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媛媛,不可以這麽沒禮貌。”

此刻,位於市中心商圈內的綠寶石酒店高層，不久前入住該酒店豪華公寓式套房的MGM公司代表羅伊,正斜倚在沙發上，鳳目中流露不悅,看著他面前亂發脾氣的小女孩。

“我討厭那個人！我討厭他！”頭發上綁著鮮紅色緞帶蝴蝶結的小女孩見羅伊生氣，反而更加狂暴,她扔掉手裏的銀色叉子和被她刮花的手機，拔尖了聲音,隨手抓起一個沙發枕就砸向前方的液晶電視。

柔軟的羽毛枕自然沒什麽威力，砸中了電視屏幕後便往下滑落，露出屏幕上鐘雲清笑意吟吟的臉。此時此刻,這臺超寬屏液晶電視播放的內容,正是不久前華音獎頒獎禮的直播畫面。不過視頻顯然經過剪輯處理，一段獲獎感言被翻來覆去播放，畫面中更沒有其他人，無論遠景、近景、特寫，唯一的主角，只有一個鐘雲清。

對於小女孩歇斯底裏的狂態，如果換做別人，也許早就被那高分貝的尖叫聲弄得不勝其煩，而整個身體放松地靠在沙發上的羅伊，卻似乎以此為樂那般，臉上反而露出了享受的神色。

對控制狂的羅伊來說，這孩子越是發脾氣，不過越加證明了她的一舉一動都受他的影響，一旦羅伊的註意力不在她身上，她就無法忍受，所以下意識做出反應而已。

穿著洛麗塔洋裝，細眉長眼的少女，看年紀不過十四、五歲，如果雷振或鐘雲清兩人中的任何一個此時在場，就能認出這個小女孩就是那天在美國攝影師克裏斯的個人影展上，曾和他們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泰達宏圖老總馮國棟的愛女馮媛媛。

扔完靠枕，看羅伊依舊沒有反應，馮媛媛就更加抓狂了，她又抓起茶幾上的水晶煙灰缸，就準備朝電視上那張可惡的臉砸過去。

“住手，媛媛。”在他容許的範圍內發發小脾氣可以，羅伊當然不可能任由馮媛媛脫離他的掌控，做出他不想看到的事。看到馮媛媛舉著煙灰缸不肯放下，羅伊鳳眼微瞇，臉上依舊帶著淺笑，他的笑容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媛媛，你希望我告訴你爸爸，在我這裏你一點也不乖麽？”

顯然父親馮國棟還是能讓馮媛媛有所顧忌，哐當一聲把沈重的煙灰缸扔到原木地板上，小女孩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像個不可一世的暴躁公主，轉眼就眼淚婆娑，撲到羅伊的懷裏，哭哭啼啼地哀求：“羅伊，我會聽你的話，不要告訴爸爸！我討厭他逼我吃那些藥，我討厭那些醫生！”

“只要你乖乖的，就可以不吃藥不打針，明白了？”羅伊抱著她，語氣寵溺有加，他的目光卻越過馮媛媛，癡迷地看著電視畫面中的鐘雲清，哪怕這段視頻他早已經看過千百遍了。

“明、明白了。”抽抽噎噎回答完，窩在他懷裏的馮媛媛擡頭，正巧看見羅伊的表情，她看向電視屏幕，還閃著淚花的眼裏劃過一絲怨毒。

從羅伊打第一個電話開始，她就坐在他的身邊，沒想到接電話的人會是那個狐貍精，羅伊一露出那種表情，她就什麽都明白了。

只是罵那個男狐貍精一聲讓他去死，用叉子刮花手機屏這些又怎麽夠。她要把羅伊在意他的每一個地方都毀掉！挖掉他的眼睛，割掉他的鼻子嘴巴，劃爛他的臉，再把他的頭砍下來！

為了克制心裏野草一樣瘋長的兇殘念頭，她很快神經質地啃起了指甲。馮媛媛的十根手指，原本應該長指甲的地方，已經被她咬得光禿禿一片，沒有指甲可以啃，她就直接啃起了自己的肉，很快指尖就變得鮮血淋漓。

馮媛媛的自殘行為，若要認真追究，那是有家族遺傳史的。她的小姨，也就是羅伊的妻子，就因重度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癥，已經完全喪失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如今不得不在美國某家精神療養機構接受照顧和治療。

馮國棟的老丈人一共有兩個女兒，其中大女兒遠嫁華國，成了馮國棟的妻子，留在美國本土的小女兒，則在後來嫁給了羅伊。

馮媛媛的父母為了利益結合，多年來夫妻感情一直非常冷淡，兩人貌合神離，背地裏都包養著無數情人，基本是各玩各的。後來好不容易生下她，雖然馮國棟很疼愛這個寶貝女兒，對她的各種任性要求幾乎有求必應，極為縱容，但他平時忙於工作，還要應付他養在外頭的那些個千嬌百媚的小情兒，對馮媛媛常常是疏於照看。親媽更狠，生下她沒多久，就又開始在外面夜夜笙歌縱情聲色，母女的關系簡直淡薄到了極點。

