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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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緣的車子剛到家門口,管家便著急忙慌迎了上來,看樣子他在門口已經等了好一會兒,急不可耐:“小緣小姐,你可算回來了!快去看看吧,我從未見過先生生這樣大的氣!”

戚緣涼涼道:“他平時住療養院,你也沒怎麽見過他吧。”

雖這樣說,她卻還是擡腿往裏走,穆家這房子的隔音效果極好,即便如此,在樓下還是能聽到穆行川夾雜著劇烈咳嗽的咆哮,戚緣覺得他身體看起來不大行,其實還挺好,不然也不至於叫這麽大聲。

“我上去就可以了,你在下面等著吧。”

管家老老實實應了一聲,戚緣隨手把外套脫下,上樓後,穆行川臥室門大開,憤怒的聲音正是由此而來,她走了幾步,擡手敲門,問:“誰惹你了,吼這麽大聲做什麽?”

沒等穆行川回話,影月先撲了過來。

他那張美麗精致、像是天使一般的面容上滿是喜悅跟開心,手裏還拿著一份皺巴巴的被撕成了好幾片的親緣鑒定書,此時正如稚童般舉起給戚緣看。

戚緣先是接過來,但沒有立刻看,而是關心穆行川:“到底怎麽了?你對著影月吼什麽,他膽子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穆行川瞪著穆影月的眼神簡直如同在看仇人,他憤怒地幾乎想要將穆影月撕成碎片——要知道這可是他的好大兒,哪怕缺陷滿身無法成為他理想中的繼承人,他也從未想過將上光交給除卻影月之外的人。

他對戚行雲滿懷愧疚,對健康又優秀的女兒戚緣又憐又愛,這都沒能撼動他更換繼承人的想法。

可現在,他居然用這種眼神盯著穆影月,屬實是令戚緣不了解。

而穆影月根本不在乎父親怎麽看自己,他眼裏心裏都只有戚緣,只想讓戚緣那份親緣鑒定書,他跟小緣沒有血緣關系,他們不是姐弟,以後她可以再親親他啦!

——穆影月的腦子向來只關註跟戚緣有關的事,就是天塌了他也不會放在心上,穆行川吼的屋頂都要震碎,他仍舊扒拉著手指頭盤算,小緣怎麽還不回來?

按理說他是害怕的,可只要想到小緣可以親親他,他的心裏就充滿快活的泡泡,根本聽不進去父親的咆哮。

穆行川被戚緣這麽一說,好像他才是那個不懂事的人,這些年醫生再三叮囑,一定要保持情緒上的穩定與平和,千萬不能大悲大喜,他的五臟六腑早就壞掉了,能活到現在純粹是因為足夠有錢,請得起最好的醫生,吃得起最好的藥,否則他早該在二十幾年前就死去。

他顫抖著手,擡起,指向穆影月:“他、他……”

“他”了個半天楞是沒能說出什麽來,戚緣接過穆影月手裏被撕碎的紙,發現是親緣鑒定書,她沒有浪費時間,直接找到最後寫著結論的那一頁,然後冷靜地跟穆行川說:“管家已經跟我說過了,您沒必要這麽生氣,自己的身體最重要。”

對戚緣來說,這當然不算什麽,可對穆行川來說,這可太算什麽了!

一個男人,怎麽能容忍自己養了二十年的兒子,不是自己親生的?他雖然對穆影月失望透頂,卻一直都在為穆影月規劃以後的人生,想著自己就算是死了,也得把一雙兒女的未來安排好,尤其是影月,他跟個小孩一樣,容易受傷又很脆弱,一定要讓小緣對他好一點,姐弟倆關系再親近一點,這樣小緣才會心甘情願保護影月。

不僅如此,他連遺囑都寫好了,繼承上光的人是影月,小緣作為新的執行長輔佐他、幫助他,經歷了商榷拿她當替身這件事,穆行川相信,女兒不會再輕易愛上哪個男人,她會很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但現在這一切通通都被打碎,所有的籌謀所有的計劃瞬間宣告破滅,因為這個兒子不是他親生的!

