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關燈
說來也巧,都淩晨了,戚緣接到醫生打來的電話,驚喜地告訴她,說穆先生醒了,並且精神很好,就是想要立刻見到戚緣,戚緣握著手機,讓司機調轉車頭更換路線,到達醫院時,穆行川身邊除了醫護人員,還有負責他遺囑的律師。

他見到戚緣,目光變得格外慈愛和藹,此時此刻,他看起來真的就像是一位真心愛著自己孩子的父親,這目光足夠令任何渴望父愛的人動容,戚緣走到他身邊,眉眼柔和,“……怎麽不好好休息?”

穆行川溫柔地望著女兒,他氣若游絲,只是神色看著還不錯,這在之前他發怒時已經展現過一次,戚緣還不希望他立刻死去,她還有東西沒有給他看,他不能就這樣死掉。

“小緣……”穆行川喃喃念著女兒的名字,“爸爸對不起你。”

戚緣垂下眼眸:“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我知道你也不想這樣。”

可能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穆行川望著女兒年輕的面龐,恍惚中又像是看見了戚行雲,他顫巍巍地擡起手想要撫摸戚緣,戚緣握住他的手帶到自己臉上,看見穆行川凝視著自己,嘴裏叫著媽媽的名字,她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最後,穆行川含淚收回手:“小緣,爸爸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有件事,爸爸一直沒有勇氣問你,如果有下輩子,你願意做爸爸的女兒,讓爸爸好好補償你跟媽媽嗎?”

戚緣忍住眼睛酸疼,她別開臉,聲音顫抖:“說什麽下輩子,萬一沒有下輩子又該怎麽辦?我看你還是這輩子好好活著補償我,我不許你死的時候,你就不能死。”

穆行川兜兜轉轉數十年,父母故去,妻子分離,養了二十年的兒子也不是自己的,到老來,惟有女兒陪伴在身邊,戚緣就是他最珍貴的寶物,他只恨自己不能再多活幾年,多陪陪她,多幫幫她,等她站穩腳跟再撒手人寰。

他故作輕松地安慰女兒:“好,爸爸聽你的,爸爸一定好好治療,決不讓你失望,等你允許爸爸死,爸爸再死,好不好?”

他要是笑話戚緣孩子氣,戚緣說不定還能與他爭一爭,可他含笑聽話,反倒讓戚緣紅了眼眶。她扭頭看著穆行川,撲進了他懷裏。

穆行川心都要碎了,此時此刻什麽都沒有女兒重要,這是他留在人世間的唯一血脈,他太舍不得她了。

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他的眼角也漸漸濕潤起來,但還是沖著一旁的律師點了下頭。

原本他的遺囑將上光的所有權給了穆影月,而他名下的一切不動產及私人資金都留給了戚緣,現在證實了穆影月根本不是穆行川的親生兒子,他當然不會再考慮穆影月的死活,沒有穆影月弄死已經是他最後的仁慈,一分錢他都不會留!

今天讓律師等人過來,就是為了更改遺囑,將所有的繼承人都改成了戚緣,並且穆行川還將自己的私章交給了戚緣,這就表明上光是真真正正到了戚緣手中,她是合法繼承人了。

戚緣趴在父親肩頭,露出一抹淡淡的、幾不可見的得意的微笑。

但是當她被穆行川握住雙肩對視時,她仍舊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正因她平日強勢霸道說一不二,當她流露出脆弱與不舍時,才那樣令人震驚與心痛。

她咬著牙威脅穆行川:“你不許死,我不許你死,我告訴你,我是不會改姓的,你要是想看到我改姓的那一天,就努力給我活下去!”

