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山。

及書桃和莊宜她們到的時候, 發現幾乎各個門派都到齊了，那光柱恰好落在大殿前面的高臺上，席笑在上面，他旁邊站著一只巨獸, 正磨牙霍霍地環視著眾人, 鼻子裏不斷地噴出熱氣, 左前腿下踩著的……居然是餘楚。

“師父。”及書桃驚叫一聲, 眼淚跟著她的步子一起掉，她不知道師父還能不能活著。

圍堵的眾人心有靈犀地讓開了一條路, 及書桃就要跑上去的時候卻被辰離拉住了。

及書桃掙脫不得, 怔怔地看著他:“師兄，你幹什麽？”

辰離面上劃過一絲慘痛, 還是死死拉住及書桃的手:“別過去了。”

“那……”及書桃不知所措, “那師父怎麽辦？”

莊宜也趕了過來，她攬住及書桃的肩膀, “會沒事的。”

及書桃覺得他們在騙人，可她又不能脫離他們的桎梏，只能一個勁兒地掉眼淚。

那厲鬼利用她的情緒瘋狂攪動, 及書桃手腳發軟，差點直接栽倒在地，幸好莊宜牢牢挽著她。

千風直接沖上了那高臺，她看著席笑, 問:“你想幹什麽？”

她覺得此時的席笑最陌生, 陌生到她不知道該以什麽表情來面對他。

席笑早想到千風會來，可此時真正見到她，卻還是心一顫，有什麽東西坍塌在他心裏。

他跟千風再也不可能和好如初了, 他再也不可能變成過去的他了。

盡管如此，他面上還是一片堅毅:“都到這樣的地步了，你還看不出來嗎？”

“我看出來了，”千風苦笑，“那又如何呢，我看得出，卻看不懂。”

她不知道為何突然聲嘶力竭，這一句質問甩出去的時候沒有任何殺傷力:“你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席笑將聲音刻意放大，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魔族會成為天下人的禁忌，抓到不是燒死就是殺死，他們的命就是命，我們的命便不是命，我們罵名滿身，他們……”席笑掃過那些人，看得他們頭皮發麻，“他們都能站在光明之下，我們卻只能躲在暗溝裏，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道理。”

最後一句，剩下的只有痛快淋漓:“所以，我要殺盡天下人。”

洗不幹凈，便把人都殺了，這樣的作風確實很像席笑，千風怎麽也沒想到席笑會走火入魔到這個地步。

“我早告訴你，不要胡思亂想，你為什麽就是不相信。”千風還當只是和他在吵架，吵過一場就會好了。

可是她心裏明白，走到這一步，誰都無法回頭了。

“千風，對不起。”席笑道。

因為他說要殺盡天下人的時候，千風沒有成為他的例外。

明晃晃的刀懸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他們中有的人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人甚至連刀都拿不穩了。

豈止是席笑看了這一幕想笑，莊宜也想笑，原來這些人將別人逼到懸崖邊上，也還是怕被人拉下去的。

那道光柱漸漸消失了，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可又不是徹頭徹尾毫無希望的黑，這樣的天色最讓人抓狂，所有的一切都罩在灰色中，看得見希望卻抓不住，只能不甘心地掉到絕望裏。

莊宜環著及書桃的腰，站得筆直，扭過頭對及書桃說了一句:“要是沒有你，恐怕我也會跟席笑一樣。”

及書桃抽噎著看向她，“怎麽會呢。”

莊宜勾勾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她喃喃道:“怎麽不會呢。”

她這樣的人，不怨不痛，最適合走入深淵了，要不是及書桃拉她一把，她現在大概也在毀天滅地。

本質上，她跟席笑應該是一種人。

千風也憎惡正道，但也僅僅止步於憎惡了，莊宜不一樣，她什麽都幹得出來。

憑什麽？

席笑今天也是在問一個憑什麽，他們明明曾經並肩作戰，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就這樣割裂，割裂還不算，還要號召天下人來厭惡他們，詆毀魔族是最骯臟的種族。

莊宜覺得血液沸騰起來，及書桃卻在這個時候握住了她的手，莊宜發現她滿眼都是擔憂，冷靜下來。

及書桃是她在這世界上僅存的良知。

北方亮起火光，南方有洪水席卷而來，東西方狂風不斷，幾乎將大樹連根拔起，人禍苦心釀成的天災，在這一刻爆發了。

那巨獸咆哮一聲，居然召喚出了不少有形無神的人來，那些人以雙手做刃，不死不傷，見血才退，眾人與這些怪物殺做一團。

及書桃和莊宜同時看向對方，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辰離和寸明離她們不遠，不明白她們兩個為什麽背對著彼此走，且臉上都是赴死前才會有的凝重。

