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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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盧枝在ICU裏待到情況穩定之後才轉了病房。

但是她卻一直都沒有醒過來,他們三個人也沒有一個人離開,江為待在病房裏面,宋初和顧盛兩個人待在病房的外面。

宋初一直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病房門口,眼神呆滯,不知道是在想著些什麽。

盧枝沒有醒來,她就不肯離開。

顧盛一直陪在宋初的身邊,和她一起等待著盧枝醒過來。

他們兩個人沒有進去,將病房裏面的位置留給了江為,因為誰都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最應該陪在盧枝身邊的,就是江為。而盧枝最需要的,也只有江為。

三個人守到深夜,顧盛將宋初送回了家。她前幾天一直在醫院,已經很累了,今天這一整天又不吃不喝地守了這麽長的時間,顧盛怕她受不住暈過去,強制性將她送了回去。

至於江為,顧盛實在是勸不動他。

從一進來到現在,一直握著盧枝的手不放,額頭貼著盧枝的手背,有時看他頭是低著的,有時又看見他直直地看著病床上正躺著的盧枝。

他不肯離開,顧盛也沒辦法。

深夜的病房。

病房裏面沒開燈,漆黑一片,只有窗戶外面的月光照進來,月光灑滿了整個房間。透過窗外朦朧的月光,隱約地可以看見坐在白色病床邊上的江為。

他一身黑,幾乎是隱藏在了這漆黑的病房中。

江為握著盧枝的手,她的手冰涼,沒有溫度,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小心地握著她的手,試圖用自己身上的溫度將她的手暖和過來,將自己身上的溫度過渡給她。

但是沒有用,她的手依舊是涼的。

她毫無生氣,像是失去了體溫一般的。

但是通過病房裏面的心電監測儀上顯示的心率,以及她淺淺的呼吸的聲音,可以判斷出,她還活著。

整個病房裏,除了機器運作的聲音和她微弱的呼吸聲,就是他呼吸的聲音,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讓江為感覺到,他們還在一起。

後來,誰都不知道,在這個午夜,在所有的人都陷入沈睡中的時候,江為自己一個人躲在病房的洗手間裏。看著鏡子裏面頹廢的自己,突然哭了。

一個大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淚。但是此時此刻,面對著病房裏的自己心愛的人,在醫院衛生間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面,突然彎了腰,幾近是泣不成聲。

一個男生的哭聲是什麽樣子的?

壓抑,沈悶,死死地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強忍著自己的哭聲。

不是那種奔潰到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強忍著的,絕望到發不出聲音的哭泣。

二十分鐘之後,衛生間的門被推開,江為從裏面走了出來。

臉上沾著水珠,眼眶通紅,雙手微微的顫抖著。

他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床邊,坐在椅子上看著她。

江為就這樣守了盧枝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宋初和顧盛姍姍趕來。

不過只是一天一夜的時間,江為的下巴處就已經冒出了短短的一截胡渣,衣服也沒有換過,整個人顯得邋裏邋遢。

宋初沒提讓江為回家換衣服的事情,她知道,在盧枝醒來之前,他是不會離開的,誰勸也沒有用。

盧枝是在上午十點多的時候醒過來的。

緩緩地睜開眼睛,很費力,眼皮好像重到她完全沒有力氣睜開。她好像是睡了很長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裏,她做了好長好長的一個夢。她好像是將她和江為之間發生的所有的事情又重新過了一遍,像是回馬燈一般的,一幀接著一幀。

她夢見自己住院了,江為給她去買糖葫蘆。

那天下了一場大雪,海城被大雪包裹著,像是一座雪城。因為她執意想要吃糖葫蘆,江為只能冒著雪去給她買。跑了很遠很遠,在大學城的一家店裏面買到了她想要的糖葫蘆。

他冒著雪回到了醫院。

她等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間了似的,終於在病房門口看見了手中拿著一串糖葫蘆的江為。

她看著他笑了。

她喊了他的名字。

這個時候顧盛剛剛出去買了些早餐,想著讓江為多少吃點,這樣不吃不喝下去,還沒等到盧枝醒過來,他倒是先倒下去了。

面對江為的拒絕,剛想接著說些什麽,就看見了病床上的人緩緩地睜開了眼。餘光間看見,下意識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盧枝——”

病房裏面所有的人對於盧枝的名字都非常地敏感,在顧盛喊出盧枝名字的時候,江為和宋初兩個人紛紛看向病床,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盧枝。