從小就被保姆帶大的馮媛媛，能記事起就是個脾氣孤僻又暴躁的小孩。經常會把娃娃玩具什麽的拆得七零八落，更大一點，馮媛媛的目標就轉向了活物，從昆蟲，小鳥，兔子，最後連馮家別墅裏養的寵物犬都不能幸免。

當嚇壞了的保姆帶著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的馮國棟和馮夫人來到拋屍現場，馮夫人看到在一叢玉簪花底下，她養的那只貴賓犬被開膛破肚，頭顱滾在一邊，腸子流了一地時，立即尖叫一聲昏了過去。

意識到事態嚴重的馮國棟，本來一直以為寶貝女兒只是有點任性，這時候他才急了，最後醫生的診斷結果出來，馮媛媛小小年紀，心理問題卻比她那個被關在瘋人院裏的小姨還要棘手得多，只是由於年齡的關系，造成的破壞力還沒那麽大，程度也沒那樣嚴重罷了。

馮國棟不得已，只得把當時才十歲不到的女兒送去美國，托付給羅伊治療了一段時間。羅伊為他妻子的病，特意去攻讀心理學並獲得了博士學位，這件事在好萊塢那邊的上流社交圈裏，曾一度被傳為美談。

那段時期的治療後，馮媛媛回來就正常了很多，只要不碰上刺激源，定時服用控制情緒的藥物，至少表面上能像個普通小女孩那樣。之後每年，馮國棟都會送女兒去美國他外公那邊，以度假的名義定期接受心理治療。

幾年間，羅伊對馮媛媛一直照顧有加，兩人也格外投緣。從小因為父親的溺愛，母親的漠視，成長在親情關系扭曲的家庭中，馮媛媛的病態幾乎是註定的。從殘害別的生命到自殘，她的問題沒有緩解，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愈陷愈深。

既能夠像母親一樣溫柔對待她，又能像父親一樣耐心陪伴她的羅伊，漸漸的，就被馮媛媛當做了心靈支柱，生命的意義。一切凡是會搶奪羅伊註意力的人或者東西，都會遭到她瘋狂的嫉妒。

這次羅伊作為MGM電影公司的代表來華，對他有著病態的依戀和占有欲的馮媛媛，就吵著鬧著非要來酒店和他一起住。十四五歲的少女，身體已經開始發育，為了避嫌，馮國棟當然不可能答應她。最後妥協的結果，是在羅伊房間的對面，馮國棟另外包下了一套豪華套房，讓從小就帶馮媛媛的保姆陪她一起住了進去。

“媛媛，下次不能再這樣沒禮貌了，聽到了嗎？”羅伊此時抱著馮媛媛，安撫小嬰兒那樣拍她的背，直到她不再抽噎為止。

馮媛媛拿眼角偷瞄羅伊，心裏委屈極了，但她不敢再惹他生氣，紅著眼眶，委委屈屈地回答：“嗯，聽到了。”

剛才還歇斯底裏的狂暴少女，這時在羅伊的懷裏，卻像只溫順可憐的小綿羊。

見狀，羅伊滿意地點點頭，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手機，雖然屏幕刮花了，但暫時還能使用。他打電話叫來了保姆，讓保姆領著馮媛媛回對面套房，去包紮她受傷流血的手指。

羅伊則轉身進了客廳隔壁的書房，他來到書桌前，從抽屜裏取出另一部備用手機，換上卡，開機。等到屏幕亮起來，出現鐘雲清笑容燦爛的臉，羅伊雙目微垂，輕聲一笑後，就撥通了雷振的號碼。

「餵？」

聽到手機那頭傳出的聲音時，羅伊眼裏一瞬間浮現出濃濃的失望，與人前時長袖善舞、風度翩翩的樣子大相庭徑，他臉上的敗興之色完全不加掩飾，出口的聲音卻依舊彬彬有禮：“雷先生，剛才真對不起。對，是的是的，外甥女她太調皮活潑了，小孩子不懂事，電視上演什麽她就學，實在抱歉，讓你見笑了。對了，剛才接電話的那位是——？”

聽到手機裏雷振瞬間溫和了好幾度的聲音，羅伊一張臉完全沒了笑意，精分的是，他的語氣聲調仍維持在一個和煦溫存的水平內，迷惑著聽者的耳朵和感官。

“這可真是太抱歉了，希望沒有影響到你和你的愛人。如果方便的話，請允許我當面向兩位賠禮道歉，不，要的要的。”

“好，那我們回頭公司見。”

掛斷電話，羅伊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把手機隨意地扔到一疊文件上，眼下羅伊的面前，整張實木書桌的桌面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報告文件。而旁邊散落開的一大疊照片裏面，有玉米等人下車走進飛鳥大門的瞬間抓拍，也有助理周貝貝在公寓陽臺上曬太陽喝咖啡的偷拍，甚至連錢阿姨從菜場買完菜出來的照片都一應俱全。

很顯然，這個對鐘雲清懷有某種不可告人目的的羅伊，正在調查鐘二身邊的每個人。

此時，整張臉藏在背光陰影裏的羅伊，只有一雙眼睛閃動著光芒，他盯著他眼前的桌面，發出了一陣無聲的笑，“很快就能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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