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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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少渠面容冷淡,看得出是在極力壓抑怒氣,是良好的修養才讓他沒有對著戚緣口出惡言,戚緣的行為固然離譜,穆影月對她的召喚趨之若鶩才是問題所在,顯然這半年梁少渠對穆影月的教育沒有成功,他仍舊是被戚緣馴養的。

這究竟是為什麽?

明明看著他長大的人是自己才對,戚緣究竟是怎麽做到讓這個社恐嚴重的孩子對她那樣死心塌地的?

他再度忍著怒氣開口:“影月從小便是個很內向的孩子,輕易不會相信他人,他能有朋友我很高興,可從以往的經歷來看,那些所謂的朋友都懷揣著各種各樣的目的接近他,為的不過是從他身上獲取好處。”

只差沒明說戚緣心懷不軌,沒等商榷冷臉,穆影月先回頭反駁:“不是!”

戚緣別說是動一下,連笑容都沒有變化,她安靜地等待著藍眼睛小鹿為自己沖鋒陷陣,雖然嘴巴很笨,可他維護她的模樣真的好可愛,搭配梁少渠那張眼帶薄怒的臉,屬實是沖擊力十足,令人心情愉悅。

像是為了說服梁少渠,穆影月又重覆道:“小緣,不是。”

其實就算是也沒關系,她願意看著他,跟他說話,他對她有用處,這不是很好嗎?

梁少渠:“影月,快過來,不要再胡鬧了,打完招呼我們就回去了,你想讓你的父親對你更失望嗎?”

可穆影月從未在父親那裏得到片刻溫情,他看都沒看梁少渠一眼,只要戚緣讓他留下,那麽誰都無法將他從她身邊帶走,就算被關起來,他也會想辦法逃回她身邊。

他一點都不喜歡那個又大又空曠的家,除了鋼琴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留戀,他只要能看得到小緣就好了,不會害怕不會慌張,睡覺的時候可以第一時間閉上雙眼。

戚緣仍舊是伸手摸著他的頭發,朝梁少渠微笑:“梁先生似乎對我有什麽誤會,我不會傷害影月的,梁先生不必這樣緊張。”

梁少渠對她的認定便是心機拜金,沒見面光聽說這個名字時他便對她很是不喜,一個出身普通的龍套演員能攀上商榷,這沒點手段能行?

商榷是年輕一輩的佼佼者,都叫她哄得神魂顛倒,更何況是心性單純的影月?像影月這種性格,很難會有人願意真心跟他做朋友,怕不是戚緣勾勾手指頭,這傻孩子便直奔她去了!

事實證明,梁少渠一語成讖,他所有的擔心如今全成了事實,穆影月已經完全不可控了。

“梁先生怎麽不說話?”戚緣微微歪了下頭,這個動作令梁少渠有片刻的恍惚,正在他想要去捕捉時,戚緣又繼續道,“影月畢竟也不是小孩子了,他是成年人,有足夠的自理能力,我想,梁先生適當也該放手,不要管他這麽寬。”

“你說是不是呀?”

最後一句是對穆影月說的,語氣溫柔繾綣,穆影月只顧著看她,用力點頭,哪裏管梁少渠答應不答應。

如果說穆影月是一臺電腦,那麽戚緣跟梁少渠就是兩個高明的黑客,此時他們正在爭奪穆影月的控制權,誰都不是出自愛他,只是想要得到。現在這臺機械化的電腦對其中一人產生了依賴,在這場較量中,顯然戚緣占了上風。

她無需太費力,電腦自己把自己攻略好了。

梁少渠鐵青著一張臉,恰好這時商老先生身邊的人來喊戚緣與商榷,戚緣順勢帶著穆影月離去,剩下梁少渠站在原地,他原本想要追上去,只是很快又被前來打招呼的人淹沒。

商老先生看見穆影月,還挺驚訝,“你跟你父親長得倒是不怎麽像。”