在場的人都看見了,盧枝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安靜地看著他們。

她看見了站在床邊的顧盛,看見了倚靠在窗邊的宋初,兩個人都是滿臉的憔悴。慢慢地收回眼,看向床邊,目光落在了坐在床邊的江為的身上。

他正緊握著她的手,猝不及防地對上他的眼神,她從他的眼神之中看見了深深的無助和痛苦,眼中微微閃著淚光。

像是被他眼中的淚光燙到了似的,她有些不敢看他。

但是眼神依舊無法從他的身上挪開。

他看起來好像是有很久很久都沒有睡過覺的樣子,眼神疲憊,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陰影。下巴處長出來了一小截短短的胡茬。

“寶貝,你胡子都長出來了哎——”

她扯了扯嘴角。

“不帥了啊——”

江為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微微低下頭,將額頭貼在了她的手上。

聲音很低,像是嘆了一口氣般的,“幸好。”

幸好你醒過來了。

江為見她醒了過來,在她的監督之下吃了早餐,又在她的逼迫之下回家去換衣服洗漱。

她什麽都沒問,他們也什麽都沒有說。

他們都沈默著。

顧盛被宋初要求陪著江為一起回去。所以病房裏面就只剩下了宋初一個人陪著盧枝。

“初初......”盧枝慘白著一張小臉,看著坐在病床邊的宋初,喊她的名字。

“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宋初現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下意識地問出口,滿臉地緊張。

“沒......”

“我沒事......”

她的聲音很輕,說話就像是吐氣一般的,慢吞吞的。

“我這次,是不是不太好?”其實心裏面早就已經有了答案了,但是還是忍不住的問出口。

“沒事,你之前也暈倒過不是嗎,就是突然犯病了,住一陣院就好了,不用擔心。”

“我說話你還不相信嗎。”

“我怎麽可能騙你。”

“真的。”

盧枝靜靜地看著宋初,靜靜地聽她說完,突然笑了。

“初初,你知不知道......”

“你一說謊話的時候,就喜歡語無倫次。”

“還總是自我肯定......”

“我知道我這次不大好。”她的身體,她心裏面有數。

“其實我有一個秘密沒告訴你。”

她們兩個人從小之間就是沒有什麽秘密的,這次還是盧枝第一次說有秘密沒告訴她。

直覺告訴宋初這不是一個好秘密,是一個她不願意聽到的事情。

果不其然。

“其實在我和他結婚之後,我就有感覺到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

“有一次我偷偷來醫院看過。”

“醫生說等不了那麽久了,是要換心的。”

“可是......”

“哪能平白無故就有一個心臟給我換呢?”

“你說什麽呢,我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宋初沒想到盧枝什麽都知道,她盡量的想要避開盧枝說的這個話題。

她一直以來始終是無法接受,無法接受盧枝會離開的這個事情。

“每次住院都會想,這次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下一次再閉上眼,就醒不過來了。”

“但是之前每一次都會醒過來。”

“但是......”

“初初,我有一種預感,我下次可能不會那麽幸運了。”

“如果下次,下次......”

盧枝沒能說出口接下來的話。

“不要給我做搶救,不要給我開刀了。”

“太疼了。”

盧枝從小到大從來都不喊疼,即使是小小年紀就做過心臟修覆手術,她依舊是一聲不吭,很堅強。但是現在,她卻說她疼。

宋初眼眶中的眼淚悄無聲息地就流了下來,一滴接著一滴。

盧枝很少看宋初哭,心疼地伸出手,想要給她擦一擦眼淚。但是她渾身都沒有力氣,手臂根本就擡不起來。

看著盧枝的動作,宋初連忙扶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伸手將自己臉上的眼淚給擦掉了。

“別哭。”

“我就是......”

“太累了。”

“我好難受。”

“我知道。”

“我知道的。”

“我都知道。”

她知道這些年盧枝很痛苦,日覆一日的吃藥,一次接著一次的治療,她太累了。

“還記不記得我們曾經看過一個電影,《本傑明·巴頓奇事》,裏面有一個日出的場景。”

“有一句臺詞。”

“You could be mad as a mad dog at the everythings went,you can swear and curse the fates,but when ites to the end,you have let go.”

“你可以像瘋狗那樣對周圍的一切憤憤不平,你可以詛咒命運,但是等到最後一刻來臨之時,你還得平靜地放手而去。”

你看,無論命運是如何的走向,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然地接受。

我唯一想的是,如果有下輩子。

如果有下輩子。

如果下輩子我是一個健康的人。

我想隨心所欲。

我想吃,想喝,想玩。

想做一切我這輩子所不能做的事情。

但是我最想做的。

是江為的妻子。

畢竟那一年傍晚夕陽下的少年太耀眼,只是那麽一眼,就讓她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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