戚緣把親緣鑒定書放到一邊,拍了拍影月的肩膀:“好了,你先去琴房吧,這裏我來處理,別害怕,嗯?”

往日她也這樣對穆影月,當時看在穆行川眼裏,真是感情和睦,姐弟情深,看得他十分滿意,覺得自己就算死也能瞑目。

眼下再看見自己的女兒如此溫柔對待一個野種、雜種,他只覺心中怒火熊熊燃燒,滔天而起,恨不得立刻將兩人分開!

“給我站住!不許走!”

戚緣讓走,穆行川不讓走,請問在這種情況下,穆影月會聽誰的?

答案顯而易見,他很乖的,戚緣讓他去琴房他就會乖乖去,穆行川哪裏肯讓穆影月這樣好過,他用力地拍打著輪椅的扶手:“站住!站住!聽見沒有?給我把他攔住!”

門口的保鏢立馬伸手擋住穆影月的去路,戚緣眉頭一皺:“我知道這件事對你打擊很大,但影月是無辜的,你對他發什麽脾氣?讓他先回房,有什麽話我們倆不行嗎?”

“讓他給我待在這裏!我要看看,他到底是誰的種!”穆行川咬牙切齒地說。

說完了,就開始瘋狂咳嗽,戚緣眉頭蹙得更緊,她松開穆影月,走到穆行川身邊,“你沒事吧?”

“小緣,咳咳咳——”穆行川用力抓住戚緣的手,他平時沒什麽力氣,此時卻抓得戚緣都有些疼了。“你是我的女兒,我們父女倆才是世上最親近的人,你要記住這一點,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代替你在爸爸心裏的地位,你就是最重要的。”

戚緣扶著他的手臂:“行了別說了,你還是先好好休息吧。”

穆行川怎麽可能休息?他現在怒火攻心,除非強硬地把他弄暈,否則他絕無可能休息!

“人呢,帶來了沒有?”

劇烈咳嗽過後,用來捂住口鼻的手帕上出現了點點血絲,聲音也變得略微沙啞,但穆行川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特別少見的精神亢奮,而且紅光滿面,不了解的人看了,一定會以為他的身體好轉了。

“馬上就到了,先生。”

戚緣不解地問:“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要見誰啊?趕緊躺下休息,讓醫生給你打一針。”

穆行川抓著她的手,仿佛只有這樣才有力量,他搖著頭:“小緣,爸爸沒事,這件事如果不處理了,爸爸就是死都不能瞑目。”

很快地,穆行川口中的人被帶到,不是別人,正是許久不見的梁少渠。

上一次見面時,梁少渠還是身材修長保養得宜的中年美男子,氣質十足,走在路上都能引得無數人回頭,可現在……他看起來分外落魄、滄桑,身上的衣服皺巴巴不知多久沒換,像是一顆風幹了的橘子,幹黃枯瘦,戚緣差點沒認出來。

她不解地看向穆行川,“怎麽又把這人帶來了,我可不想見到他。”

說著,她感覺穆行川握著自己的那只手在顫抖,而梁少渠在見到穆行川後,也第一時間解釋:“穆先生!我什麽都沒做,穆先生!”

穆行川咬著牙:“快點!我要親眼看著他抽血!”

緊接著,當著戚緣的面,兩個保鏢摁住梁少渠,攥住他的胳膊把衣服往上捋,另一人則拿著針管狠狠紮了下去,什麽措施都沒做,梁少渠悶哼一聲,卻被堵住了嘴——在結果出來之前,穆行川不想聽到他說任何話。

隨後,他們又盯上穆影月,穆影月嚇壞了,他不喜歡被陌生人靠近,更別提是被他們抓住抽血,於是他受到驚嚇便下意識掙紮,戚緣想上前卻被穆行川攔住,她只能喝斥:“動作輕點!弄傷了他看我怎麽弄死你們!”

保鏢們的動作立馬變得輕柔起來,不敢再對穆影月強制暴力,穆影月還在拼命掙紮,戚緣帶著怒氣質問穆行川:“你到底要做什麽?非得嚇死他才甘心嗎?”

穆行川絲毫沒有憐愛之心,只死死盯著梁少渠,又盯向穆影月,“給我抽!”