赴死前，才會有的凝重？

辰離和寸明覺得不對勁，一個向著莊宜跑過去，一個向著及書桃跑過去，只是不等他們到身前，莊宜繪制的法陣，已經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外了。

寸明不好的預感快要噴薄而出了，他一邊抵擋圍上來的怪物，一邊往那結界上砍:“小師妹，小師妹，你要幹什麽？小師妹，小師妹……”

他不知道，及書桃聽不見，她五感漸退，那厲鬼快要出來了。

“莊宜，你要幹什麽？”辰離倒是比寸明冷靜不少，只是眉峰上也堆著焦急，他看著莊宜閉著眼睛，雙手不停地在空中繪制著什麽，好像是個符咒，看起來相當覆雜。

莊宜每畫一筆，臉上就蒼白幾分，到了最後，只能勉強支撐，她睜開眼，將那符咒朝及書桃推了過去，正好印在及書桃胸前。

及書桃仰起頭，嘴裏痛苦的吼叫幾乎直上雲霄，她這一聲，讓所有人都怔住了，全都扭過頭看向了她。

在他們的視線裏，及書桃披散著頭發，雙手張開，眼睛裏面一片血紅，明顯是走火入魔了，那一道符咒，便是解開封印的符咒，莊宜和千風都深知，一定要速戰速決。

她的幾位師兄正在拼死與那巨獸戰鬥，轉頭就看見小師妹變成了這個樣子。

及書桃扭曲著頭，一步一步向那巨獸走過去，那巨獸磨著牙，渾身的毛都快要豎起來了，顯然也是感到了威脅。

及書桃咧開嘴一笑，左手居然直接刺進了那巨獸的身體裏。

巨獸不可避免地疼得撕心裂肺，慘叫一聲，終於將餘楚一腳踹了出去，喘過一口氣之後徑直向著及書桃奔過去，一人一獸居然打了個平手。

莊宜手下的法陣是及書桃能否戰勝的關鍵，她苦苦支撐著，那巨獸終究是沒有人的意識，很快就落了下風，不得不將所有力量都召喚回來守護自己。

媚無痕和牧星火見狀立刻跑上去扶住自己的師父，原來剛剛翟俠和孤蘭也在高臺上，只是及書桃眼裏都是自己的師父，才沒有看見被那巨獸掩在身後的翟俠和孤蘭。

席笑想要先把他們三人都殺了，及書桃和莊宜來得很快，才給了他們喘息的時間。

巨獸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氣勢，將及書桃一掌拍飛，莊宜此時和及書桃連在一起，自然也吐了血，她勉強維持自己潰散的意識，雙手再次擡起，轉眼之間，又是一道符咒加諸在了及書桃身上，法陣還在不斷運行，莊宜在法陣內，運籌帷幄，及書桃在法陣外，瘋狂搏殺。

及書桃這一次動作幅度更大，先是一腳踢在了巨獸的眼睛上，接下來不知從何處引了一把渾身上下都冒著黑氣的劍，居然直接將那巨獸劈成了兩半。

巨獸已亡，控制它的席笑也陷入了奄奄一息的境地。

他們，好像快贏了，大火，洪水，狂風，都在慢慢退去，只是他們的歡呼卡在喉嚨裏，因為他們清楚地看見，及書桃拎著劍向著他們過來了，和地獄裏爬出來的嗜血惡魔如出一轍。

千鈞一發之際，莊宜居然重起法陣，將及書桃困在了裏面。

只是厲鬼附身，已經覆水難收了。

“尊上，你瘋了是不是？”千風和紫月撲過來，卻還是被結界擋著，怎麽也進不去，她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莊宜向著及書桃走過去。

莊宜摸上及書桃的臉，及書桃暫時被壓制著，身上環著一圈一圈的符咒，她不停地掙紮，臉上都是對莊宜的殺意。

莊宜淚不斷地往下掉，“書桃，我愛你。”

可書桃，我也對不起你。

她小心翼翼地吻上及書桃的唇，就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一樣。

戀人的唇從來沒有這麽涼過，吻著吻著，莊宜便心痛起來，也許一開始大家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只是沒有料到，這一刻居然真的會來。

她不舍得，卻也無可奈何。

下一秒，莊宜居然握著那把劍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尊上！”

千風和紫月沖到她身邊，將她和及書桃接住。

意識迷離之時，她看見太陽從雲頭重新露出來，有一束光不偏不倚地照在她身上，大概從今以後，都會是很好的天氣了。

如果，她活著的話。

如果，她活著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我現在還在趕，我保證一定會是個好結局，就是這章有點虐而已，別罵我後媽，莊宜一點兒事都沒有，真的真的，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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