隨後又道:“不像好啊,穆行川年輕時跟個小白臉似的。”

去年他只見到了梁少渠沒有見到穆影月,隱約知道這孩子有些不正常,但華瑞跟上光沒有利益往來,再加上穆行川如今身體欠佳,商老先生都很多年沒見著那人了。

戚緣心想,他現在這長相可比小白臉漂亮多了,得感謝他的生母,對方必然得是位大美人。

穆影月沒有說話,他不喜歡眼前這位老先生,商老先生卻渾然未覺,穆影月到底是穆行川的獨生子,“我以前啊,跟你父親還算有點來往,不過這上了年紀,腿腳不方便,是哪哪兒都跑不動咯。”

看看穆影月再看看商榷,商老先生頓覺自己比起穆行川還是比較幸運的,至少他兒子十分優秀撐得起家業,否則生出穆影月這般的,死了都沒法瞑目。

穆影月不知道老先生心裏怎麽評價自己,他也不在意,商老先生看著穆影月的臉,雖說這孩子幹啥啥不行,但長得是真好看。他又看看自己兒子跟兒媳婦,突然對戚緣就滿意了,說:“你倆以後要是有孩子,我看不比影月長得差,趁著年輕,得抓緊生啊,咱家又不是養不起,生他五六個也無妨,多子多福嘛!”

關於生孩子這個話題,商榷早跟父親說過,今兒是老爺子大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也不好反駁,只笑著敷衍過去,商老先生看著兒子兒媳,仿佛看見了又白又胖的大孫子在朝自己樂呵,這兒媳婦雖然性子不好,心又野,但長得是真俊,有這樣的媽,不愁孩子不好看。

這麽好的基因不多生幾個,那不純純的浪費?

穆影月聽到商老先生的話,眉頭皺的緊緊的,他不停地看戚緣的肚子,戚緣拍他腦袋:“看什麽呢?”

美麗的青年眼神憂郁,他緩緩地說:“小緣……不要……生……五六個。”

戚緣失笑:“那我就是要生,你拿我怎麽辦?”

他當然不能拿她怎麽樣,可管家說他的母親就是難產去世,生一個孩子都會死,怎麽能讓小緣生這麽多?

豆大的淚珠就這樣從眼裏滑落,穆影月連哭都是無聲的,像只可憐的被綁縛的小鹿,默默流著眼淚。

戚緣逗他玩呢,她怎麽可能去生五六個?生產隊的老母豬都不敢這麽生!

商榷頭一回看見滿了十八歲的男人說哭就哭,最關鍵是哭還不招人煩,不用開口小緣就去哄他了,又給擦眼淚又輕聲細語,他一方面覺得照顧個小孩沒什麽,一方面又著實忍不住呷酸咽醋,便想接過戚緣幫穆影月擦眼淚。

嘿,結果這人被小緣擦眼淚時乖乖巧巧站著不動,商榷一靠近立馬扭頭不看他,只差沒把雙標倆字刻在腦門上。

氣得商榷不想理他。

不理才好呢,穆影月亦不見得有多麽想搭理商榷,他只心心念念戚緣,直到壽宴結束,梁少渠來接他回家,他才依依不舍地看了戚緣一眼,他知道的,不能纏著小緣,小緣有自己的生活,他得回去。

戚緣笑著說:“這麽著急走啊,不留下來住兩天?”

她這話聽著真的就只是客套,別人聽了決不會察覺不對,惟獨了解穆影月的人清楚,他聽不懂什麽是客套話什麽是真心話,對他而言,小緣這樣說了,那肯定就是想留他。

剛擡起的腳瞬間就紮根在了地面,恐怕派來輛挖掘機穆影月也不會挪窩。

商老先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官司,笑道:“不嫌棄就留下來住兩天,反正我這平時也是一個人,商榷跟戚緣兩個都忙得很。”

梁少渠再三隱忍,終究是不能拂了商老先生的面子,對穆影月叮囑道:“影月,你在別人家裏做客要守規矩,不可以太放肆,如果有什麽事,第一時間讓人通知我,記住了沒有?”