保鏢們頓時左右為難,他們不敢違背穆先生的命令,可眼下小緣小姐便是先生唯一的孩子,以後他們還要在她手底討生活,現在的雇主、未來的雇主,這哪個都不好得罪呀!

戚緣道:“你是想給梁少渠跟影月做親子鑒定?為什麽?”

她楞了下,“你覺得影月是梁少渠的孩子?”

聞言,影月睜大了眼睛,被捂嘴的梁少渠更是像條蟲一樣掙紮扭動,嘴裏嗚嗚不停,似乎是要辯解。

穆行川沒有回話,只是愈發呼吸急促,見狀,戚緣對旁邊的醫生說:“還是你去吧,記得輕點兒,別弄疼他,也別抽太多。剛才梁少渠那連消毒都沒做,重新抽一回。”

醫生點點頭,隨後戚緣安撫穆影月:“影月,你要聽話,不要吵鬧,讓醫生給你抽點血,很快就過去了,我保證不疼。”

原本在保鏢手裏拼命掙紮手腳並用還試圖用牙咬的穆影月立馬安靜下來,甚至自己主動擼起袖子,露出皮膚雪白的胳膊,他白到什麽程度,連皮膚下的青筋血管都清晰可見。

梁少渠見了,愈發激動,醫生跟在穆行川身邊多年,知道穆家不少私事,自然也知曉這位未來要繼承上光的千金小姐對梁少渠心懷怨恨,於是紮針時故意要給戚緣出氣,梁少渠的慘叫,也再一次被悶住。

親子鑒定不可能立馬出結果,戚緣對穆行川說:“你要不要先休息會?我看你臉色很不好。”

穆行川示意保鏢松開梁少渠的嘴,梁少渠顯然是被匆匆綁來,他身上穿的衣服不多,就這樣被迫跪在了穆行川跟前,面對穆行川的怒火,他畏懼又不安,甚至不敢擡頭,穆行川問他:“你是自己承認,還是等見了棺材再落淚?”

梁少渠的肩膀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沒有回答,看樣子是不撞南墻不回頭了。

穆行川冷笑幾聲:“好,好,好,枉我對你這樣信任,將上光交給你打理,這些年你做什麽決策甚至只需要跟我說一聲就行,你卻反過來讓我給你養了二十年的兒子!”

他看穆影月的目光充滿厭惡,原本這如果不是自己的兒子,穆行川便很是看不上,如今知道影月果真不是親生,更是怎麽看怎麽嫌惡。

梁少渠哆嗦著聲音說:“穆先生,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這樣的,影月他怎麽可能是我的兒子呢?你誤會了,你真的誤會了……”

有什麽好解釋?不是他的還會是誰?

穆行川怒道:“當年這件事交給你去辦,你是怎麽跟我保證的?我信任你才讓你去做,結果你就是這樣回報的我?!”

他越想越氣,再見梁少渠,只覺此人面目可憎、罪該萬死,恨不得要將他撕成碎片拿去餵狗!

戚緣心想,至於這麽生氣嗎,梁少渠假裝她爸爸時,他還說什麽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將這件事輕輕揭過,只把梁少渠趕出上光就算完了呢!

現在知道自己兒子其實是梁少渠的,差點被人白嫖全部家業,火氣立馬這麽大,嘖。

吼完這一句,穆行川是真的被氣得不行了,戚緣連忙讓他躺下休息會兒,期間梁少渠一直跪著,穆影月因為有戚緣庇護,還得了個椅子坐在邊上,他也不在意其他人吵鬧什麽,總之只要給他個角落,讓他能時不時看見小緣,他就心滿意足。

等待親子鑒定的這點時間裏,穆行川緊急吸了氧,打了一針,又吃了藥,全程戚緣都陪在他身邊,這才讓他感到了些許慰藉,哪怕兒子是假的,至少女兒是真的,沒有兒子,他也還有個女兒!他還有個女兒!