穆行川了結了最大的心願,自己有了後代,上光也後繼有人,他現在最希望的便是女兒改回穆姓,可戚緣這樣威脅他,令他哭笑不得:“好好好,爸爸會的,爸爸決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戚緣倔強眨掉淚水,穆行川知道她素來要強愛面子,不願叫人看到她哭,便讓其他人離開,病房裏只剩父女倆,戚緣才像個小孩子一樣跟他說:“我不管,我還想為你拍一部電影,你一定要看到才行。我為媽媽拍的電影,她都沒有機會看。”

說著,她靠近父親懷裏,“爸爸,不要離開我,我已經失去了媽媽,不想再失去你了,別讓我成為沒有爸爸的小孩,你才陪了我一年,這遠遠不夠。”

穆行川又何嘗不想長命百歲?他動容地擁抱著懷裏的女兒,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戚緣臉上,雖然嘴裏說著動人的話語,她臉上卻毫無表情。

“沒事的,小緣,人總有生老病死,爸爸死了,也可以早日去見你媽媽……向她道歉。”

戚緣不愛聽這樣的話,她含著淚對穆行川說:“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媽媽給我取名叫緣,就是為了紀念她跟你之間的那份感情,即便這份感情遭到再多阻礙,最終不能廝守,她仍然認為是最美好的緣分……她不會怪你,你怎麽就不懂呢?”

穆行川擡手捂住女兒的眼睛,不讓她看見淚如雨下的自己,恍惚中他從反光的玻璃上看見了老態龍鐘、行將就木的自己,這一生漫長而又短暫,仔細想想,竟沒有多少幸福可言。

他本來應該要死了,可女兒不讓他死,又有最為優秀的醫療團隊,暫時吊著一口氣問題不大,只是為了活下去,穆行川要忍受比從前更加痛苦的治療。

改遺囑本是回光返照,可女兒的話令穆行川迸發了強烈的求生欲,他只抱了戚緣一會兒,便昏厥過去需要搶救,眼角仍有淚水。戚緣連忙按鈴叫醫生進來,隨後走出病房。

負責遺囑的律師是穆行川這麽多年一直在用的,也是他極為信任的人,但是在梁少渠之後,穆行川對除了流著自己血脈的女兒之外,無法再對任何人產生信任,而戚緣如今是上光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她在穆行川面前是個可愛貼心的小棉襖,不代表她在外人面前也一樣。

“關於上光的法務部,最近我會讓我的律師前去接手,你要跟她做好交接,可以嗎?”

穆行川的律師沒想到這位大小姐如此霸道,根本不打算用自己,正要說點什麽,卻從戚緣的眼神看出一個意思:那就是她只接受服從。

律師張了張嘴,半晌楞是什麽也沒敢說,哪怕失去上光這份工作,以他的資歷與能力也依舊能混得風生水起,畢竟只要沒撕破臉,他就還能在這一行做下去,但如果得罪了這位大小姐,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甚至生出了一種去找穆行川告狀的心思,但徐釗已經帶人將病房守住,想來也不會再給他見到穆先生的機會。

豪門恩怨,他就是有九條命也不夠摻和的,律師是個人精,知道進退也識時務,“是,我會聽從您的命令。”

戚緣這才微微一笑,擡腿離去。

穆行川只能生活在病房裏,他無法離開重癥室,隨時隨地都需要旁人照顧,戚緣封鎖了他對外界的一切感知,他所看到的、聽到的,都是戚緣願意讓他知道的,他現在是戚緣的掌中之物,再翻不起什麽風浪。

掌權的感覺,遠比父女情深有趣得多,穆行川重病住院的消息被戚緣壓下,知道的人寥寥無幾,但有一個人,戚緣是不會隱瞞的。

這樣的好消息,當然要讓杜婆婆知曉,老太太畢生心願就是跟穆行川比誰更早入土,戚緣怎麽能不告訴她,她老人家要贏了呢?

