,這個小姑娘十三歲,也就是說她是在張薔決定和厲天白離婚的那一年有的,他外面都有女人有孩子了,竟然還想拖著張薔不離婚,甚至去老家,試圖讓老人幫忙勸和。

如果厲天白沒這麽貪心,或許那場車禍就不會發生,張薔也不會死。

厲薇想到這兒,只覺得呼吸難暢,她平靜自己的情緒,“孩子都這麽大了,你現在才來找我,我要是您,這輩子都不會找自己情夫的女兒。”

厲薇把情夫兩個字擺明了,咬字極重,沒給對方半點面子。

女人臉色不好看,但也沒有撒潑耍賴皮,“我不管你怎麽嘲諷我,但我女兒應得的,你得給她。”

厲薇冷笑:“那您也承認自己當年拆散別人的家庭嗎?”

女人說:“在這個聿懷城裏,很多消息不脛而走,我想,你爸爸是什麽人,你比我清楚。”

厲薇沒有生氣,只是平靜道:“你和我說這個沒有用,你大概是想告訴我蒼蠅不叮無縫蛋的道理,不是你拆散我的家庭,而是我爸撩撥你是嗎?那你反過來想想,他找到你的時候,你難道不是明知故犯嗎?還是說,你難道不知道要遠離有家庭的男人道理嗎?”

女人被厲薇這句話問的啞口無言,她不想爭論對錯,只說:“我問過人,私生子有繼承財產的權利。”

厲薇還想在說什麽的時候,一旁的小姑娘拉著女人說:“媽——我們不要的姐姐的房子了,我們走吧。”

“姐姐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了。”

“我們不要再搶她的了。”

厲薇盯著小姑娘的臉,忽然間淚光閃爍,這一刻,她信這個十三歲小姑娘是真心的,只是她也很奇怪,為什麽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傷心和難過都讓從小更懂事的人來承受。

女人摸了摸小姑娘的頭:“傻孩子,這都是你應該拿的,你又沒有做錯。”

如果不是顧忌小姑娘還站在這裏,厲薇甚至想告訴眼前這個女人:“孩子確實沒有做錯,但如果不是因為你自己貪財虛榮,攀附有家庭的男人,她本來就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可她沒說。

“這個房子在我媽媽還活著的時候,就屬於她和我爸的夫妻共同財產,而在你破壞他們的婚姻關系時,也破壞了他們其餘的共同財產,包括存款等其他資產,這些錢就不問你討回來了。而如果鑒定結果表明,我和她確實是親生姐妹,那你女兒只能得到房子的四分之一。”

“首先我媽不欠你什麽,她的那一半你女兒沒有資格繼承,只能是我的,剩下就是我爸那一半,我也是子女,有一半是我的,而這個遺產也屬於你女兒,和你沒有半毛錢的關系,明白嗎?”

女人聽完厲薇的話,沒有糾纏:“我就要這個結果,多餘的我也不要你的。”

厲薇嗤了聲:“您也別在這當好人,有本事,一輩子都別再來找我。”

女人咬牙:“從此兩清。”

直到女人離開這裏,厲薇胸腔憋著的那股氣才終於散出去,她一整個人都是痛苦的,她明明什麽都不欠她們母女的,就因為她和那個已經死了十三年的男人有血緣關系,她要從她沈溺的愛裏醒過來,在她覺得最浪漫最幸福的時刻,和陸經政鬧別扭,匆匆趕回來處理這件破事!

厲薇甚至不想在這裏多待一秒鐘,她回頭看向陸經政,她知道他現在什麽都知道了,可是她很痛,因為她覺得自己在他這兒被圍觀的沒有任何尊嚴和體面了,她裝都裝不下去。

她沒有辦法告訴陸經政,是啊,我從小的生活就是這麽糟糕,我從小就是沒有體會過幸福家庭的溫暖,甚至說我聽到“你要帶我回家”的時候沒有我聽到“你承諾我永遠愛我”時一樣心動,因為我從來,都不渴望有家。

家這個詞,就是個籠子。

我努力振翅往外飛,怎麽就被現實打擊的一無是處了呢?怎麽就連享受愛的能力也沒有了呢!

陸經政沈默地看著厲薇,他慢慢張開自己的雙臂,朝著厲薇走近,他等了她十秒鐘的時間,直到厲薇重新抱住他,他將雙臂慢慢收攏,下巴磕在她肩頭上,痛苦地閉了閉眼睛,“薇薇,對不起——”

“我昨天不應該懷疑你對我的感情。”

厲薇痛聲大哭,似是要將她從小承受的那種痛全部發洩出來,陸經政的心被她的哭聲牽著走,“薇薇,都過去了,從此以後,我是你的陽光大道。”

“好嗎?”

厲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好。”

“再讓我做你的翅膀,助你高飛。”

“好不好?”

“好。”

等到厲薇平靜,她說:“阿政,昨晚的事,我也要向你說一聲,對不起,是我自私,沒有考慮周到。”

陸經政忽然笑了,擡手勾了勾厲薇的鼻子:“你是小自私鬼,我是大糊塗蛋,那我們以後一定要杜絕這種行為,以此為鑒?”

厲薇聽到陸經政的比喻,被他逗笑了,眼睛裏還有沒有完全散去的淚花,“可是你說我自私。”

“但是厲薇——我也自私,我希望你能愛我多一點,再多一點,再貪心一點,忤逆你的本能,愛我。”

厲薇覺得坦誠相待時勝過每一次熱戀。

她同樣告訴陸經政:“阿政,也許在相愛這條路上,我會發很多脾氣,也會有很多矯情的時刻,那我希望,你能像昨晚一樣,表達你所有的訴求,向我上訴,我們公平談判,好不好?”

陸經政牽起她的小拇指拉鉤:“成交。”

厲薇看到他的動作,不禁笑:“幼稚。”

離開聿懷的路途中。

陸經政問厲薇:“還想回來嗎?”

厲薇搖頭:“不想回來,但這裏還有人等我回來。”

不想回來的是因為這裏曾讓她覺得人生糟糕透頂,讓她變得膽怯,退縮,懷疑和不真誠。

但還想回來是因為生養她的張薔還在這裏,帶她離開的陸經政也曾在這兒,他們讓她變得自愛,努力,熱烈和真誠。

飛機穿過雲層,厲薇和陸經政坐在機尾的位置,她透過機窗,看向湛藍色的天空,雲裏藏了一個圓形的彩虹。

她想到彼此之間發生的種種,倏然記起她和他看的第一場電影,那時她陷入了夢鄉。後來因為好奇,又去搜索探尋,看到這樣一段臺詞。

“坦誠是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最大的熱烈。”

“因為,她已經什麽都不怕了。”

她從聿懷的起點出發,抵達了她的終點。

遇見她的愛人,也遇見了,醫好她原始恐懼的醫生。

而她回頭,撞見了陸經政眸中熱烈的光。

從此逆風翻盤,向陽而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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