穆影月根本沒有聽他說話,只顧著看戚緣,不過一切有關戚緣的事他都記得很清楚,他的大腦與靈魂似乎為她而生,連一年前的第一次見面,他現在想起來都歷歷在目。

也是一樣的白色裙子,但款式剪裁各有不同,穆影月甚至記得去年那條裙子腰後的鏤空,一切一切跟戚緣有關的記憶,在他大腦裏都無比清晰。

好神奇,世界對他而言是灰暗的,惟獨她是唯一的色彩。

梁少渠用最後的修養與主人家告辭,臨去前又深深地看了穆影月一眼,可惜明月照溝渠,媚眼拋給瞎子看。

有穆影月在,商老先生想訓話也得挑時機,他對戚緣最大的不滿就是她不聽話,不安分,總想著拋頭露面,別的地方沒什麽好說的,要是能早點給他生個孫子,他也懶得幹涉小一輩的事情。

穆影月不喜歡陌生環境,但只要有戚緣在他就能待,不會吵鬧也不會搗亂,只乖乖地坐著,戚緣一個口令他一個動作,眼見兩人在客廳裏玩起來,商老先生給商榷使了個眼色,商榷擡手輕輕按在戚緣肩膀上,戚緣會意,朝他點頭。

到了書房,商老先生黑著臉:“你也就這點出息了,你親爹叫你來說話,你還得跟你媳婦報備一聲?以後我要是躺醫院不能動了,是不是得你媳婦點頭你才敢來盡孝?”

“瞧您這話說的,哪有那麽誇張。”商榷擡手給父親倒茶,“我這不是親自給您端茶送水來呢嗎?”

老爺子呵了一聲,隨後問:“穆家那小子跟你媳婦是怎麽回事?”

商榷心頭一凜,“爸,小緣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問的不是這個,到底是你看中的女人,這點我還是不懷疑的。”商老先生不覺得自己兒子會是那種色令智昏的傻子,“我是問,穆家那小子,好像很聽你媳婦的話。”

商榷眼睛微微瞇起:“爸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父子倆四目相對,是啊,這是個絕佳的機會,上光雖是傳媒業老大哥,可董事長穆行川多年下來身體極為不好,已有數年不在人前露面,唯一的獨子又挑不起大梁,雖然有個能力強又忠心的執行長梁少渠,但梁少渠只有管理權。

上光正常運作,就不需要穆行川,然一旦真的有了什麽傷筋動骨的大事,沒有穆行川的許可,梁少渠寸步難行。

即便穆行川病死,穆影月仍舊不是合格的繼承人,這上光也輪不到梁少渠來繼承,到時候,這就是塊人人覬覦的大餅,眼下的上光像一頭瀕臨死亡的獅子,威懾力還在,但只要等它死去,就立刻被等待已久的豺狼瓜分殆盡。

“所以說啊,創造再大的家業,沒有個靠譜的繼承人,最後也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商老先生輕輕點了點龍頭拐杖,這拐杖是用上好的烏龍木制作而成,價值連城,象征著他的高貴與富有,老爺子走路並不需要拐杖幫忙,但他已習慣以此來展示威嚴。

“讓你媳婦跟穆家那孩子好好處,說不定對咱們是個機會。”

商榷薄唇微抿:“我不需要利用自己的妻子來獲得利益。”

商老先生瞥他:“你在擔心什麽,你是對你媳婦沒信心?她既然嫁進了我們家,那就是我們家的人,一家人之間互幫互助,難道有過錯嗎?她要是真能幫我們吞了上光,那這兒媳婦我認可。若是她有本事,真能哄得住穆影月,那受益人是整個商家,若是她不行,事情敗露或是被梁少渠察覺,你將事情推到她身上也就是了。要是因為此事導致你心裏有結,大丈夫何患無妻?不要總是想著那些情呀愛的,能攥在手裏的才是最好的。”

商榷問:“這就是你娶我母親的理由?”