比穆行川歲數大一輩,卻比他更健康更長壽,上哪兒找這樣的好事呀。

杜婆婆私房菜每天接桌有限,戚緣永遠是最特殊的那個,她只要來就有飯吃,不過從前她大多是帶著朋友來,像這次自己一個人過來還是很少見的。

杜婆婆一看見她就拉過來打量,還要上手摸摸捏捏,好像是要確定她沒有被穆行川算計,畢竟穆行川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夥。

她還不知道穆影月並不是穆行川的親生兒子,戚緣盤腿坐在椅子上,拿起一塊紅豆餅咬了一口,慢悠悠對婆婆講述了這兩天發生的事,這才大年初三,一切已經天旋地轉,戚緣還拿出穆行川的私章對著老太太晃了兩下,得意地告訴老人家:“現在上光是我的啦。”

杜婆婆驚呆了,她一直把戚緣當成是被寵壞了的小姑娘,腦袋瓜子伶俐,但有些天真,做事還不考慮後果,得有人一直盯著才能放下心,可現在戚緣的所作所為已經完全超出了老太太的想象,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戚緣,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你全都知道?”

戚緣眨眨眼:“知道什麽?”

杜婆婆欲言又止,於是戚緣慢悠悠地告訴她:“婆婆,人是會變的,也許你記憶中的戚行雲,跟我的媽媽戚行雲,並不是同樣的人。”

戚行雲離開首都後,始終與杜婆婆保持聯系,一年大概會通個兩到三次電話,除了電話之外,其實她再沒有見過那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

“你媽媽什麽都跟你說了?她沒有瞞著你?她、她連我也騙?!”

杜婆婆瞪大眼睛,非常不能接受,戚緣趕緊跳下椅子摟住她哄:“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她沒有騙您,她是什麽樣的人您還不清楚嗎?您對她來說就跟母親一樣,她怎麽會騙您?”

杜婆婆根本不信,斜眼看她:“你剛才還說我認識的跟你熟知的不是同一個戚行雲。”

“嗯……這個嘛。”戚緣沈吟片刻,“其實還是一樣的。”

“到底怎麽回事,你給我說清楚,要是敢瞞著我,看我怎麽收拾你!”

嘴上兇悍,雙手卻很實誠地用蟹八件給戚緣敲蟹殼,戚緣現在如願以償,想要的全都得到,對於老太太確實是沒有隱瞞的必要,畢竟如果不是杜婆婆,穆行川說不定兒子早遍地走了。

戚緣的確是早就知道,戚行雲原本也想著,如果她能長命百歲,陪女兒到老,那麽會一輩子瞞著戚緣,不讓戚緣知道有關穆行川的事情,不讓女兒被仇恨侵襲,她知道戚緣是個聰明的孩子,而且格外護短,要是戚緣知道媽媽被騙的失去一切,她肯定不會放過對方。

可天不作美,戚行雲終究是患上重病,戚緣為了她甚至留在省內讀大學,就為了就近照顧她,她們母女倆就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為了彼此,都會付出一切。

臨終前,戚行雲將一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戚緣,她什麽都沒隱瞞,與女兒開誠布公,就是為了防止沒有自己之後,孩子會被人騙。

如果小緣早晚都要知道,那麽應該由她這個媽媽告訴她。

“婆婆,你知道嗎?”戚緣看著杜婆婆,認真地跟她說,“我不是被仇恨沖昏頭腦的人,我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這樣做的,但我還是個壞孩子,對嗎?”

杜婆婆眼睛一酸:“小緣怎麽會是壞孩子呢?”

“我跟商榷吵架時,他曾經質問過我,我嘴裏到底有沒有一句實話,天底下沒有被我騙的人是不是只有我媽媽,他錯了,我連媽媽也騙了。”

戚緣咬著紅豆餅,目光平靜,“她讓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喜歡聖一就跟聖一留在洛城,喜歡上別人就跟別人在一起,好奇世界是什麽模樣就自己去看看,讓我不要去報覆,因為不值得。我答應她了,也騙了她,因為我愛她,我要給她出氣,我不能容忍欺騙她、奪走她人生的人舒舒服服過著富貴日子。”

“婆婆,我是個壞孩子。”

她在媽媽人生的最後,對媽媽說的是謊言。

杜婆婆已是潸然淚下,她忍不住一把摟住戚緣,戚緣手裏還拿著紅豆餅,靠在杜婆婆懷裏,眨了眨眼,說:“我沒有騙你哦。”