從前穆行川不強求戚緣改姓,可現在得知穆影月並非親生,他已立馬將女兒改姓這件事放到第一位,準備等處理了梁少渠就跟戚緣說。

親子鑒定結果出得很快,穆行川的猜測沒有錯,穆影月的確不是他親生,而是梁少渠的兒子。

梁少渠調換了用作代孕的精|子,移花接木,用穆行川的錢、穆行川的資源換了自己的一個兒子,怪不得這麽多年他不結婚生子也不謀劃上光占為己有,那是因為他知道,遲早上光都會屬於他!

正因如此,當他看見跟戚行雲容貌相似的戚緣時,會反應那麽大,還冒充她的父親,將戚緣哄得團團轉的同時,緊密盯著她的行為,阻斷任何她和穆行川相見相認的可能。

如果不是戚緣擺了他一道,在協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以穆行川對梁少渠的信任,以及當時還是上光執行長,能夠手眼通天的梁少渠,戚緣就是絞盡腦汁,也別想見穆行川一面,更別提父女相認。

他露出一點紕漏,被戚緣抓住,越扯越大,終究是自己被扒下畫皮,一無所有。

“梁少渠,你好,你好得很啊!”看到那刺眼的報告結果,穆行川幾乎喘不過氣,他滿是仇恨地盯著梁少渠,那眼神令梁少渠毛骨悚然,他從未想過事情會有敗露的一天,更沒想過,這麽多年的情分早已隨著時間漸漸淡去,此時此刻,他終於開始害怕了。

還敢作死嗎?

這已經不是過去,他們都老了,他的所作所為每一件都踩在了穆行川的雷區,梁少渠跪在地上,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半晌,竟是哭了:“行川……看在我跟了你這麽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你、你饒了我這一回吧!”

穆行川冷笑,饒了他?“你冒充我當小緣爸爸時,我已經饒了你一回,憑什麽你覺得我還能饒你第二回 ?!”

他發狠道:“騙了我二十多年……梁少渠,你這個賤人!我真是瞎了眼,才會把你這種人留在身邊!”

梁少渠表情慌亂,他語無倫次地求饒道:“行川!求求你別!我知道錯了,真的!我知道錯了!我從這麽做之後就後悔了!但我不敢跟你說,會冒充你也是因為我害怕——”

“把他嘴給我堵上!”

穆行川怒吼著,保鏢們迅速將梁少渠嘴捂住,穆行川眼神冰冷:“好好招待招待他,別讓人說我待客不周!”

梁少渠就這樣被拖了出去,期間能聽見骨頭哢嚓哢嚓的斷裂聲還有悶悶的慘叫,隨後穆行川看向穆影月,眼神與看梁少渠無甚不同,“把他趕出去!從今以後,就當穆家沒有這個人!”

“爸爸!”

戚緣立刻叫了一聲,“你不能這麽對影月!”

穆行川紅著眼問她:“小緣,難道爸爸還比不上穆影月在你心裏重要?這穆影月算個什麽東西!他就是個廢物!狗|雜|種!讓他滾!滾出去!我沒有弄死他,已經是最後的仁慈了!你是想讓我把他也給弄死嗎!”

戚緣冷靜提醒:“現在是法制社會,如果你做出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我很樂意大義滅親。”

“總之你心裏要是還有我這個爸爸,就別管他,任他自生自滅!趕出去!快點!”

穆影月嚇了一跳,雖然保鏢們不敢用力拉扯他,但他就是討厭別人碰觸自己,遇到危險他便下意識呼喚戚緣:“小緣,小緣。”

穆行川緊緊抓住要過去的戚緣:“你不許過去,爸爸不許你過去!”

“小緣!小緣!”

穆影月不斷地喊著戚緣的名字,而穆行川也在此時終於承受不住,哇的吐出滿口鮮血,整個人直挺挺倒了下去,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小緣!小緣——”

穆影月像個迷茫的孩子,他哭喊著戚緣的名字,渴望她能像從前那樣出現自己面前拯救,然而這一回,他的信仰再也沒有出現,直到被保鏢帶出去丟在了路邊,他才連滾帶爬想要跑回去,可到了入口卻被保全攔住——

他們已經得到了通知,從此以後,穆家這位千嬌百貴的小少爺,已從雲端跌落泥淖,不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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