商老先生頓時冷冷地看過來:“商榷,我是你父親,你該明白怎麽跟我說話才是正確的,將你撫養長大的人是我,你能變得像今天這樣優秀,應該感謝的人,難道是你母親嗎?”

商榷嘴角動了動,只道:“總之我不會利用小緣,我想要什麽,自然會憑借自己的能力。”

說完他不再與父親多言,轉身走到書房門口時,只聽到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早晚有一天,你狠狠栽跟頭的時候就會明白,我說的是對是錯。”

商榷沒有再聽,出了書房,管家說太太帶著穆少去花園了,商榷隨即也往花園去,隔得遠遠的便看見兩個人摘了一大堆花,似乎是在編花環。

穆影月有點心不在焉,他捧著手裏的鮮花悶悶不樂,戚緣擡手彈了他腦門一把:“騙你的,別傷心了,我不生五六個,我一個都不生。”

藍眼睛小鹿這才抿了個笑容出來,他結結巴巴對戚緣重覆:“不生,不生。”

戚緣擡手而笑,卻是人比花嬌,她對穆影月說:“商榷都結紮了,想生也沒得生呢,別擔心。”

結紮?

穆影月不懂什麽是結紮,他默默地將這個詞念了幾遍記下來,他知道自己不聰明,記性又差,不懂的事情太多,不能總是去問小緣,會煩到她。

正在他認真編花環時,商榷走了過來,看著這一地鮮花,哭笑不得。

老爺子要是瞧見他這些花被謔謔了,少不得大發雷霆,但戚緣又不怕,而且共犯還是穆影月,老爺子愛面子,不會對穆影月發火,戚緣是兒媳婦,所以就算挨罵,也只是商榷一個人。

感覺得到商榷情緒不是很高,戚緣略加思索,擡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商榷坐下。

老爺子是標準的利己主義者,哪怕看著再和善、再慈祥,他骨子裏仍然是個追名逐利的資本家,真要因為他對自己和顏悅色就以為他是個慈愛長輩,怕不是被賣了還在幫他數錢。

穆影月不搭理商榷,他只努力把鮮花綁到一起,音樂天賦出眾的他審美很好,戚緣則在花下握住了商榷的手。

他感到內心一片溫暖柔軟,為妻子能夠第一時間察覺自己的興趣而無比幸福,於是回握戚緣的手,朝她笑了。

三個人一起編花環,穆影月編得最好,商榷編得最差,等老爺子從書房出來,又自管家口中得知自己的花被人謔謔了,當下就要抄起拐杖來揍人,穆影月不能打,兒媳婦不能打,兒子總能打了吧?

結果剛氣勢洶洶來找人,到了花園發現只剩下一地的殘花敗柳,三個人全不見了,再一問,好家夥,商榷了解自己親爹,知道不跑肯定要挨罵,所以提前跑了!

直把商老先生氣得狠狠用拐杖敲地面,恨不得立刻把這不孝子抓回來痛毆一頓。

穆影月是第一次來戚緣跟商榷的家,之前他只去過她的公寓,只要跟在戚緣身邊他就很開心,她完全不用管他。

而關於書房裏父親所提到的事,商榷並不打算瞞著戚緣,他已經瞞了她一件事,再不想騙她了。

但現在不是談話的最好時機,所以商榷還是如平時一樣準備了晚飯,只是今天多了張嘴,穆影月出乎意料的聽話,並不像傳聞中情緒反覆不可控,這也讓商榷稍稍松了口氣。

他們家從沒有客人來,客房也就沒人睡,穆影月乖巧地跟在戚緣身後進了房間,她問他怕不怕,他下意識便搖頭。

有她在的話,去哪裏都不怕。

戚緣望著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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