杜婆婆同樣非常難過。

她是戚行雲母親的乳母之女,雖祖上做過禦廚,但時局動蕩,家破人亡,是戚家主人救下杜婆婆的母親並收留了她,於是杜婆婆從小便在戚家,與戚行雲的母親一起長大,並且在戚行雲的母親去世後,守著剛出生沒多久的戚行雲,一路看著她從牙牙學語的小嬰兒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後來戚家落敗,穆家趁勢而起,戚行雲失去一切,護犢子的杜婆婆便借機給穆行川下了毒,原以為能把人給弄死,沒想到現代醫學發達,居然把穆行川救了回來,只是後遺癥嚴重,穆行川失去了健康的身體,連取精代孕都無比艱難。

也正因此,戚行雲為了救杜婆婆才離開首都遠赴洛城,再沒有回來。

哪怕被奪走一切,戚行雲也表現的無怨無悔,只有這樣才能讓穆行川顧念彼此情分放過杜婆婆。

“這一切歸根究底,都是你姥爺的錯,是他將你母親養成了毫無攻擊性的大家閨秀,又選錯了女婿,所以遭逢家變,才會輸的這樣徹底。”

提起戚緣姥爺,杜婆婆咬牙切齒,“你姥姥是個非常厲害的女人,可惜她因生你媽媽去世,你姥爺這上門女婿被傷了自尊,怕極了你姥姥那般強勢的女人,因而將你媽媽養得溫柔天真,誰曾想,卻引進一條中山狼來,最後落得這般下場!”

戚緣說:“媽媽很少跟我提姥爺,只說過姥姥,姥爺好像跟我們不是一個姓。”

“他是上門女婿,怎麽配跟你們姓?你媽媽隨你姥姥姓,你隨你媽媽姓,以後你要是有了孩子,也要姓戚。”

戚緣點點頭:“嗯。”

杜婆婆愛憐地摸摸她的頭:“我們小緣受苦了,跟穆行川那種人虛以委蛇多惡心啊,來,多吃點兒,女孩子不要怕胖,只要健健康康的,怎樣都好看。”

戚緣把最後一口紅豆餅咽下去:“好。”

她不會沈溺於悲傷太久,她早就從失去媽媽的痛苦中走了出來,如果她一蹶不振,根本不配做戚行雲的女兒。

杜婆婆笑容滿滿,她說:“咱們小緣跟姥姥像。”

戚緣歪歪頭:“哪裏像?”

“哪裏都像。”杜婆婆斬釘截鐵地說,“你媽媽對你姥姥沒多少記憶,她所知道的都是我跟她說的,你姥姥可是個了不得的女人,只可惜我太愚鈍,又因為是下人不敢對姑爺的選擇提出質疑……要是你姥姥還在,有穆行川那小畜生什麽事!”

戚緣津津有味地聽老太太跟自己講姥姥的故事,然後就著故事吃了三大碗飯,把滿桌子菜一掃而空,才癱軟在了椅子上。

臨走時杜婆婆硬是用好吃的把她車給塞滿了,後備箱後座全都放著吃的,戚緣看著頭疼,杜婆婆說:“你吃不完你分給其他小姑娘嘛,又不是叫你一個人吃。”

順手又塞了一杯山楂水,讓她喝兩口好消食,順道數落:“該吃吃,也不能暴飲暴食,再好吃的東西你心裏得有個數,楞是往肚子裏塞,也不怕塞爆了?”

戚緣討厭別人說教,但來自杜婆婆的嘮叨卻令她聽得身心愉悅,一切陰暗的想法都煙消雲散,她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小緣!”

正準備開車離開,婆婆卻叫住她,戚緣順著車窗往外看,打扮時髦的老太太舉起雙手在頭頂沖她比了個心:“你是個好孩子!”

瞬間,戚緣粲然一笑:“那當然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